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離人巷


  夜幕傾襲,白日裡喧鬧繁華的京師籠罩在一片夜色之中。

  窗外風聲習習,裹挾著樹葉的沙沙聲傳入屋內。

  

  床榻上,溫清漓神色清明,無一絲睡意。

  將掛在頸間的玉佩握在手中,她的心中才安定許多。

  這玉是十二年前她流落至離人巷時,突然出現的。

  離人巷,位於大晟邊境。說來神秘,實際上就是三不管之地。

  即皇帝不管,律法不管,家人不管。匯集了各地無家可歸之人,可謂魚龍混雜。

  她一五歲孩童,流落至此,除了哭不知道該怎麼辦。哭累了就睡過去,再一覺醒來,脖子上便多了個玉佩。

  紋理精緻,玉色清透,她一見就十分喜歡。

  自那以後,她的生活便好了許多,總是遇上各種好事。還有一人自稱聖醫妙手,說與她有緣,要收她為徒。

  被困於青州別院的那五年,每次撫摸這玉,她都堅信自己終會有報仇的那一天。

  -

  相府

  月至林稍,書房內燭火通明。

  一紫袍男子伏於檀木桌案之上,左臉處金質面具的紋理從眉心蔓延至耳後。

  哪怕是靜坐著,男子的肅殺之氣依舊難以掩蓋,膚色泛著不自然的冷白,唇色殷紅。

  指節有規律的輕扣桌面,彰顯著此人的心情不虞。

  骨節分明的指尖挾著一張泛黃的紙。紙張不過碗口大小,卻用黑墨寫滿了字。

  「王歸章,溫宏業…」

  話語中的冷意像是在誦讀死亡名單。

  另有一人推門而入,快步行至他身側,「大人,下午溫府差人送來一張請帖,說是要舉辦歸宗宴。」

  遲宴聲不曾抬頭,「扔了。」

  子頁早知會如此,隨手將請帖往懷裡一塞。

  「大人,這溫家也在名單之列,此次相邀,會不會與貪墨案有關?」

  「或許吧。」

  遲宴聲語氣輕慢,隨手將名單收進暗匣,轉而從旁邊拿出一本奏疏。

  子頁不解,「我們設了那麼久的餌,滿朝官員誰人不知大人要重查青州知府貪墨一案。這麼久了都沒有動靜,大人當真不急?」

  「兩年都等得,又豈會在乎這幾日。」

  遲宴聲批閱完,又拿起一本,打開便看到上面寫著,「內閣首輔遲宴聲擅權專政,實屬逾矩,不敬皇權……」

  子頁偷偷瞥了一眼,立在一旁不敢說話。

  只聽一聲輕笑,聲音是刺入骨髓的冷戾,「魚餌已下,該急的不是我們。」

  他直接拿起硃筆,在那奏疏上寫下已閱。

  「唯有靜候,才會有魚咬鉤。」

  -

  次日,溫府搖晃的馬車之中,溫清漓與溫玉宛對面而坐,相對無言。

  溫夫人說她初來京師,該出去逛逛,便有了眼前這一幕。

  看著溫玉宛一臉不懷好意的表情,溫清漓心頭冷笑。

  就這麼等不及要對她下手嗎?

  馬車一路行駛,不知到了何處才停下。

  下了馬車,溫玉宛指著不遠處的高樓介紹,「那是千鶴樓,京師數一數二的酒樓。」

  因出行在外,二人皆戴著帷帽。

  隔著薄紗,溫清漓看不清她的表情,卻也知道她心中憋著壞。

  「我們為何不過去?」

  溫玉宛朝兩旁掃視一番,「再等等,還有人沒到呢。」

  眼看日上天中,溫玉宛等的焦急,時而翹首以盼。

  終於,她目光輕頓,笑道:「他們來了。」

  隨著她看的方向望去,溫清漓的目光緊鎖在三人身上。

  有一人她認得,是昨日那囂張跋扈的四弟弟溫既白。

  走在最中間的那一位,五官俊秀,身著紅色長衫馬褂,腰間盤著鎏金玉帶。

  從衣著來看此人應是三人之中地位最高的。

  最左側的公子手執玉扇,身著墨綠色長袍卻無半分書香之氣,五官清秀,眉宇間卻盡顯靡亂之色。

  三人並行一排,很快就走到她們面前。

  溫既白眉宇間有幾分痞氣,說話卻是乖順,「二姐姐。」

  溫玉宛笑著應道:「你們終於來了。」

  又轉頭沖溫清漓道,「二妹妹,既白說昨日與你有些過節,他心中很是抱歉,所以央求我組個局約你出來,今日這頓飯就當是賠罪宴了。」

  溫清漓輕笑一聲,「原來如此,四弟弟多慮了,昨日之事我並未放在心上。」

  她看了眼天色,遲疑道:「這個時辰你應在國子監讀書吧。」

  溫既白嫌惡地嘖了一聲,「你有什麼資格管我。」

  「我還以為四弟弟特意約我出來向我賠罪,是願意認我這個姐姐了。」

  「住嘴,你是我哪門子的姐姐?」

  溫玉宛見二人之間的氣氛,眸中閃過一絲得意。既白可不會像大哥一樣,輕易就被她搶走。

  「既白,不是說今日要給三妹妹賠罪嗎?莫再因為這些小事傷了和氣。」

  溫清漓察覺到一股審視的目光,從方才起就一直落在她身上。

  她轉頭對上那雙眸子,輕笑道:「不知這二位公子是……」

  「在下魏長慶,魏家長子,家父內閣大學士兼戶部尚書。」墨綠色的衣袍隨著動作悠然飄逸,端得幾分君子作派。

  雖語氣淡淡,但眼中難掩得意之色。

  最中間的公子語氣不耐,只涼涼說了句,「顧啟明。」

  「原來是顧世子。」溫清漓躬身行了一禮。

  魏長慶見她對顧啟明態度殷勤,面上笑意收斂,眸中詭譎。

  又是一個攀權附貴之人。

  溫玉宛看了眼天色道:「人已約出來,母親還有事找我,這午膳就不同你們一起吃了。」

  她熱切的拉起溫清漓的手,「三妹妹,你用完午膳再同既白一起回府吧。」

  溫情漓輕輕點頭,眸中是忍不住的詫異,手段如此拙劣,當真是溫宏業教出來的女兒?

  溫玉宛匆匆離開,她跟著幾人一同往千鶴樓走去。

  魏長慶在她身側,手中玉扇輕合,「溫三小姐初到京師,這千鶴樓的膳食是必不能錯過的。」

  帷帽掩映下,溫情漓面上清冷,輕謾附和。

  餘光卻突然看到一輛熟悉的轎子。

  她神色一凝,難道遲宴聲此時也在千鶴樓?

  抬手輕撫頸間玉佩,看來上天依舊在眷顧她。

  帷帽隨著微風被輕輕吹起,溫清漓揚起的嘴角若隱若現。

  顧啟明轉頭剛好看到這一幕,心中輕嘆。

  這溫三小姐笑的還挺好看,只可惜人太蠢了。

  幾人一同踏入千鶴樓中,掌柜遠遠地迎上來,「幾位可是許久沒來了。」

  顧啟明擺擺手,「別廢話,三樓雅間。」

  「這…」掌柜笑意僵在臉上,「門口那轎子你也看見了,那位爺每次來都把三樓的雅間全包了,不准人上去。這二樓倒是還有……」

  對上顧啟明要吃人的眼神,掌柜硬生生把話吞了回去。

  魏長慶神色不虞,這遲宴聲在朝堂上仗著品級高整日與他爹作對,現在又欺負到他們頭上,真是欺人太甚。

  他臉色陰沉,「掌柜的,哪有如此做生意的道理。」

  掌柜冷汗涔涔,這幾位爺他一個都惹不起,偏偏三樓那個是他最惹不起的。

  看掌柜的一臉諂媚,而三人依舊不依不饒的樣子,溫清漓輕嘆一聲,「看來是不巧了,不如改日吧。」

  溫既白當即臉色一變,眼神示意魏長慶適可而止。

  顧啟明神色不耐,「二樓也行,快些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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