第367章 太順了
兩天。
剪輯室像一個密不透風的鐵盒。方枚覺得自己快要生鏽了。
「數據在漲,顧沉。」她指著屏幕上的一條曲線,那條線正以一個固執的角度向上攀爬,「豆瓣的想看人數,三個小時翻了一倍。都是活人,不是水軍。」
顧沉沒有回頭。他在看另一塊屏幕,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代碼流,像一場黑色的雨。那是他自己寫的腳本,正在全網抓取與《時間匠人》相關的關鍵詞。
「蘇晚那篇文章,」方枚切換了窗口,點開一個公眾號後台,「被三個百萬大號轉載了。沒收錢,他們自己轉的。標題都差不多,『蘇晚歸來,洗盡鉛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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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頓了頓,補上一句:「順便把你誇成了『匠人魂』。」
這聽起來像個好消息。但方枚的語氣里沒有半點輕鬆。這股熱度,像在乾燥的草原上點起的一小撮火。風向不對,燒死的就是自己。
「太順了。」她說,「順利得讓人害怕。」
顧沉終於停下了手裡的事。他沒看方枚,也沒看那些數據。他拿起桌上那個小小的U盤,在指間轉動著。那顆被他撒出去的種子。
「病毒的初期傳播,就是這樣。」他說,「悄無聲息,指數增長。等到宿主開始發燒、咳嗽,才會被察覺。」
「我怕的是,我們還沒等到他發燒,他已經把我們這兩個病毒樣本給銷毀了。」
話音剛落,方枚的手機響了。屏幕上跳動的,是她設置的特別提醒。
「『格子衫電影』。」她念出那四個字。
顧沉把U盤按在桌上。「接。」
方枚按了免提。一個年輕但沉穩的男聲傳了出來,帶著電流的微噪。
「是方枚女士嗎?我是『格子衫電影』的阿格。」
「你好。」方枚的回答很簡短。
「我剛發了最新一期視頻,關於《時間匠人》的。我不知道你們有沒有看到。」
「正在看。」顧沉替她回答。
屏幕上,那個戴著黑框眼鏡、穿著格子衫的UP主,正對著鏡頭。他的背景是塞滿碟片和電影海報的牆壁。
「……它的美學是內斂的,東方的。每一個鏡頭都像一幅會呼吸的畫。顧沉的表演,不像表演,他就是那個『時間匠人』。他不是在演,他是在活。」
阿格的聲音頓了一下,視頻里的他,表情嚴肅起來。
「但這不是我今天真正想說的。我想問一個問題。這樣一部電影,為什麼會用這種方式出現在我們面前?像個無家可歸的幽靈,只能在網際網路的角落裡,泄露一些碎片,來證明自己存在過。」
方枚的呼吸繃緊了。
視頻里,阿格提高了音量:「一部好電影,不該是這樣的命運。一個好導演,也不該被如此對待。所以我查了一下顧沉導演的履歷。然後我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
他身後的大屏幕亮起,出現了一張電影海報的截圖。那是顧沉六年前的處女作。
「這部電影,六年前拍完,至今沒有上映。官方的說法是『技術原因』。我託了點關係,問了幾個當年參與過項目的朋友。他們告訴我,這片子,被曹昆的崑崙影業買斷了。然後,就消失了。」
剪輯室里,死一樣地寂靜。
「這太響了。」方枚喃喃自語,「這聲音太響了,顧沉。他不是在做影評,他是在宣戰。」
「他有這個權利。」下沉說。
「什麼?」
「他有三百萬粉絲。」下沉看著屏幕上那個年輕人,「他不是我的傳聲筒,他是一個獨立的媒體。他可以說他想說的話。」
「可他說的,會把我們推到曹昆的槍口下!」
「我們本來就在槍口下。」下沉的回答很平靜,「躲在戰壕里,和衝出去,沒有本質區別。」
電話那頭的阿格,似乎聽到了這邊的爭執,他停頓了一下,然後說:「顧導,你在聽嗎?」
「我在。」
「我知道這很冒昧。但我認為,有些事不能被埋在土裡。我的粉絲里,有很多是記者、律師,還有一些……在體制內工作的人。他們正在自發地調查六年前的事。這股力量,比你想像的要大。」
方枚覺得自己的心臟在下沉。失控了。一切都失控了。下沉的計劃是精準的外科手術,現在卻變成了一場無法預估的街頭混戰。
「你想要什麼?」下沉問。
「我?」電話那頭的阿格笑了笑,「我想要一個答案。為了我自己,也為了那三百萬相信我的觀眾。曹昆為什麼要封殺一部電影六年?真的是因為一個鏡頭?」
他話鋒一轉:「我查到了一些別的東西。關於那部電影的原始投資方,有一家公司,背景很奇怪。在電影拍完後,這家公司就註銷了,所有的負責人也都消失了。我覺得,這可能不只是一個藝術理念的衝突,顧導。」
下沉沉默了。
方枚看著他。她看到他的手指,在桌上那個U盤上,輕輕敲擊了一下。只一下。
「這已經不是電影的事了。」方枚壓低聲音,對著下沉說,「你聽到了嗎?他挖得太深了。這會出人命的。」
「我知道。」
「把電話掛了,下沉。告訴他,我們什麼都不知道。這只是一個誤會。」
下沉沒有理她。他對電話說:「你想在哪裡見面?」
方枚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你瘋了!」她幾乎是在嘶吼,「你明知道前面是懸崖,你還要往前走!那個硬碟是幹什麼用的?不就是為了這種時候嗎?把它扔出去,讓曹昆和硬碟背後的人去斗,我們脫身!」
「然後呢?」下沉反問,「把我們的命運,交到另一個看不見的、可能更危險的人手裡?方枚,我們不是在賭博。我們是在戰爭。」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戰爭,沒有退路。」
電話那頭的阿格,似乎很有耐心,一直在安靜地等著。
「顧導,你還在嗎?」
「還在。」下沉回答,「時間,地點,你來定。我只有一個要求。」
「您說。」
「帶上你查到的所有資料,原件。」
「……好。」阿格的回答很乾脆,「半個小時後,我會把地址發給你。為了安全,只有你一個人來。」
電話掛斷了。
剪輯室里,風扇的嗡鳴聲顯得格外刺耳。
「他會殺了你的。」方枚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曹昆會殺了你的。他不是在開玩笑。」
「他不會。」下沉站起身,開始收拾桌上的東西。他把那個U盤,和那隻裝著神秘硬碟的盒子,都放回了貼身的口袋裡。
「為什麼?」
「因為阿格的視頻,現在是我的護身符。」下沉拿起外套,「三百萬雙眼睛在看著我。如果我出事,曹昆就是唯一的嫌疑人。他是個暴君,但他不是傻子。他不會在這種時候,給我當殉道者的機會。」
他走到門口,停下腳步。
「方枚,聯繫林教授。告訴他,原定的見面,照常進行。」
「什麼?」方枚無法理解他的邏輯。
「戰場變了。」下沉說,「我們需要更多的武器。」
他沒有再解釋,拉開門,走了出去。門在他身後關上,把方枚和一屋子的數據、喧囂,都隔絕在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