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馬奴


  秋蟬鳴聲穿過東宮的檀木屏風,太子柳承安擱下青玉箸,目光落在鎏金食盒邊緣的油漬上——那抹暗紅倒像是前日校場比箭時留下的血痕。他屈指輕叩案幾,震得碗中殘湯盪起漣漪:「讓車駕司那個養馬奴來見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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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承安這兩日正在為懸而未定的東宮衛親軍營指揮使人選憂愁,他現在迫切地想要從天而降一個諸葛丞相的謀士,輕輕的在他耳邊說道:「太子殿下勿愁,你需要的文臣武將我都給你選好了,都是對你忠心耿耿別無二心的大忠臣。」

  拋開腦中不切實際的想法,柳承安腦海中靈光一閃,忽然想起這副軀體的原主提到的那個兵部車駕司的養馬奴,一時間有些好奇。

  一旁伺候著的王貴面色大驚:「殿下,那廝之前可是驚了您的白蹄烏。」

  「一匹馬而已,更何況還是一匹已經死在沙場上的馬,也算是物盡其用了。」柳承安不緊不慢的說道。

  東宮衛指揮使石忠義濃眉一擰,腰間雁翎刀撞在蟠龍柱上錚然作響:「殿下,那人可是...可是前梁餘孽。」

  柳承安眉頭一挑,內心暗自激動,我焯,這麼有劇情嗎。

  「孤要見的是人,不是馬。」柳承安截斷話音,一時興起指尖蘸著飯後茶湯在紫檀案上勾畫。水痕蜿蜒成關隴地形圖,恰是今日上午在崇文館太傅方正講解的潼關古戰場。

  半盞茶的時間後,殿外鐵鏈嘩啦聲由遠及近。石忠義蒲扇般的大手按在刀柄,看著那瘦削身影跪在階前。養馬奴粗布短打上沾著草屑,右腕被鐵鏈磨出的血痕已結痂成暗紫色,偏那脊樑挺得比殿前司禁軍的旗杆還直。

  「報上姓名。」太子裝作漫不經心的樣子,實際用著眼角餘光悄悄觀察著。

  「罪奴龔十七。」聲音沙啞如鏽刀刮骨,卻帶著隴西特有的腔調。

  柳承安突然將手中茶盞擲向龔十七面門。茶盞瓷片擦著龔十七的耳際飛過時,柳承安瞧見那人眼皮都沒顫半分,倒是自己東宮衛的指揮使石忠義刀已出鞘三寸。

  「大梁驃騎將軍龔破虜的幼子,什麼時候成罪奴了?」太子指腹摩挲著王貴送來的卷宗,上面記載著當年後梁的驃騎將軍龔破虜被捲入謀逆案中落得滿門抄斬的慘案。他分明看見龔十七聽到「龔破虜」三字時,肩胛骨在粗布下繃出刀刃般的弧度。

  「好膽,你為何不躲。」柳承安心知好險,剛剛突發奇想,出手的瞬間他就有些後悔了,還好沒有裝逼失敗,多虧了自己這副軀體原主當初好生打磨了身子一番練就了不凡的武藝。

  「龔十七一條爛命,殿下若想要,取之就是了。」龔十七的臉上波瀾不驚,好似一具行屍走肉。

  石忠義瞳孔驟縮,刀鋒已架上龔十七脖頸:「前朝餘孽!」

  「餘孽?」龔十七突然抬頭,眼瞳黑得像是無底深淵,「將軍可知渭水河畔三百梁軍冤魂?」他腕間鐵鏈突然暴起,卻在即將纏上石忠義刀柄時被伺候在柳承安身旁的一個太監拋出的拂塵擊中。

  「叮」的一聲脆響,這太監的拂塵掉在青磚地上碎成八瓣。柳承安驚訝地望了一眼自己身旁的太監,我焯,藏這麼深。

  龔十七渾身劇震,鐵鏈竟控制不住地垂落在地。

  看見柳承安驚訝地看向自己,那太監跪在地上重重叩首:「奴婢是今日官家才送來東宮伺候殿下的。」

  王貴瞧見柳承安眉眼中的疑惑,慌忙近前一步說道:「殿下,這是張公公的乾兒子,張謹。」

  柳承安撫掌輕笑一聲,心中暗自竊喜,居然還能再多個保鏢,沒想到老張居然有這麼厲害的太監當乾兒子,電視劇里演的大內高手也不過於此吧。

  柳承安將自己的內心想法藏得很好,表面上仍是無動於衷的樣子:「怎的孤原來沒見過你?」

  張謹動了動身子,努力讓自己顯得更恭敬:「奴婢原來是在敬事房做事的,不曾見過太子天顏。」

  「淨事房?」柳承安腦中默念,應該是專門閹人的地方,怪說不得功夫這麼好,柳承安不禁腦海中腦補出在暗無天日的屋子裡張謹拿著閹刀對著剛進宮準備當太監的人漏出陰森的笑容:「快把褲子給咱家脫了。」伴隨著小太監的被閹了的慘叫聲,張謹漏出那變態的滿足笑容。

  想到此處一陣惡寒直衝心頭的柳承安沒由來的感覺自己下身一緊,晃了晃頭在心中給張謹安上了一個「狠人」的名號。

  趴在地上的張謹對柳承安此時的心中的想法渾然不知,他此刻正想著昨日自己的乾爹找到自己時說的話:「一仆不侍二主,咱們這些宮裡做奴婢的就和大戶人家家裡養的看門狗一樣,最重要的是忠心。」

  「起來罷,到孤身邊來候著。」儘管柳承安心中有些擔心,但出於對自己皇帝老爹的信任,還是將張謹留在了自己身邊。

  柳承安轉過頭去看向龔十七:「你這好功夫,用在馬槽里不覺得浪費了嗎?」

  石忠義的刀鋒在龔十七喉間壓出血線:「殿下,此等逆賊當立斬...」

  「逆賊?」柳承安突然掀開用來墊在膳盒底下的《尉繚子》中「將帥五德」的篇章,「石將軍不妨說說,五德之首為何?」

  「智、信、仁、勇、嚴。」石忠義答得乾脆,刀鋒卻未鬆動半分。

  「那你可看好了。」柳承安隨手將《尉繚子》扔到龔十七的面前,「龔十七,你告訴孤,當年若你是守將,元豐七年面對我大魏天軍該如何守潼關?」

  龔十七喉結在刀鋒下滾動:「不用守。」

  「放肆!」石忠義手腕施力。

  「當年魏軍主力騎軍尚在,善平原作戰。」龔十七沾著脖頸鮮血滴在東宮的地面上劃出溝壑,「當棄潼關天險,誘敵至崤函古道。」帶著鐵鏈的手指突然戳向地面,「此處山勢如犬牙交錯,輕騎難行,需在此地用重甲陌刀隊截斷中軍。」

  東宮殿內忽靜得能聽見銅漏滴答。石忠義刀尖微微發顫,因為這正是當年唐朝守將大破西征魏軍的戰法,太祖的兄弟還有現今英國公嫡子便是戰死在此戰,只不過大魏史書未載具體方位。

  縱使當年天下傳得沸沸揚揚,但是魏國高層卻有意淡化此戰,龔十七這等罪人之後那時尚且年幼,又怎麼知曉此戰細中內容。

  柳承安突然抽出佩劍擲向梁十七:「接住!」

  寒光閃過,梁十七鐵鏈纏劍一抖一送,竟是已經失傳已久的標準隴西龔家劍起手式。石忠義見狀揮刀劈砍,兩刃相擊爆出火星。但見那鐵鏈如蛇纏樹,十招之內竟將雁翎刀絞得脫手飛出。

  「夠了。」柳承安坐在上首瞧見自己的東宮衛指揮使竟有些不敵,輕叩案幾,看著龔十七以鐵鏈為槍使出的「回馬望月」,正是卷宗提到的龔破虜陣前殺敵的絕招,「石將軍,你的刀該磨了。」

  柳承安回頭看了一眼自己身旁的張謹,張謹一個小步輕輕上前躬身將臉湊到近前。

  「你和他比,誰的武藝更勝一籌?」柳承安有些好奇道。

  「回殿下的話,單打獨鬥,我必殺他。」張謹自信地說道,柳承安撇了撇嘴有些不相信,卻又聽見張謹後面還有一句:「兩軍交戰,我活不過半刻鐘的時間。」

  柳承安聽到這話倒覺得這張謹有些意思:「何出此言?」

  張謹頓了頓說道:「奴婢自小習得的都是上不得台面的功夫,學的是殺人的手藝,這位出自將門,學的是領兵作戰,大軍作戰兩軍交鋒要的是堂堂正正。」

  柳承安聽到這裡倒有些佩服張謹的坦誠:「你還懂得這些?」

  「都是跟在奴婢乾爹身邊學的,乾爹伺候官家久了,略通一點,奴婢學來的不過是點皮毛。」張謹倒是把這歸功在張世峰的身上。

  另一邊趁著柳承安在上首和張謹說話的功夫,石忠義滿臉漲紅地拾起佩刀,突然扯開龔十七衣襟。猙獰的烙鐵印赫然在目,竟是當年刑部處置叛黨的「逆」字標記。

  「殿下!這等前朝...」石忠義面帶不忿地開口道。

  「前朝已亡三十載。」柳承安突然起身,蟒袍掃落案上茶盞,「如今龜縮關中的所謂後梁皇室,不過是群沐猴而冠的跳樑小丑。」他踱步至龔十七身前,指尖拂過那處烙痕,「孤只問你,若許你領兵剿滅這些偽梁餘孽...」

  「罪奴願為殿下效死!」龔十七重重叩首,額角撞裂地磚。

  「效死?」柳承安突然發出冷笑,「你眼中這團火,燒的到底是忠君之心,還是復仇之念?」他猛地扯開自己衣襟,露出心口處猙獰箭疤,「孤這裡也埋著勿真人的狼牙箭,但孤要滅的是犯境之敵,不是泄私憤!」

  龔十七渾身顫抖如風中殘燭,突然撕開左臂布條。刀刻的「忍」字看著很新鮮,滲著血珠:「這麼多年,罪奴學會在糞槽里藏匕首,在馬蹄鐵里刻地圖。」

  他猛地扯下束髮草繩,背後竟是「精忠報國」四個刺字:「但最痛的,是看著偽梁那群蛀蟲用我父親的心血,養肥他們的蛆蟲!」

  石忠義突然插刀入地:「你說要報仇,可敢飲下這碗血酒?」說著割破手腕,鮮血汩汩流入青瓷碗中。

  梁十七奪過瓷碗一飲而盡,反手割破掌心將血抹在唇上:「隴西男兒歃血為誓,若違此約...」他忽然奪過石忠義佩刀往心口刺去。

  「當」的一聲,太子用劍鞘擊飛鋼刀:「孤要的是活著的將軍,不是死了的烈士。」他解下腰間蟠龍玉珏扔給梁十七,「即日起,你便是東宮衛的親軍營指揮使。」

  此話一出,石忠義急道:「殿下!親衛營乃是拱衛殿下安全的......」

  「石將軍,孤需要一條認得七步蛇巢穴的獵犬。」柳承安盯著龔十七驟然明亮的眼睛,「石將軍可願與這位新同僚,去獵場走一遭?」

  「卑職謹遵殿下之令。」聽到柳承安沒有回應自己,石忠義收起剛才的猶豫不滿,躬身抱拳道。

  「龔十七這名字不好,從今日起,你叫龔存孝。」柳承安走到龔十七身前,從王貴手中接過鑰匙解開鐵鏈。

  「存者,續龔家忠烈之魂。」太子解下玄色大氅披在龔十七肩頭,「孝者,承破虜將軍遺志。」鎏金領針划過他頸側舊疤,「王貴,取孤的湛盧劍來。」

  王貴惶恐地說道:「殿下,湛盧乃太祖佩劍...」

  「正是要借太祖餘威。」柳承安執劍划過龔存孝掌心,血珠順著劍紋滲入螭龍吞口,「此劍隨太祖親征數次,斬敵酋三十有二。」他將血劍歸鞘,重重按在龔存孝顫抖的掌心,「今日賜你,不是要你學太祖殺人。」

  「是要你學太祖,救天下人。」柳承安擲地有聲。

  龔存孝捧劍的指節咯咯作響,二十年來的馬糞腥氣與此刻劍鞘上的龍涎香在鼻腔廝殺。他突然以額觸地,力道之大震裂三塊青磚:「臣龔存孝,願為殿下手中劍,斬盡敵人。」

  「孤要斬的不是人。」柳承安以劍鞘挑起他下顎,眸光如雪夜星芒,「是這世道吃人的規矩,是關中偽梁吸血的祖制,是邊關餓狼般的塞外蠻人,是魚肉百姓的各地偽朝。」他握緊龔存孝的手,舉起他手中的劍指西天殘陽,「你的仇,孤許你親手了結。但你的命,從今往後是天下人的。」

  正午的日光漫進殿內,龔存孝一隻手捧著玉珏,一隻手與太子柳承安共握湛盧劍,他的手背青筋暴起,映著日光恍若看到了當年自己父親率軍出征時的金戈之景。

  ......

  另一邊,奉天殿內,此時的朝會仍未結束,因為此刻正議到了一個關鍵議題上,武將那邊已經磨皮擦癢了,除了其中的極個別人以外,和他們其中的大多數人沒多大關係,但是又不敢表現出多少不耐煩來,因為現在議的乃是國朝的大事,給太子選妃。

  奉天殿裡,這會兒柳渠義是一個頭兩個大,因為方正那個老東西現在正拿著東宮的夏嵐說事兒。

  柳渠義此刻坐在龍椅上,牙咬得吱吱響,對著跪在下首以方正為首的都察院官員是恨得不行:「就算是鄉下的大財主家,少爺到了年紀,當爹的賞幾個通房丫鬟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怎麼到了你們嘴裡就如此不堪了。」

  方正一副鐵骨錚錚的諫言道:「陛下,此乃國事,非家事也。」

  柳渠義冷笑一聲:「方卿家倒是關心上了東宮床笫之事。朕今日就聽聽你要怎麼個信口雌黃,方太傅,就算你是太子的師傅,今日你若是說不出口所以然來,朕照樣治你的大不敬之罪。」

  此刻柳渠義在心中大罵自己的兒子不懂事,就算要搞也是悄悄咪咪地搞就行了,表現得那麼明顯幹嘛,關起門來自己玩自己的,外朝的人能知曉?年輕人就是沉不住氣,進學的功夫都能露餡讓這些老腐儒知道。

  方正跪在地上大聲說道:「太子年及弱冠,東宮卻無正妃,東宮正妃之位遲遲懸而未定。」一邊說著,方正還裝作生了病的樣子猛猛咳嗽兩聲:「老臣怕是等不到太子大婚那日了!」

  「陛下若是賞太子殿下美人,臣等都是無話可說。」方正裝模作樣的清了清嗓子,然後繼續說道。

  「但是陛下,太子何等身份,豈能親近身邊伺候的宮女,太子殿下乃是我大魏儲君,若是需要充實東宮,陛下大可下旨昭告天下選秀,選擇身世清白的秀女入宮來。」以皮廣義為首的殿前司諸將抱著手津津有味地看著方正跪在奉天殿上滔滔不絕的表演。

  「但是夏嵐此女這等魅上之舉斷不可開啊,陛下,若是此風不止,宮中的女官都以伺候的主子作為晉升之道,那宮中豈不大亂,宮中的男主子除了陛下,就只有太子以及兩位皇子了。」方正言辭激烈地繼續說道。

  「宮裡其他伺候皇子的宮女看見夏嵐此舉,若是心懷不軌之人都爭相效仿的話,宮裡豈不是亂了套了。」方正一邊說著一邊眼睛緊緊盯著站在柳渠義下首的禁衛親軍指揮使葉懷。

  葉懷看著方正不懷好意的眼神,就算是再傻的人也反應過來了:「壞了,這是朝著我來的。」

  「老臣更心憂太子殿下重蹈覆轍!」方正突然轉向禁軍指揮使葉懷大聲說道:「當年葉貴妃不過教坊司的樂女,其兄不過只是個江湖遊俠,如今其兄竟成了殿前司禁衛親軍指揮使。」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葉懷腰間佩劍噹啷作響,額角青筋暴起。站在文官首列的丞相崔琰垂目盯著腳下金磚,嘴角幾不可察地抽動,他嫡孫女崔清梧此刻正由他夫人帶著陪著席皇后在鳳儀宮裡共進午膳。

  葉懷剛想開口,就聽見柳渠義怒斥:「放肆!」柳渠義憤怒的一掌拍在龍紋扶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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