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與蕭珣的棋局
她的話條理清晰,點出了薛應雪指控中最明顯的漏洞——距離和時機!方才薛應雪落水前,確實有驚呼聲吸引了部分注意力,但辛久薇所站的位置和薛應雪落水的位置,中間確實隔著一點距離。而辛久薇一直保持著端立的姿態,雙手交疊於身前,這是標準的閨閣儀態,根本沒有推人的動作空間!
幾位離得近的夫人小姐面面相覷,仔細回想,似乎……確實如此?
這時,府中訓練有素的僕婦已經迅速跳入池中,將渾身濕透、狼狽不堪、還在瑟瑟發抖的薛應雪救了上來。薛應雪裹著厚厚的毯子,嘴唇凍得發紫,指著辛久薇,哭得梨花帶雨,聲音顫抖:「你……你胡說!就是你!我感覺到你袖子的風……你恨我方才勸你,你就……」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副受盡委屈的模樣。
辛久薇看著她精湛的表演,心中冷笑。她上前一步,對著通判夫人和眾位女眷福身一禮,語氣不卑不亢:「夫人明鑑。久薇與薛小姐並無深仇大恨,何至於在眾目睽睽之下行此下作之事?此舉不僅傷及薛小姐,更會自毀名聲,累及家門。久薇再蠢,也斷不會行此損人不利己之事。方才情形,眾多夫人小姐在場,是非曲直,自有公論。若夫人不信,久薇願在此立誓,若方才有一句虛言,或曾對薛小姐有半分加害之心,願受天譴,辛氏一族亦遭唾棄!」
這誓言極重!涉及家族名譽!辛久薇說得斬釘截鐵,眼神坦蕩無畏。反觀薛應雪,雖然哭得可憐,但指控含糊,除了「感覺」和哭訴,並無實據,辛久薇提出的疑點也無法自圓其說。
場面一時僵持。通判夫人眉頭緊鎖,看著坦蕩的辛久薇和哭哭啼啼的薛應雪,心中天平已然傾斜。其他女眷也竊竊私語,看向薛應雪的目光多了幾分審視。畢竟,薛應雪平日「豁達」人設下的真實性情如何,也有人略知一二。
最終,通判夫人沉著臉道:「此事疑點重重,不可妄下定論。薛小姐受了驚嚇,又著了涼,快扶下去好生照料。辛小姐也受驚了,今日宴會就到此為止吧!」她選擇了息事寧人,但態度明顯偏向了辛久薇的清白。
一場風波,看似暫時平息。薛應雪被扶走時,透過濕漉漉的頭髮,投向辛久薇的那一瞥,充滿了怨毒和不甘。她精心設計的局,竟被辛久薇三言兩語化解,還差點暴露了自己!
辛久薇回到辛府,心情並未輕鬆。薛應雪的陰毒遠超她想像,這次不成,必有下次。而祁淮予,依舊杳無音信。雙重壓力下,她將自己關在書房,處理著堆積的家族帳目和商鋪事務,試圖用忙碌來壓下心頭的煩悶。
幾日後,一封意外的請柬送到了辛府。落款是——六皇子蕭珣。
地點在蕭珣臨時下榻的城西別院,理由是為感謝辛家昔日對靈隱寺的供奉(實則是找個由頭),邀辛久薇前去品茗手談。
辛久薇捏著那燙金的請柬,指尖微微用力。她知道這絕非簡單的品茗。自他身份公開,她已刻意避嫌,他卻主動相邀……意欲何為?
躊躇片刻,辛久薇還是決定赴約。於情於理,皇子的邀請,她不能拒絕。於私……她也想看看,這位脫去僧袍的六皇子,究竟想做什麼。
別院清幽雅致。蕭珣在臨窗的棋室等候。他換下了象徵身份的皇子常服,穿著一身質料上乘卻不顯張揚的墨色暗紋錦袍,少了幾分逼人的貴氣,多了幾分內斂的深沉。他正獨自對著棋盤,修長的手指捻著一枚白玉棋子,側顏在午後暖陽下顯得輪廓分明,卻也更加疏離難測。
「民女辛久薇,參見殿下。」辛久薇入內,依禮下拜,姿態恭謹疏離。
「辛小姐不必多禮。」蕭珣抬眸,目光落在她身上,平靜無波,仿佛只是看著一個普通的故人,「坐。」
辛久薇依言在對面的蒲團上坐下,隔著棋盤,與他相對。
侍女奉上香茗,悄然退下。室內只剩下兩人,以及棋枰上縱橫交錯的經緯。
「聽聞辛小姐棋藝精湛,不知今日可否賜教一局?」蕭珣將盛著黑子的棋盒推到她面前,自己執白。
「殿下謬讚,民女不敢當,只略懂皮毛。」辛久薇垂眸,執起一枚黑子,落在星位。動作標準,卻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僵硬。
棋局開始。黑白二子在棋盤上無聲廝殺。
蕭珣落子如風,棋路大開大合,鋒芒畢露,帶著一種掌控全局的強勢。辛久薇則步步為營,防守嚴密,以柔克剛,將黑子的厚重發揮到極致。她的棋風,一如她的人,謹慎、周全,不輕易涉險,卻也暗藏機鋒。
「辛小姐近來,似乎很忙?」蕭珣落下一子,看似隨意地開口,打破了室內的沉寂。他的目光並未離開棋盤,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辛久薇指尖微頓,隨即落下一子,堵住白棋的攻勢,聲音平淡:「家中瑣事繁多,兄長又遠行,民女自當盡力。」
「哦?」蕭珣抬起眼帘,深邃的目光終於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絲探究,「只是家事?本王聽聞,前幾日在通判府賞菊宴上,辛小姐似乎……遇到些麻煩?」他語氣平淡,卻精準地點出了薛應雪落水一事。
辛久薇心中一凜。他果然知道了!也對,以他如今的身份,潁州的風吹草動,又豈能瞞過他的耳目?他是在試探她的反應?還是……關心?
「些許誤會,勞殿下掛心了。」辛久薇避重就輕,落下一子,試圖將話題拉回棋局,「殿下此招,看似凌厲,實則中腹空虛。」
蕭珣順著她的棋子看去,唇角似乎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不知是讚許她的棋藝,還是看穿了她轉移話題的意圖。他沒有追問薛應雪的事,而是話鋒一轉,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意:
「辛小姐步步為營,是怕這棋局……」他修長的手指敲了敲棋盤邊緣,發出清脆的聲響,「還是怕……執棋之人?」
蕭珣的聲音不高,卻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辛久薇心中激起千層漣漪。她執棋的手指懸在半空,指尖的白玉棋子帶著微涼的觸感。棋室內檀香裊裊,暖陽透過窗欞,卻驅不散驟然降臨的無形壓力。
怕?她當然怕。怕這驟然拉開的天塹鴻溝,怕他皇子身份背後深不可測的漩渦,更怕自己那顆在合作與利用中悄然鬆動、如今卻不得不強行冰封的心。過往種種浮現眼前:她獻出解藥時他眼中閃過的複雜,他幫她布局反擊祁淮予時的默契……那時的覺明,雖有秘密,卻還有幾分可觸及的真實。而眼前的蕭珣,尊貴、深沉,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眸,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危險。
她垂下眼帘,避開他探究的視線,將棋子穩穩落在棋盤一角,聲音極力維持著平穩:「殿下說笑了。棋局如戰場,瞬息萬變,自當謹慎。至於執棋之人……」她頓了頓,抬起眼,目光落在蕭珣身後的虛空,帶著一種刻意的疏離,「殿下棋力高深,掌控全局,民女唯有全力以赴,方不負殿下賜教。」
避重就輕,顧左右而言他。蕭珣看著對面女子低垂的羽睫和故作鎮定的側臉,心中瞭然。她在砌牆,一道用恭謹和疏離堆砌的、將他隔絕在外的牆。這感覺……莫名地讓他心頭掠過一絲不悅。她曾與他並肩,知曉他的隱秘,甚至救過他的命,如今卻只想退回「民女」的位置。
「掌控全局?」蕭珣低笑一聲,笑聲里聽不出情緒,修長的手指捻起一枚白子,看似隨意地落下,卻恰好堵死了辛久薇剛剛布下的一處暗手,「世事如棋,又豈能盡在掌握?辛小姐以為,本王如今……就能掌控一切麼?」
他的話意有所指,指向那突如其來的太子之位空懸,指向那波譎雲詭的京都風雲,也指向她此刻的抗拒。辛久薇心頭一震,明白他指的是什麼。她抿了抿唇,不再言語,只是專注地盯著棋盤,將全副心神都投入到這場無聲的廝殺中,仿佛只有這方寸之地,才是安全的港灣。
棋局終了,不出意外,辛久薇敗了。她的棋力本就不及蕭珣,加上心緒不寧,輸得徹底。
「殿下棋藝高超,民女甘拜下風。」辛久薇起身行禮,語氣恭謹依舊,只想儘快逃離這令人窒息的氛圍。
「辛小姐過謙。」蕭珣也站起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並未挽留,只淡淡道,「天色不早,本王便不留你了。」
辛久薇如蒙大赦,再次行禮告退,轉身走出棋室,步履比來時快了幾分。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辛久薇剛出別院大門,原本晴朗的天空驟然陰沉,狂風捲起落葉,豆大的雨點毫無預兆地噼里啪啦砸落下來,瞬間連成一片密集的雨幕。車夫慌忙去套車,辛久薇只得退回別院門廊下暫避。
雨越下越大,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狂風裹挾著冰冷的雨水,斜斜地掃入門廊,打濕了辛久薇的裙擺和鞋面,帶來陣陣寒意。她抱著手臂,望著眼前白茫茫的雨幕,秀眉微蹙。
就在這時,一道沉穩的腳步聲自身後傳來。辛久薇回頭,只見蕭珣不知何時也走到了門廊處。他換下了方才的錦袍,披著一件墨色大氅,身姿挺拔,站在離她幾步之遙的地方,同樣望著雨幕。
「雨勢太大,一時難行。」蕭珣的聲音在雨聲中響起,依舊聽不出太多情緒,「辛小姐若不嫌棄,可到偏廳暫避,等雨小些再走。」
辛久薇本想婉拒,但一陣冷風夾著雨水撲來,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寒噤。看著這瓢潑大雨,知道一時半刻確實走不了,只得低聲道:「多謝殿下,叨擾了。」
蕭珣微微頷首,轉身引路。辛久薇跟在他身後,兩人沉默地穿過迴廊,來到一間布置簡潔卻溫暖的偏廳。侍女奉上熱茶後便退下了,廳內又只剩下他們兩人。
辛久薇捧著溫熱的茶杯,汲取著杯壁傳來的暖意,坐在靠近門口的椅子上,刻意與主位上的蕭珣保持著距離。她低著頭,小口啜飲著熱茶,濕透的鞋襪和裙擺帶來的寒意讓她有些瑟縮。
蕭珣坐在主位,並未飲茶,目光落在廳外如注的雨簾上,餘光卻將辛久薇的窘迫盡收眼底。她抱著茶杯取暖的樣子,像一隻在風雨中尋求庇護的幼鳥,帶著一種脆弱的倔強,與方才在棋室中強裝鎮定的模樣判若兩人。
時間在雨聲中緩慢流逝。廳內的氣氛安靜得有些凝滯,只有窗外嘩啦啦的雨聲是唯一的背景。
辛久薇覺得這沉默比棋室的交鋒更令人難熬。她放下茶杯,指尖無意識地絞著微濕的帕子,試圖找些話說打破這尷尬:「殿下……歸期可定了?」
「尚未。」蕭珣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轉而看向她,「京中情勢未明,還需等待父皇旨意。」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微濕的鬢角和略顯蒼白的臉頰,「辛小姐,似乎很冷?」
「還好……」辛久薇下意識地否認,話音未落,一陣冷風從門縫鑽入,讓她控制不住地又打了個寒噤。
蕭珣眸光微動,忽然站起身。辛久薇心頭一緊,不知他要做什麼。只見他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實的墨色大氅,幾步走到她面前。
辛久薇愕然抬頭,對上他深邃的眼眸。
「披上。」蕭珣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意味,將還帶著他體溫的大氅遞到她面前。
那件還帶著蕭珣體溫的墨色大氅,如同一個燙手山芋,懸在辛久薇面前。她看著那象徵著他尊貴身份的錦緞暗紋,以及遞過大氅的修長手指,心跳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接?這太過逾矩,也太過……曖昧。不接?拂了皇子殿下的好意,於禮不合,更可能惹他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