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向米登海姆進發
第738章 向米登海姆進發
蘇離站在山頂,風從北方刮來,裹挾著混沌營火散發出的硫磺味和腐肉氣息。他身後的山坡下,是排成數十里的十八萬佯攻部隊。
矮人重裝步兵的板甲在山腳泛著冷光,震旦玉勇方陣的長戟如一片移動的鐵林,食人魔蠻兵的巨型狼牙棒扛在肩上,每一個都像一座小型攻城錘。
而在更遠處,五千怪獸騎兵的營地安靜得反常,騎手們已經檢查完了最後一遍披甲,正蹲在自己的坐騎旁邊,用磨刀石一下一下地磨著砍刀和騎槍。
然後他收回目光,看向站在自己身側的俄爾施泰因。
這位帝國元帥今天穿著他那件深灰色的舊軍裝,領口的銅扣擦得鋥亮。他的鬍鬚已經花白了大半,但脊樑依然挺得筆直。
請到s🌶️to55.co💫m查看完整章節
「俄爾施泰因。」蘇離開口了,聲音被山頂的風撕得有些破碎,「看到了嗎?」
俄爾施泰因沒有立刻回答。
他也在看一看那片鋪滿整個地平線的連營,看那些密密麻麻的營火,看那些在營帳之間攢動的、無窮無盡的混沌怪物。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作出回復,聲音平靜得像在討論明天的早餐菜單。
「看到了,領主大人。比我想像的還要多一些。」
蘇離轉過頭,看著他。
這位邊境親王領元帥,臉上沒有一絲畏懼。
「十八萬人,」蘇離說,「去吸引那片東西。俄爾施泰因,你跟我說實話—沒有問題吧?」
俄爾施泰因沉默了一息。
然後他轉過身,面向蘇離,右手握拳按在左胸心口處,這是最標準不過的帝國軍禮,拳頭撞擊軍裝銅扣的聲響在山風中格外清晰。
「沒有問題。領主大人,十八萬佯攻部隊會從西南方向正面壓上。我們會打得像三十萬,喊得像五十萬。」
「我們會讓永世神選以為,人類聯軍的主力正在從南面發起總攻。」
「然後把他們牢牢釘在這裡,直到您把皇帝接出來,安全撤離。」
他停頓了一下。
「您只需要衝進去。剩下的——交給我。」
佯攻。
這個詞太具有欺騙性了。
聽起來像是只需要在那邊喊喊口號,打打旗幟,朝天上放幾輪箭,吸引一下注意力就行了。
但俄爾施泰因比任何人都清楚,真正的佯攻,從來不是這樣。要騙過永世神選,要讓對面那片連營里最兇殘、最嗜血的惡魔相信人類的主力正從西南方向發動總攻光喊口號是不夠的。
光打旗幟是不夠的。必須打出血來。必須讓他們疼。必須把惡魔的主力從米登海姆城下拖出來。
十八萬人衝進百里的營帳,要在對方的核心陣地上撕開口子,要把惡魔親王逼回前線,要讓永世神選本人皺一下眉頭。
佯攻部隊的傷亡率,甚至可能比正面會戰還要高。
蘇離當然知道這一點。所以他才把妙影留在了南線。這位震旦飆龍的龍威在混沌面前就是一道移動的秩序結界,有她在,十八萬佯攻部隊就不容易潰,不會被混沌的恐懼光環一衝就散。這是蘇離能在不削弱突擊力量的前提下,給俄爾施泰因的最厚家底。
沉默在山頂持續了片刻。風在他們兩人之間掠過,吹動俄爾施泰因軍裝上銅扣的微光。
「辛苦了。」蘇離拍了拍他肩膀。
只有真正面對自己人可能戰死的場景,才會真正意識到這個計劃到底有多瘋狂。
人類總是在年輕的時候、健康的時候、安全的時候,才會輕飄飄的談及生死,好像死亡是一件不足為道的事情。
仿佛生死不過一件小事,若為愛情故,這些皆可拋。
但只有真正面對死亡的時候,才會知道那種壓迫感與恐怖。
知道死生乃是人一生最重之事。
俄爾施泰因沒有淡視生死,但越是如此,反而越顯他此刻忠誠之可貴。
他挺直了胸膛,說道:「領主大人,當初我不過是個失意的精英騎士,在紫荊堡都不起眼,蹉跎了十幾年不得寸進。是您慧眼識珠,把我提拔起來,一路培養成了冠軍騎士、
神選騎士、傳奇騎士。更把領地元帥的職位交給了我。這份知遇之恩,我記了十幾年。」
他的拳頭在胸口上又敲了一下,發出沉悶的、金屬碰撞的聲響。
「如今是我報恩的時候了。您放心,我不會有事的。」他頓了頓,那張堅毅的臉上終於露出一個真正的笑容。
「我還等著順利回來,在功勳之下為您擔任帝國元帥之職呢。到時候遠征軍踏平北地,我還可以獻上些好東西給您——比如永世神選的首級。」
蘇離想說別亂立flag,但還沒等他開口,俄爾施泰因已經大步轉身,消失在山坡下的軍陣中。
然後山下便傳來了隆隆的號鼓聲。
十八萬人開始列陣。
矮人重裝步兵組成第一道鐵砧線,盾牌一面接一面地拼接,在平原上鋪開一道泛著冷光的鋼鐵城牆。
震旦玉勇方陣在矮人兩翼展開,長戟如林,猩紅色的盔纓在風中翻飛,遠遠望去像是兩道正在蔓延的火焰。
食人魔蠻兵站在陣列的最後方,他們的任務是等—一等矮人頂住第一波衝鋒,等震旦穩住側翼,然後他們才會被放出去,像一把巨錘砸進惡魔的側翼。
隨著人類雄壯的鼓號聲響起,北方那片無盡的營火海洋,頓時開始沸騰了。
無數的怪物嘶吼著抬起頭望向這裡。
這裡是混沌四神摩下所有惡魔的集結地,是人類夢魔的合集。
恐虐的放血鬼們蹲在黃銅營帳里,用磨刀石刮著砍刀上的缺口,每一次刮擦都迸出詛咒的火花。
納垢的瘟疫戰士們圍坐在腐爛的肉湯鍋旁,用生鏽的手術刀刮著自己身上多餘的膿包,一邊刮一邊低聲吟唱。
色孽的惡魔在一頂縞瑪瑙尖塔帳篷里反覆打磨自己的爪子,直到爪尖能映出自己扭曲的倒影。
奸奇的粉紅懼妖們則在營帳陰影里踱步,竊竊私語著彼此都不相信的謊言。
這些惡魔來到凡世只有一個目的——毀滅。而現在,人類主動送上了門。
而除了這些可怕的惡魔,還有無數的混沌勇士混跡其中。
這些曾經是凡人中佼佼者的戰士,如今穿著厚重到誇張的板甲,每一片甲葉上都刻著褻瀆神明或先祖的符文。
他們身後跟著諾斯卡的掠奪者,那些北地的蠻族赤裸上身,用白堊塗抹面孔,手持雙刃大斧,牙齒因為常年咀嚼混沌藥物而染成黑色。
更遠處,庫爾干騎手們已經翻身上了他們的混沌戰馬,馬鞍上掛滿了歷代遠征中收割的人類頭皮。
緊接著猙獰的嚎叫聲響起,那是混沌的號角,就像是被割斷喉嚨的公牛在唉叫。
聽到這種恐怖的聲音,就讓人不寒而慄。
不等主帥下令,在這號角聲激勵下惡魔們就已經蜂擁而出。
它們早受夠了日復一日毫無進展的攻城。
惡魔的血液需要發泄,恐虐的放血鬼需要顱骨來裝點青銅王座,納垢的瘟疫戰士需要新鮮的肉體來播撒疫病的種子,色孽的守密者需要新的尖叫來填滿它們享樂殿堂的穹頂,奸奇的懼妖需要新的獵物來編織命運的騙局。
而現在,這些南方來的凡人就在眼前在山腳下列陣,鼓號震天。
在他們眼中,那不是威脅,那是禮物。
最先衝出營門的是恐虐的放血鬼戰團。這些嗜血的惡魔根本等不及命令的下達,就攥著鋸齒砍刀和地獄之刃,向人類發起了衝鋒。
「血祭血神,頭獻顱座!」
這可怕咆哮如同投入火藥桶的一根火把,所有放血鬼同時仰頭嚎叫,銅蹄噴火的黃銅戰馬在身後衝出來,騎手們倒拖著斬首巨斧,在凍硬的土地上型出一道道燃燒的血槽,朝人類陣線的正面直撞過去。
緊跟著衝出來的是瘟疫戰士。
它們不緊不慢,不是因為畏懼,而是因為納垢的信條從不著急腐爛是緩慢的,瘟疫是耐心的,死亡是永恆的。
瘟疫戰士們把鏽蝕的砍刀扛在肩上,踩著滿地的膿液和屍體碎塊向前推進,一邊走一邊用裂開的喉嚨哼唱著什麼調子,黑壓壓地湧出來,散發著足以讓禿鷲從天上掉下來的惡臭。
色孽的惡魔來得更輕巧。
它們從縞瑪瑙尖塔帳篷里躍出,在半空中翻了個跟斗,四條手臂同時展開,每一隻爪子上都握著不同的兵器—彎刀、匕首、鞭子、鉤鐮。
它們的嘴唇上塗著人血,眼角畫著紫色的戰紋,跑起來沒有聲音,輕盈得像是踩著舞步。但它們的速度比放血鬼更快,從側翼包抄過來。
而奸奇的懼妖們沒有衝鋒。它們站在營帳之間,站在屍堆祭壇上,站在那些被疫病腐蝕的木樁頂端,開始吟唱。
九色的魔焰在它們指尖跳躍,匯聚,然後朝人類陣列的方向猛地一揮一幾百道扭曲的七彩火矢划過天空,拖著不斷變換顏色的尾巴。
這些魔焰不按直線飛行,它們相互交錯著,繞出詭異的弧線,在人類的頭頂炸開。
凡是被火焰濺到的士兵,皮膚會在一瞬間變成沸騰的彩虹色,然後從七竅往外噴出藍色的晶體碎屑。
就是面對這鋪天蓋地而來的惡魔,面對這足以讓凡人魂飛魄散的夢魔合集,人類一方展現出了令人驚嘆的勇氣。
俄爾施泰因高舉戰錘,指向那片正在湧來的惡魔狂潮,聲音清晰地穿透了戰鼓的轟鳴「進攻!」
人類沒有選擇固守,而是主動逆勢發起了進攻!
矮人盾牆在命令下達的那一瞬間就動了。三排重裝步兵同時邁步,肩抵著盾牌,盾牌抵著盾牌,以整齊如一的步伐向前推進。
鐵靴踩碎滿地枯骨,每一步都在凍土上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
他們的戰吼壓過了混沌號角的嘶鳴一「卡扎克!卡祖克!葛林姆尼爾!」
盾牌上的符文逐一亮起,金色的光紋在鋼鐵表面流轉,連成了數百尺長的秩序之牆。
第一排放血鬼撞上盾牆的時候,它們甚至還沒反應過來。
按照它們無數次屠戮人類的經驗,凡人應該是先發抖,然後潰散,然後把後背留給它們的砍刀。
但這一次,凡人的牆撞了上來。
是字面意義上的撞。
矮人盾牌的下緣狠狠砸進了最前排放血鬼的膝蓋和脛骨,那些黃銅護甲碎裂的聲音像瓷器落地。放血鬼們被撞得跟蹌後退,還沒站穩,盾牌縫隙中已經刺出了密集的長矛和符文戰斧。矛尖捅進它們的腹腔,斧刃劈開它們的鎖骨。
第一排放血鬼,瞬時損失慘重。
後面湧上來的惡魔繼續往前推,但瘟疫戰士們太慢了,放血鬼們太快了,奸奇的懼妖們還在後方放魔焰—它們不是一支軍隊。
它們只是一群被嗜血衝動驅趕出來的猛獸,各自為戰,毫無協同。
放血鬼從正面撞盾牆,瘟疫戰士從側面堵住了放血鬼的退路,欲魔從兩翼試圖包抄,卻撞上了庫爾干騎兵的馬群。
惡魔之間開始互相踩踏,互相推搡,一頭混沌巨魔在擁擠中踩扁了三個諾斯卡狂戰士,然後它自己也被嗜血狂魔的肩膀撞得踉蹌後退。
而人類陣線的攻勢則疾若風雨。
震旦玉勇方陣從矮人兩翼超越前出,長戟平放,如同一排移動的刀山。
長戟刺穿第二排放血鬼的胸膛,斬馬刀從後排掠出,削斷瘟疫戰士的手腕。
食人魔終於從陣列後方放了出來。
鐵牙魯格沖在最前面,他的巨型狼牙棒已經斷了,斷口上插著半顆放血鬼的顱骨,但他完全不在意一他左手攥著一頭瘟疫戰士的腳踝,右手攥著一根從攻城器械上拆下來的鐵鏈,瘋狂地向前猛砸。
他身後三千食人魔蠻兵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進惡魔陣線的右側,他們不講究任何戰術,但他們體重就是戰術。
一頭食人魔撞過去,來不及躲閃的諾斯卡狂戰士直接被撞飛上天,被撞飛的諾斯卡人砸在色孽欲魔身上,把欲魔也砸翻在地。
食人魔踩過諾斯卡人,踩過欲魔,踩過還在抽搐的混沌獵犬,繼續往前推。
而最關鍵的是,惡魔的陣線從一開始就沒有形成過陣型。
沒有一個混沌領主在統一指揮,沒有一支預備隊在關鍵缺口上補位,沒有一道戰線被穩定過哪怕一息。
惡魔們在流血,在倒下,在潰退,而他們身後更多的惡魔還在往前擠,把前排的同伴擠到矮人的盾牌上,擠到震旦的長戟上,擠到食人魔的狼牙棒上。
混亂的惡魔前鋒被壓縮成了擁擠的一團,人類的矛尖、砍刀、斧刃在最外圍收割,而內部的惡魔仍然在互相推搡、踩踏,甚至彼此砍殺—一個放血鬼要想擠到前面去,先一斧子砍翻前面礙事的瘟疫戰士,這種事在混沌軍隊裡稀鬆平常。恐虐的信徒從不介意殺自己人,只要對方擋了他的路。
很快怪物的第一波攻勢被擊退。
緊接著第二波也大敗而歸。
第三波是在戰鬥進行到中午時湧上來的。這次來的是混沌勇士的主力戰團一一群披著黑鐵板甲的凡人大軍混編重步,諾斯卡的角盔戰士走在最前面,庫爾乾的披甲長矛手緊隨其後,中間夾著三個踩著恐虐神龕的戰爭神龕祭司。他們不像惡魔那樣狂亂,他們有統一的號令,有整編的方陣,有經歷過無數次屠城經驗的協同。他們是北地最兇殘的人類,每一個都是在屍體堆里滾出來的老兵。
俄爾施泰因看到這一幕,下達了第二道命令。
「矮人加農炮—開火!」
數十枚炮彈高速旋轉著掃進混沌方陣。鐵球像死神的連枷般在密集隊列中橫掃。
凡是被炮彈掃中的一不管是諾斯卡角盔戰士還是庫爾干長矛手都被攔腰打斷成一串。
混沌勇士的方陣在連續三輪炮彈射擊後出現了十幾處缺口,但那些缺口很快被後排補上。這些凡人混沌信徒的紀律遠勝惡魔,他們踩著同袍的屍體繼續往前推。
然後他們撞上了矮人鐵錘。
戰鬥在這一刻進入了最殘酷的白刃階段。混沌勇士的戰斧劈開矮人盾牌,矮人的鐵錘砸碎混沌頭盔。諾斯卡狂戰士在衝鋒前灌了整整三碗用混沌毒菌釀的酒,他們的眼睛在流血,耳朵在流血,但他們感覺不到痛,用赤裸的胸膛撞上矮人。
戰鬥持續了整整一個白天。當鉛灰色的天光開始黯淡,混沌之月的光芒取代了白晝,平原上鋪滿了惡魔和人類交疊的屍體。
人類的陣線沒有出現任何潰敗。
而混沌的陣線卻被推了回去一不是幾十步,不是幾百步,而是整整十里。
十八萬佯攻部隊用一整天的血戰把戰線向永世神選的中軍大營方向推進了十里。
惡魔聯營的前沿營帳被拔掉了十七座,三座瘟疫祭壇被食人魔拆毀,一座恐虐的黃銅神龕被矮人符文鐵匠們當場融成了銅水。
這是勇氣的勝利,也是紀律的勝利。惡魔不是打不過人類—一單論個體的力量和殺戮技藝,放血鬼能屠戮數個凡人,瘟疫戰士就是一座腐爛的堡壘,嗜血狂魔更是凡人幾乎無法正面抗衡的存在。
但惡魔們太過猖狂了。他們不等元帥組織戰陣,不聽軍令,不協同,不預備,不計後果,一波一波地胡亂湧上來,讓人類把他們分批吃掉。
這是混沌的天生缺陷—混沌從來不是以紀律著稱的力量,混沌的力量在於狂熱、混亂和不可阻擋的洪流。但洪流撞上了冷靜的堤壩,混亂撞上了紀律的鐵砧,狂熱撞上了視死如歸的冷靜。
當戰報送到永世神選·艾薩瓦手上的時候,艾薩瓦第一次憤怒地從他那混沌王座上站了起來。
他絕對不能接受,他與人類的第一次交鋒,結果以他的節節崩潰而告終。
「下令。米登海姆城下暫緩攻城。把北面的預備戰團調過來,再把攻城營里的恐虐神選戰團調過來。」
「我要把這場額外的戰鬥,」永世神選抬起頭,看著南方地平線上隱隱約約的人類營火,「當作破城之時最燦爛的煙花。」
第二天的太陽沒有升起來。
鉛灰色的雲層壓得更低了,混沌之月莫斯里布的光芒穿透雲隙,將整片米登平原籠罩在一種病態的、介於黃昏與午夜之間的暗紅色光暈中。
空氣里瀰漫著昨天血戰留下的焦臭燒焦的盔甲、腐爛的屍體、凝固的膿血,混合成一種足以讓新兵當場嘔吐的氣味。
但這裡沒有人會嘔吐,因為能夠抵達這裡的早已經沒有新兵了,活著的都是身經百戰的老兵。
俄爾施泰因站在陣線最前方的一塊凸起的岩石上,看著北方。
他左臂的護甲在昨天的戰鬥中碎了一塊,還沒來得及換,內襯上沾著已經乾涸的血跡。
那血不是他的,是一個諾斯卡冠軍的那個諾斯卡人用雙刃斧劈開了他的左臂甲,他在對方的斧頭砍進骨頭之前用戰錘砸爛了對方的腦袋。但傷口還在隱隱作痛。
然後他看到了永世神選的怒火。
那不是比喻。不是修辭。是從地平線上湧來的、肉眼可見的、鋪天蓋地的死亡。
混沌的主力戰團在日出時分開始移動。
北面的預備戰團—那些一直被永世神選留著作為攻城決戰的底牌—連夜越過了連營腹地,在黎明前完成了對佯攻部隊正面的集結。
不是昨天那種亂鬨鬨的、各自為戰的衝鋒,而是真正的軍陣。
恐虐的神選戰團走在最前面,他們的盔甲在暗紅色天光下泛著青銅色的寒芒。混沌勇士的長戟兵在兩側展開,形成長達數里的包抄戰線。
庫爾干騎手在馬背上站直了身子,用馬刀敲打著盾牌,發出金屬碰撞的節奏—那是北地蠻族開始屠城前的戰歌。
永世神選幾乎把攻城營里最精銳的力量全部調過來了。因為他不接受。他不接受混沌軍團與人類的第一戰以他的陣線被推進十里而告終。
他不接受在他即將碾碎米登海姆的前夜,有人類敢在他的眼皮底下挑戰他的權威。
他要碾碎這些人。他要讓他們的骨頭變成他中軍大營前最顯眼的裝飾。
第一個衝鋒的是恐虐神選戰團。盾牆接敵的那一瞬間,俄爾施泰因就感覺到了一種與昨天截然不同的衝擊力。
昨天惡魔的衝鋒是狂亂的,毫無章法的,像是被捅翻的蟻穴。今天的衝鋒像一柄由整塊鋼鐵鑄成的撞城錘。
矮人盾牌上的符文爆發出刺目的白光,那是符文在承受超過極限的壓力時才會出現的警告。隨後,鋼鐵開始發出令人牙酸的扭曲聲。
震旦玉勇方陣在兩翼頂住了庫爾干騎手的衝擊,但傷亡遠超昨天。
庫爾干人不按照常規騎兵的打法衝鋒他們衝到長戟陣前不勒馬,硬生生撞上去,用被刺穿的馬身重量砸進震旦的隊列。
馬死,人落在戟林里,在斷氣前用馬刀砍斷前排士兵的腳踝。
妙影在高空盤旋了一整個上午。她的龍息燒穿了三個恐虐神選連隊的側翼,燒毀了七座混沌戰車。
但她每次俯衝,奸奇的粉紅懼妖們都會同時抬頭,對她齊射出數百道變幻火矢。
那些火矢傷不了她的龍鱗,但足夠把她逼回高空。
她第四次嘗試俯衝時,一頭嗜血狂魔從側翼騰空而起,手中斬首巨斧劈在她的龍身上。斧刃沒能砍穿龍鱗,但衝擊力把她震退了數百尺,她在空中翻滾了半圈才穩住身形。
到了中午,俄爾施泰因的陣線已經被壓縮了整整三里。
昨天推進的十里,不到半天就丟了三里。
不是士兵不拼命一他們已經幾乎將能用的戰力都投進去了。預備隊在天亮後一個時辰之內就打光了,俄爾施泰因本人已經第三次在戰旗下與沖入陣中的混沌勇士交手。
這一次他的右臂甲也碎了,右臂被恐虐神選戰斧的斧背砸中,整條右臂從手肘到肩膀都麻木得幾乎抬不起來。他把戰錘換到了左手,繼續站在戰旗下。
戰旗不能倒。戰旗倒下,這十八萬人會在頃刻間被恐懼壓垮。
他必須撐住。必須把永世神選的主力釘在這裡。因為他的任務不是打贏,他的任務是讓永世神選以為這裡是主力。
哪怕被打退三里、五里、八里,只要陣線不潰,只要戰旗還在,永世神選就不會把那些精銳戰團調回攻城前線。
只要他還在這裡站著,蘇離就能衝進米登海姆。
下午的戰況更加慘烈。惡魔的人數優勢開始顯露出壓倒性的力量。
一波接著一波,一波比一波更密,一波比一波更狠。人類的陣線不是被擊退的,是被屍體的重量一點一點往後壓的。
矮人士兵直接陣亡的就已經超過兩成,震旦長戟兵也陣亡了近三成,食人魔蠻兵元氣大傷,鐵牙魯格本人渾身浴血,已經分不清哪些傷口是自己的,哪些是敵人的。
俄爾施泰因站在戰旗下,左手持錘,渾身是血。他的左邊小腿被一塊飛濺的鐵片刺穿,好在用藥劑及時治療,他還能站著。
士兵們看不到他受傷,只能看到他還在屹立不倒。
陣線沒有潰。哪怕每退一步都要留下幾十具屍體,哪怕陣型已經從原本的半月形被壓成了凹弧形,哪怕傷員多到牧師們已經來不及做臨終祈禱。
但陣線依舊沒有崩潰。十八萬人用血肉之軀頂住了永世神選整整一天的主力猛攻。
而在南方,在距離米登海姆不足二十里的丘陵山道上,五千怪獸騎兵正在等待。
怪獸們龐大的身軀在黑暗中起伏,呼吸凝成白霧,但沒有任何一頭怪獸發出嘶鳴。它們被訓練了太久,它們知道什麼聲音是可以發出的,什麼聲音不能。
蘇離站在山道盡頭,背對著騎兵們,望著遠處那座被圍困的城。混沌之月的光芒在米登海姆的塔尖上鍍了一層暗紅。圍城的惡魔明顯少了。
城牆腳下原本密密麻麻的營火比昨天稀疏了將近一半,攻城器械停在了原地。永世神選的怒火正在南面燃燒,而米登海姆城下的惡魔防線,出現了一道裂縫。
片刻後,一道熟悉的腳步聲響起,希露德走到他身後,手裡托著那頂烈陽紋章的金色頭盔。
「領主大人,佯攻已經生效了。永世神選的精銳被釘在南線,城下惡魔防線削弱了至少四成。俄爾施泰因元帥還在撐著。」
她停頓了一下。
「該我們上場了。」
蘇離接過頭盔,戴好,然後將護面上的金屬扣扣緊。他轉過身,面對那五千名整裝待發的怪獸騎兵。
「出發。」
五千頭怪獸同時站了起來。每一頭怪獸都披著厚重的鋼甲,甲片上鉚著符文鐵釘,肩甲上裝有向前突出的鐵刺。
騎手們翻身而上,動作整齊而凌厲,騎槍從鞍側抽出,槍尖上包裹的油布被扯下,露出凜冽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