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明鏡


  她抬起眼,小心翼翼地覷著祁懷鶴的臉色,仿佛只是單純地為逝去的「謫仙公子」抱不平,而這份抱不平,又隱隱指向了辛久薇的「冷酷無情」。

  祁懷鶴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他自然聽出了祁畫月話里話外對辛久薇的影射,以及對祁淮予那份不合時宜的維護與美化。錢貴中飽私囊、盤剝佃戶,證據確鑿,送官法辦乃天經地義。

  辛久薇雷厲風行,手段雖直接了些,卻並無不當。祁畫月此刻提起祁淮予,用意何在?他目光平靜地落在祁畫月臉上,那點刻意營造的委屈和天真,在他洞察的目光下顯得有些無所遁形。

  「畫月,」祁懷鶴的聲音依舊溫和,卻多了幾分沉肅,「錢貴貪墨成性,欺上瞞下,送官處置是正理。薇表妹行事果決,明察秋毫,是為田莊除害,為佃戶伸張,並無不妥之處。至於祁淮予…」他頓了頓,看著祁畫月驟然緊張的神色,語氣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告誡,「他人品如何,過往種種,祖父與父親自有公斷。斯人已逝,是非對錯,不必再提。你身為祁家女兒,當謹言慎行,莫要再提這些捕風捉影、擾亂視聽之語。」

  祁懷鶴這番話,既肯定了辛久薇的做法,又含蓄地點破了祁畫月言語中的不當,最後更是直接警告她「謹言慎行」、「莫提捕風捉影」。

  祁畫月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捧著梅花糕的手指微微發抖。

  她本以為借著「淮予哥哥」的名頭,能讓大哥對辛久薇產生一絲嫌隙,沒想到反而被大哥如此嚴厲地敲打。那份對辛久薇的嫉恨如同毒藤般在心中瘋狂滋長,她強忍著幾乎要脫口而出的辯駁,垂下頭,聲音細若蚊吶:「…是,大哥教訓得是。畫月…畫月知道了。」她不敢再看祁懷鶴,匆匆福了一禮,捧著那碟已經涼了的梅花糕,轉身快步離去,背影帶著狼狽與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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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辛久薇在窗內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唇邊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祁畫月這點小伎倆,在她眼中如同兒戲。借祁淮予之名來攻訐她?真是天真又可笑。看來這位堂妹對那個偽君子的「深情厚誼」和對自己的怨恨,比她預想的還要深。

  她放下硃砂筆,指尖輕輕敲擊著那處可疑的糧耗記錄。祁畫月似乎不僅僅滿足於散布謠言,她更想挑撥離間,破壞她與祁家、尤其是與祁懷鶴之間的關係。方才她對祁懷鶴的試探和影射,就是明證。而且,她似乎很在意自己在處理田莊事務上的「手段」?辛久薇眸色微沉,一個念頭閃過:錢貴狗急跳牆之前,是否也從某些「天真無邪」的渠道,得到過什麼暗示或「鼓勵」?

  看來,這位看似被寵壞的表妹,暗地裡的小動作比她想像的要多。

  辛久薇的目光重新落回帳簿上,眼神卻變得銳利起來。查帳之餘,是該分點心思,好好「關照」一下這位總在暗處使絆子的堂妹了。不僅要收集她散布謠言的證據,更要弄清楚,她這些針對自己的、帶著強烈個人情緒的行為背後,是否真的只是少女的嫉妒和怨恨?還是…另有隱情?

  窗外,祁懷鶴看著祁畫月倉惶離去的背影,輕輕搖了搖頭。他轉向書房的方向,目光仿佛能穿透窗欞,落在那個沉靜查帳的身影上。畫月的挑撥他自然不信,只是…薇表妹獨自背負了太多。他心中微嘆,轉身朝書房走去。

  有些事,或許該同她好好談談,至少讓她知道,在這個家裡,並非所有人都被祁畫月的言行蒙蔽。

  勻城的夜,帶著冬日特有的清冽寒意。白日裡那點稀薄的暖意早已散盡,一輪孤月懸在墨藍天幕上,灑下如水的冷輝,將祁府偌大的後花園勾勒出朦朧的輪廓。假山嶙峋,枯枝虬結,湖面結著薄冰,映著月光,像一塊破碎的琉璃。

  辛兮瑤獨自坐在臨湖的六角小亭里。亭子四周垂著厚重的棉簾用以擋風,此刻卻只放下了三面,留出臨湖的一角,讓她得以望見那片冰封的湖面。亭中央的石桌上,擺放著一架桐木古琴。她並未燃香,也無暖爐,只穿著一件素雅的月白襖裙,外罩著祁懷鶴那日送的白狐裘。狐裘雪白蓬鬆的毛領簇擁著她略顯清瘦的下頜,映得她眉眼愈發沉靜,也愈發顯得煢煢孑立。

  白日裡祁畫月那些含沙射影的話語,雖被祁懷鶴擋了回去,卻像細小的冰棱,刺在她心頭,勾起那些刻意被壓在歲月塵埃下的委屈和不甘。指尖無意識地撥過冰涼的琴弦,發出一聲不成調的輕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帶著寒意的空氣,仿佛要將那些翻湧的情緒重新壓回心底。

  她終究還是將雙手輕輕放上琴弦。

  沒有激昂的曲調,沒有刻意的悲鳴。琴音低回婉轉,如同幽谷中流淌的寒泉,清冷、孤寂,帶著一種難以言說的疏離,在冰封的湖面上、在蕭瑟的枯枝間緩緩流淌。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她過往五年心境的註腳,那些獨自咽下的苦澀,那些無人可訴的孤寂,那些被誤解和疏遠築起的高牆,都在這泠泠琴音中無聲地傾訴。

  琴聲並不哀戚,卻比哀戚更令人心頭髮緊。那是一種看透後的沉寂,是寒冰包裹下的暗流。

  亭子不遠處,一叢經冬猶綠的修竹之後,祁懷鶴不知已靜立了多久。

  他處理完白日的事務,本想回房,卻被這夜風中飄來的琴音引住了腳步。

  他熟悉辛兮瑤的琴技,卻從未聽過她用這樣的心境彈奏。

  這琴音,像一把無形的鑰匙,猝不及防地打開了他心底那扇關於「五年疏離」的沉重門扉。

  白日裡祁畫月的挑撥,錢貴的陰險,田莊的繁雜,此刻都在這孤絕的琴音前褪去了顏色,只剩下亭中那個裹著白狐裘、仿佛與周遭清寒融為一體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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