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秀女
霜降日的晨光斜穿過九曲遊廊,席皇后坐在御花園的石凳上指尖拂過一株垂瓣金菊,露水順著織金楓葉紋的袖口滾落。崔丞相夫人領著孫女崔清梧轉過太湖石屏風時,少女秋香色裙裾掃過滿地銀杏,驚起三兩隻啄食的灰雀。
「清梧給娘娘請安。」崔清梧屈膝時,懷中《夢溪筆談》里滑出半片紅楓書籤,正落在皇后翟衣下擺的鎏金楓葉紋上。席皇后俯身拾起,眼底笑意漫過手中捧著的鈞窯菊花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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園門外突然傳來環佩急響。魏博軍的總管夫人提著裙裾追趕:「昭兒慢些!」話音未落,御花園的眾人卻瞧見琥珀色身影已翻過青石欄杆,魏昭麂皮小靴踏碎滿地晨霜,火狐毛鑲邊的長服在秋風裡獵獵作響。
「昭丫頭好俊的身手。」席皇后將菊花盞擱在石案上,盞中金絲皇菊隨水波輕旋,「昭丫頭,聞聞這新制的『金戈秋韻'。」鎏金香爐啟處,凜冽松香混著蜜蠟氣息撲面而來,魏昭鹿皮靴穩穩落在漢白玉地磚上:「魏昭給皇后娘娘磕頭!」她仰起的臉還帶著風沙磨出的紅暈,腰間匕首柄上鑲嵌的漠北玄鐵泛著冷光。
「許久不見,你這丫頭倒是還生分起來了。」席皇后笑盈盈地說了句,後邊候著的孟尚宮隨即上前打算扶起魏昭。
貴妃葉愛便是踏著這陣喧鬧進來的。她今日特意梳了墜馬髻,發間金鳳銜珠釵隨著步伐亂顫:「姐姐這賞花宴倒比汴京城的西市還熱鬧。」目光掃過魏昭腰間的兵器:「姐姐莫不是想要給太子殿下選個女將軍當太子妃?」
葉貴妃石榴裙擺掃過一直跪在最外側的工部侍郎之女,「這丫頭抖得跟鵪鶉似的,倒襯得魏博軍那位...」塗著丹蔻的指尖虛點魏昭,「活像只炸毛的鷹隼。」
魏昭梗著脖子剛要起身,卻被被孟尚宮按住肩頭:「貴妃娘娘問話,需垂首應答。」總管之女的火狐毛領子簌簌抖動,恰似打獵時中箭的赤狐。
席皇后不待魏昭說話便示意身後的宮女呈上鎏金托盤,十二支瓷瓶在絳色絲絨上泛著冷光。「妹妹說笑了。」她執起其中的一個瓷瓶,「承安前日獻的『四季香韻',說是要借百花精氣養出天地造化。」
「此香名曰『金秋肅'」。席皇后突然開啟瓷瓶,孟尚宮適時打翻鎏金香爐。兩股香氣在空中相撞,竟凝成半透明的銀杏葉,緩緩落在發間。工部侍郎之女突然連打三個噴嚏,髮釵歪斜著插進鬢邊菊叢。
葉貴妃用絹帕掩住口鼻:「姐姐這香味?」
「承安說此香遇怯者則嗆鼻。」席皇后指尖掠過崔清梧耳後,少女肌膚上的變化竟好像漸漸顯出淡金菊紋,「遇慧者則沁心。」另一邊孟尚宮已著人扶著打噴嚏的少女退出暖閣,後邊宮女端著的漆盤裡玉牌已經悄無聲息少了一枚。
「娘娘,安平郡主到。」孟尚宮的聲音驚起兩隻翠鳥。
席千惠轉身時,九尾鳳釵垂落的東珠映著陽光。她望著鵝卵石徑上漸近的錦繡裙裪,唇畔浮起三分笑意。安平郡主攜著穿杏色襦裙的外侄女走在最前,鎮北侯夫人領著個戴金絲蝴蝶簪的姑娘緊隨其後,再往後是吏部侍郎家的千金。
「臣婦參見皇后娘娘。」聲線不一的參拜聲驚落幾片桂花,席千惠注意到安平郡主帶來的外侄女此刻正偷眼望向鳳儀宮方向。
「都起來吧。」席皇后廣袖拂過漢白玉石桌,「今日本宮瞧著御花園內的海棠開得盛,想著獨賞不如眾樂。」
席皇后指著宮女身後的托盤,剩下的十一支瓷瓶靜靜地立在其中,「都挑挑吧,太子送給本宮的新物什,本宮今天就借著今日這大好日子借花獻佛一次。」
葉貴妃當仁不讓地讓自己的宮女率先挑了一瓶,葉愛從宮女奉上的雙手從容接過瓷瓶,指尖輕啟瓶口,一縷淡青香霧隨風漫開,前排幾位貴女忽地攥緊帕子。
「這香氣竟會變!」鎮北侯次女脫口而出,卻被母親拽著衣袖跪地告罪失禮。
葉貴妃此刻卻是調笑道:「聽聞太子殿下近日閉門研香,莫不是要改行當個調香博士?」
席皇后不動聲色地扶起鎮北侯夫人母女,淡淡的說道:「本宮倒覺得,能靜心做這些精細活計,才是儲君該有的氣度。」
「葉妹妹可聽過制香三昧?」席皇后突然將石桌上的瓷瓶傾向貴妃裙擺,香霧觸及霞影紗的剎那,原本流光溢彩的衣料竟顯出斑駁水漬,「一要火候精準,二要耐得寂寞,三要......」她指尖拂過石桌上先前崔氏女掉落的書上顯眼的紅色批註,「懂得去蕪存菁。」
貴妃葉愛忽然起身,霞影紗上的水漬已蔓延成片:「皇后娘娘這般推崇奇技淫巧,倒讓臣妾想起史書上寫的前朝那位昭文太子。」
「前朝昭文太子復原指南車時,也有人說他不務正業。」崔氏女突然跪地進言,「然則後來漠北之戰,正是靠此物奇襲突厥王庭。」
滿園春色忽然凝滯,御花園內的喧鬧一時間竟沒了聲音,崔相夫人臉上帶著些驚訝,待得席皇后親自扶起崔氏女時不禁說道,「崔相倒是有個曉通文史的好孫女。」
崔相的夫人慌忙從石凳上起身對著葉貴妃躬身行禮道:「還望娘娘恕臣孫女魯莽。」只是語調聽上去卻帶著些莫名的嘲諷。
貴妃葉愛出自罪將之家,比不得跟隨當初太祖還是魏王時期起家的文臣武將,再加上才進宮的時候因為不通宮廷禮儀,當年鬧出了不少笑話,在席皇后悄無聲息的宣傳下,外朝聽說了宮裡不少的笑話,連同自己兄弟葉懷常常私底下受到朝中文官的諷刺。
貴妃發間金釵突然墜地。席皇后卻拾起鳳釵插入崔清梧髻間:「好孩子,這話該讓四皇子聽聽。」她轉身時翟衣掃過香爐,爐中殘香忽而化作青煙。
「還不多謝貴妃娘娘的賞賜。」席皇后的笑容在貴妃葉愛的眼裡看來竟是對自己骨髓深處的不屑一顧。
崔清梧恭恭敬敬地跪地叩首行了個大禮,讓人挑不出一絲毛病來:「民女多謝貴妃娘娘賞賜。」
葉貴妃面色鐵青,指甲掐進雀金裘:「太子殿下倒會討巧,不知的還當東宮改開了胭脂鋪。」
魏昭站在自己母親身旁看著皇后和貴妃言語間的交鋒不明就裡,對她來說,御花園裡的花花草草著實比不上自己父親軍營中的金戈鐵馬。
魏昭打開自己母親手中瓷瓶然湊近嗅了嗅瓶口滲出的香霧:「這味道...像極了去歲阿爹在臨清關平叛,鎧甲上落的秋霜就是這個氣息!」她轉頭望向東宮方向,眸中映著香霧凝成的虛幻兵陣,「太子殿下怎知我們滏陽陘道九月西風的味道!」
柳承安知道個毛線知道,他要是知道自己搗鼓出來掙女人的香水被這些女人用來上演了一出宮斗大戲,那不得感慨一句皇宮女人心深似海。
此刻御花園內的氣氛有些微妙,貴妃葉愛本想來攪合一下席皇后給自己兒子選太子妃的賞花宴,未曾料到這些個命婦、秀女沒幾個簡單貨色,一時間倒是搞得自己下不來台了。
席皇后本來是想借著看看秀女的機會順便推銷一下自己兒子拜託自己的事情,事關自己兒子的掙錢大計,席皇后不敢馬虎,結果誰知道這本來想要來橫插一腳的葉愛竟在崔相的夫人、孫女這裡吃了個大虧。
正值御花園內的氣氛有些緊張,安平郡主帶來的外侄女趙寶珠卻不慎碰翻了自己手中的香水瓷瓶。
琥珀色香霧漫過她杏色襦裙,裙面繡著的秋菊圖案好似在香霧的瀰漫下竟次第綻放,從蟹爪菊到瑤台玉鳳不過須臾。「娘娘恕罪!」小姑娘嚇得打翻菊盞。
「此香名曰『秋色清華'。」席皇后扶起趙寶珠,指尖掠過她袖口墨菊紋樣,「是承安特意為愛菊之人調的。」
「皇后娘娘恕罪,民女不慎打翻了娘娘的賞賜,還望娘娘再給民女個機會,民女願為娘娘試香。」趙寶珠細若蚊蚋的嗓音被葉貴妃的冷笑截斷:「太子妃又不是調香婢子。」
「我家姑娘想要給皇后娘娘盡個心意,在你口中怎的如此不堪,不知道的還以為貴妃娘娘現在替皇后娘娘掌了宮中的法紀了呢。」安平郡主乃是當今皇帝柳渠義的親妹妹,絲毫不給貴妃葉愛一點面子。
「你...」葉貴妃被安平郡主不饒人的話說得語塞。
安平郡主繼續輸出道:「葉貴妃倒是心急得很,宮裡最重要的就是規矩,皇后娘娘沒請你,你倒是自己厚著個臉皮了。」
席皇后坐在上首仍是沒有出聲,剛剛還在小聲說話的鎮北侯夫人和崔相夫人此刻也是閉上了嘴看向這邊。
「本宮乃陛下親封的貴妃!」葉貴妃有些惱羞成怒了,「安平你不過是個...」此刻貴妃葉愛的胸廓上下起伏,平素故意捏著的揚州小調早已變成了河北道的口音。
「不過是個郡主?」安平郡主上前一步踏碎滿地秋葉,裙擺掃過潑灑的茶漬,「普順元年除夕夜宴,葉娘子還穿著桃紅襦裙在教坊司彈阮咸呢」。
她突然上前一步一把扯下貴妃腰間玉珏,「這青玉螭紋是親王規制,四皇子都尚未開府,貴妃娘娘您都是倒先逾制了!」
吏部侍郎家的夫人突然不合時宜地嗆咳起來,帕子掩住的嘴角分明翹著。
葉貴妃轉頭掃視了一眼,吏部侍郎家的夫人趕緊收起翹起的嘴角。
「本宮乃是大魏的四皇子生母!」葉貴妃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聲音在御花園內迴響讓人聽上去覺得有些歇斯底里「在民間論輩分你該稱聲嫂子。」
「貴妃娘娘都說了是在民間,但這可是宮裡,父皇在世時昭告天下給我皇兄定下的正室乃是現今端坐在你面前的席姐姐。」安平郡主刻意將「姐姐」二字咬得很重。
安平郡主不待貴妃葉愛還嘴道便突然摔碎桌上的茶盞,瓷片上的「貢品」兩字正指向貴妃葉愛的胸口,「你一個從五品昭容爬上來的妾室,也配和我論皇家輩分?」
她指尖拈起半片瓷刃,「我可聽說,你那兄弟當年強占鐵礦的結案文書現在還在宗正寺鎖著的呢!若是哪天有空,我倒想要找出來好好看看,也好在皇兄那裡說說,他如此信任的親軍指揮使是怎麼魚肉百姓的。」
聽見安平郡主說的話有些敏感了,席皇后輕叩鎏金菊紋爐蓋:「安平,寶珠的珍珠瓔珞該換了。」
「娘娘恕罪。」安平郡主忽然收劍歸鞘般斂了鋒芒,俯身時頭上的翟鳥金釵正對貴妃方向,「臣妾見著寶珠的瓔珞,倒想起某些人初入宮時戴的琉璃珠子。」
她拉著自己外侄女的手輕笑,「還是戴不得珍珠好,免得學些以次充好的壞毛病貽笑大方。」
滿園命婦的嗤笑被秋風卷著撲向貴妃葉愛,葉貴妃的絹帕燃起青煙,原來孟尚宮捧著燃盡香爐「不慎」掠過。
吏部侍郎夫人盯著被扔到地下的絹帕突然驚呼:「這帕子的蘇繡針腳,怎得像去歲南楚呈上來的貢品?」她腕間玉鐲故意碰響茶盞,「臣婦聽我家相公說,戶部王侍郎督辦的漕運,不是還沒發往汴京麼?」。
崔相夫人恰到好處地開口道:「戶部王侍郎倒真是我大魏的忠臣,就是不知道忠的是我大魏還是哪位皇子的生母。」
「兩位夫人倒是心憂國事,只不是不知兩位夫人可還記得太祖定下後宮不得干政的規矩,臣妾倒想問問皇后娘娘,咱們這些個婦人什麼時候竟有了在御花園議論國朝的習慣了。」葉貴妃抓住兩位命婦說話的漏洞一針見血地說道。
誰知席皇后竟恍若不聞裝作沒有聽到,她轉頭對著剛剛回到自己身旁的孟尚宮吩咐道:「孟尚宮,取那匹蜀錦來給寶珠壓驚。」
安平郡主為自己外侄女系上新帕時,指尖拂過蜀錦上的蜀國皇室標記:「寶珠可要記著,真金不怕火煉。」
她瞥向地下已經焦黑的絹帕,「那起子鍍金的玩意兒,見火就現形。」
魏昭卻拾起燃燒的帕角擲向香爐,騰起的煙霧剛好遮住葉貴妃鐵青的臉。
孟尚宮適時潑滅最後一縷火苗,青磚上的水漬衝過錦帕,模模糊糊間呈現一個「利」字殘痕。
席皇后撫過趙寶珠新佩的蜀錦:「都在宮裡用了午膳再走吧。」
反應過來自己剛剛被激得失態了的葉貴妃冷哼一聲:「看來姐姐今日的秋日品香會裡多了本宮一個外人啊。」
「妹妹哪來的話,妹妹不請自來倒顯得本宮狹隘了,招待不周還請妹妹見諒。」席皇后不冷不熱地回道。
隨即席皇后不待葉貴妃開口便起身說道:「乏了,回宮用膳吧。」,各位命婦領著自己姑娘對著神色陰晴不定的葉貴妃行了禮後有序地跟在席皇后身後。
「孟尚宮,替本宮送送葉貴妃,可別失了本宮的禮節。」站在御花園內的葉愛聽著席皇后遠處出來的聲音,她忽將菊花盞中餘瀝潑向空中。
眾人仰首間,只見水霧與殘香交織,恍若太子執卷立於秋色長卷之上,筆鋒過處皆是金菊傲霜、丹桂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