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月色真美
他聽懂了那琴音里的孤島。一種遲來的、沉甸甸的愧疚和憐惜，如同冰冷的湖水漫過心田。他沉默片刻，轉身悄然離去，片刻後，手中多了一個紫檀木的棋盤和兩罐玉石棋子。
辛兮瑤一曲終了，最後一個音符在冷月清輝中裊裊散去，只餘下無邊的寂靜。她指尖停留在微涼的弦上，心緒如這夜色般沉沉。正欲起身，棉簾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輕輕掀起一角。
祁懷鶴的身影出現在亭口，月色在他肩頭灑下一層薄霜。他一手端著棋盤，一手提著棋罐，臉上帶著一絲溫和卻不容拒絕的笑意：「夜寒露重，阿瑤好雅興。琴音孤絕，令人心折。不知…是否有幸邀阿瑤手談一局？權當…驅寒解悶。」
辛兮瑤微微一怔，沒料到他會在此刻出現，更沒料到他竟帶著棋盤。她下意識地想拒絕，這沉甸甸的心緒尚未平復，實在無心弈棋。可目光觸及他手中那方方正正的紫檀棋盤，那溫潤的玉石棋子，以及他眼中那份不容錯辨的真誠，拒絕的話在舌尖打了個轉，終究化作了無聲的頷首。
祁懷鶴步入亭中，在她對面的石凳坐下。棋盤落於石桌中央，發出沉穩的輕響。他動作從容，將兩罐棋子分別置於兩人手邊，黑玉棋子溫潤如墨，白玉棋子皎潔勝雪。
「阿瑤執白先行？」祁懷鶴溫聲詢問，打破了亭內重新凝聚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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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兮瑤沒有推辭，指尖拈起一枚溫潤的白玉棋子。冰涼的觸感讓她紛亂的心緒定了定神。她並未多想，依循著最穩妥的開局，落子於星位。
祁懷鶴執黑，緊隨其後，落子亦是中規中矩。初時幾十手，兩人皆沉默不語，只聞棋子落在棋盤上清脆的「啪嗒」聲，在這寂靜的寒夜裡格外清晰。棋局平穩，如同他們之間這五年表面維持的平靜，看似無波，實則底下暗流深藏。
然而，隨著棋局的深入，祁懷鶴落子的節奏漸漸變了。他不再滿足於穩健的布局，開始在一些看似無關緊要的邊角之地，落下了幾手堪稱「無理」的棋。這些棋路刁鑽、甚至帶著點冒險的意味，完全打破了他平日沉穩持重的棋風，也瞬間攪亂了辛兮瑤原本平穩的節奏。
辛兮瑤執棋的手微微一頓。她抬頭看向祁懷鶴，月光下，他神色依舊溫和，眼神卻異常專注，甚至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近乎執拗的銳利。這幾手無理棋，像幾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了漣漪。她被迫應對，原本固守的心防似乎也因這突如其來的「攻擊」而出現了一絲縫隙。
棋至中盤，糾纏漸深。祁懷鶴並未咄咄逼人，卻步步為營，將辛兮瑤的白棋逼入了一個略顯侷促的境地。辛兮瑤凝神細算，指尖的棋子遲遲未落。就在這微妙的僵持時刻，祁懷鶴忽然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棋局的表面寧靜：
「阿瑤。」
辛兮瑤指尖一顫，白玉棋子差點脫手。她抬起眼，撞進祁懷鶴深邃的眼眸中。那裡面沒有了平日的溫和疏離，盛滿了沉甸甸的、讓她幾乎無法承受的歉意和認真。
「這五年，」祁懷鶴的聲音在寒夜裡顯得格外鄭重，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是我疏忽了。」
辛兮瑤的心猛地一跳，捏緊了手中的棋子。
祁懷鶴的目光沒有閃躲，坦然地迎視著她眼中瞬間湧起的複雜情緒，繼續說道：「我總以為，勻城祁家，有祖父庇佑，有父母看顧，有我在外經營，內宅安寧，姊妹們自然無憂。尤其薇表妹…她自小性子跳脫些，我更擔心她在府中惹出是非，或是受了委屈不敢言。」他微微停頓，語氣中帶著深深的自責，「卻從未想過，阿瑤你…性子沉靜，凡事隱忍，受了委屈，也只會默默咽下，獨自承受。更未曾想到，五年前薇表妹那樁舊事，竟會讓你…對我、對祁家，生出如此深重的心結。」
他提及「薇表妹那樁舊事」，辛兮瑤的手指瞬間收緊，指節泛白。那些刻意塵封的記憶碎片——年幼的辛久薇在勻城祁府角落裡紅著眼圈卻倔強不肯落淚的模樣，下人們偶爾飄來的竊竊私語，祁家某些遠親投來的或憐憫或輕視的目光，還有自己當時因妹妹受辱而對祁家、尤其是對這位「無所作為」的長兄產生的怨懟與疏離…如同冰湖下的暗流，驟然翻湧上來，衝擊著她的心防。她下意識地垂下眼帘，避開祁懷鶴的目光，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
祁懷鶴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心中那遲來的鈍痛感愈發清晰。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帶著一種沉澱後的鄭重：「阿瑤，當年之事，祁家確有失察之責。我身為長兄，未能及時察覺府中暗流，未能護住年幼的妹妹，更未能體察到你的憂慮和…因此對我產生的芥蒂。此乃我之過，非薇表妹之過，更非你之過。」
他微微前傾身體，目光懇切：「薇表妹她…心性堅韌豁達，過往種種，她早已放下，更不願你因她而背負心結，困住自己。她說，『都過去了』。」
「都過去了」四個字，如同帶著某種魔力，輕輕叩擊在辛兮瑤緊繃的心弦上。她猛地抬起頭，眼中帶著難以置信的震動看向祁懷鶴。妹妹…薇兒她…她竟然知道？她竟然對大哥說了這樣的話？自己這五年來獨自咀嚼的委屈、無處訴說的怨懟、因妹妹而生的對祁家的疏離…原來薇兒都懂，並且早已釋然？
一股強烈的酸澀驟然衝上鼻尖，眼眶瞬間發熱。她飛快地再次垂下頭，不想讓祁懷鶴看到自己失態的模樣。手中那枚被捏得溫熱的棋子，幾乎要嵌進掌心。冰封了五年的心湖，被這突如其來的坦誠和「都過去了」四個字，鑿開了一道細細的裂痕。心防在劇烈的情緒衝擊下，搖搖欲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