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下海
「下海?」顧沉重複了一遍,他沒有移動,只是站在原地,像一座沉默的礁石。「蘇晚,這不是一個比喻。」
「我知道。」蘇晚的回答很平靜。她抱著那個裝零件的盒子,仿佛抱著某種信念的餘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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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沉走回金屬箱旁,用手背敲了敲。箱體回應的,是那種幾乎能吸收一切能量的死寂。「你父親不是把開瓶器扔進了海里。他把鑰匙本身,變成了一種只存在於傳說里的聲音。」他蹲下,手指在金屬表面摸索,尋找任何可能的接縫或面板。「聲波解鎖。這個技術概念在冷戰時期就有了,但大多停留在理論層面。因為能量控制和頻率識別的難度太高。」
他的手指停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裡有一個比針孔還小的凹陷。「這是接收器。微型聲波傳感器。」他抬起頭,看向蘇晚,「這個箱子,它不是一個普通的諧振腔。它是一個……軍用級別的聲波發生器原型機。或者說,是它的核心。它本身沒有攻擊性,但它內部的裝置,一旦被激活,可以產生巨大的能量。」
「他用一個武器,來當鎖?」蘇晚覺得這個邏輯荒謬又合理。
「最堅固的鎖,就是用一個更複雜的問題去鎖住另一個問題。」顧沉站起身,「他把一個本該發出聲音的東西,用聲音鎖了起來。要打開它,我們需要一個頻率……一個極其特殊,罕見的低頻聲波。」
「鯨歌。」蘇晚輕聲說出這兩個字。
「對,鯨歌。」顧沉的語調裡帶著一絲技術人員特有的狂熱與挫敗,「但不是隨便哪頭鯨魚都可以。座頭鯨,藍鯨,它們的歌聲頻率跨度很大。我們需要的是特定的那一支曲子,特定的那一個頻率。誤差不能超過百萬分之一。」
蘇晚的身體忽然一震。
一個被遺忘的畫面,從記憶的深海里浮了上來。父親的書房,永遠拉著厚重的窗簾,空氣里瀰漫著舊書和塵埃的味道。那台老舊的開盤機,兩隻巨大的磁帶盤緩緩轉動,音箱裡流淌出的,不是音樂,而是一種不成調的,悠長而孤獨的吟唱。
「錄音帶。」她說。
顧沉沒有立刻反應過來。「什麼?」
「我父親的書房裡,他總是在放一盤錄音帶。」蘇晚的思緒變得清晰,「不是音樂,也不是任何人的講話。就是一種聲音,很低,很沉,反覆播放。我小時候總覺得吵,他還為此跟我發過脾氣。」
顧沉的表情凝固了。「在哪裡?」
「書房。」
兩人迅速穿過布滿灰塵的走廊,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木門。書房裡的景象和蘇晚記憶中一模一樣,巨大的書架直抵天花板,上面塞滿了各種物理學、海洋學和機械工程的專著。空氣停滯,時間也仿佛在這裡凝固。
「他會放在哪裡?」顧沉環顧四周。
「他是個很有條理的人……但也喜歡把最重要的東西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蘇晚走向那個巨大的紅木書桌。桌上很整潔,只有一盞檯燈,一個筆筒,和一本攤開的《海洋噪聲原理》。
他們開始翻找。書架,抽屜,柜子。一本本書被抽出來,又被放回去。一疊疊圖紙被展開,又被捲起。時間在沉默的翻找中流逝,除了紙張的摩擦聲,只剩下兩人越來越急促的呼吸。
「沒有。」顧沉拉開最後一個抽屜,裡面只有一些舊的鋼筆和墨水瓶,「你確定你沒記錯?」
「我確定。」蘇晚的回答沒有絲毫猶豫,「那個聲音,我聽了十幾年。很孤獨,像是在呼喚什麼,但永遠得不到回應。」她停下動作,環顧著這個熟悉的房間,試圖將自己代入父親的思維模式。
一個念頭閃過。
「我們又弄錯了。」她說。
顧沉看向她。
「這裡是他工作的地方。」蘇晚指著整個書房,「但不是他『生活』的地方。重要的東西,他從不放在這裡。」她轉身走出書房,走向通往地下室的樓梯。「他把所有失敗品,所有不再需要的東西,都扔在那裡。」
地下室的門被拉開,一股潮濕發霉的氣味撲面而來。顧沉打開手機的電筒,光柱切開黑暗,照亮了堆積如山的雜物。廢棄的電路板,生鏽的機械零件,破損的潛水設備,還有一箱箱貼著封條,但早已被遺忘的紙箱。
「老九,」顧沉對著門口喊了一聲,「下來幫忙。」
一個沉默的身影出現在樓梯口。老九,那個一直跟隨著顧沉,幾乎不說話的男人。他沒問任何問題,只是走下來,用他那雙布滿老繭的手,開始和他們一起,默默地搬開那些雜物。
這是一個巨大的工程。塵土飛揚,嗆得人不斷咳嗽。蘇晚的雙手很快就沾滿了油污和鐵鏽,但她沒有停下。她在一個角落裡發現了一個落滿灰塵的木箱,上面沒有任何標籤。
「這個。」她說。
顧沉和老九合力將箱子抬到空地上。箱蓋被撬開,裡面不是什麼精密的儀器,而是一堆碼放整齊的卡式磁帶和開盤帶。每一盤都用白色的標籤紙做了標記。
《德彪西:大海》。
《蕭士塔高維奇:第七交響曲》。
《深海熱泉環境音採樣》。
蘇晚一盤一盤地翻過去,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她的心跳得很快,每一次翻動,都像是一次審判。
終於,在箱子的最底層,她摸到了一盤與眾不同的磁帶。它比普通的卡式磁帶要大,是那種老式的開盤帶。標籤已經泛黃,上面的字跡卻依然剛勁有力。
「座頭鯨52Hz」。
就是它。
蘇晚把磁帶拿出來,遞給顧沉。顧沉接過,看著那個「52Hz」的字樣,整個人像是被電流穿過。52赫茲,一個在所有已知鯨類中都獨一無二的頻率。一個被稱為「世界上最孤獨的鯨魚」所發出的聲音。因為它頻率特殊,無法被同類接收。
一個永遠無法被同類聽見的呼喚。
「我們找到了鑰匙。」顧沉說。
「但我們沒有鎖孔。」蘇晚看著那盤古老的磁帶,又看了看周圍堆積如山的電子垃圾。「我們沒有能播放它的設備。」
顧沉的眉頭緊鎖。他開始在雜物堆里翻找,試圖找到一台還能用的開盤機。但他找到的,無一例外,都是缺胳膊少腿的殘骸。
「這些都不行了。」他做出結論,「內部的電機或者磁頭都已鏽蝕。」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的老九,走到一個被帆布蓋住的巨大輪廓前。他一把扯下帆布,露出一台積滿灰塵,但外形完整的軍綠色設備。那是一台軍用級別的開盤機,比書房裡那台更加龐大,更加精密。
「這台。」老九隻說了兩個字。他的手指拂過機器的面板,像是在撫摸一位老朋友。
「它還能用?」蘇晚問。
老九沒有回答。他從自己的工具包里拿出一把刷子,開始清理磁頭上的灰塵。然後他蹲下,在一堆糾纏如亂麻的電線里,準確地找出了一條對應的電源線。他檢查了一下電壓和接口,然後默默地將電源接通。
他把蘇晚遞過來的那盤「座頭鯨52Hz」裝上機器,熟練地將磁帶繞過幾個導柱,卡進轉盤的凹槽。
做完這一切,他抬起頭,看向顧沉和蘇晚。
然後,他按下了那個紅色的,標著「PLAY」的按鈕。
老舊的設備內部傳來一陣輕微的電流聲,接著,兩個巨大的轉盤在一陣嗡鳴中,開始緩緩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