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刁難


  亭中陷入一片沉默。只有月光無聲流淌,映照著石桌上糾纏的棋局和兩人之間無形的、正在悄然融化的堅冰。辛兮瑤低垂著頭,肩膀幾不可察地微微顫抖。祁懷鶴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待著,目光落在她緊握著棋子的手上,帶著無聲的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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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過了多久,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辛兮瑤才極其輕微地、幾不可聞地吐出一句:「…都過去了…薇兒她,並不在意。」聲音帶著一絲極力壓抑的顫抖,輕得如同嘆息,卻清晰地落入了祁懷鶴的耳中。

  這句話,既是對祁懷鶴的回應,也是對她自己這五年心結的一次艱難而鄭重的告別。承認妹妹的豁達,也承認自己長久以來的困頓,在這一刻,終於找到了一個釋放的出口。

  祁懷鶴的心,隨著她這聲細微的回應,終於緩緩落定。他沒有再說什麼安慰或開解的話,只是輕輕地將指尖的黑玉棋子,落在了棋盤上一個看似平淡,實則暗藏機鋒的位置。這一步棋,不再是無理的攪局,也不再是刻意的進攻,而是一種溫和的、帶著理解和接納的引導。

  辛兮瑤看著棋盤上那枚黑子落定的位置,心中那堵高牆,似乎隨著那聲「都過去了」,轟然坍塌了一角。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感,夾雜著難以言喻的酸楚和一絲隱秘的暖意,悄然瀰漫開來。她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翻騰的心緒,拈起一枚白子,落下。這一次,她的棋路不再是被動防守,也少了幾分刻意的疏離,多了一份釋然後的專注。

  棋局繼續。亭中的氣氛卻已截然不同。沉默依舊,但那沉默之中,不再是冰封的疏離,而是一種奇異的、帶著劫後餘生般平靜的默契。棋子落下的聲音,不再刺耳,反而像某種輕柔的節拍。月光透過簾幕的縫隙,溫柔地籠罩著對弈的兩人,也悄然融化著經年的寒冰。

  而在遠處,一棵枝幹虬結的老梅樹後,祁畫月死死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她本是循著琴音而來,想看看辛兮瑤深夜獨處的落寞,卻不料撞見了這樣一幕!

  她聽不清亭中具體說了什麼,但那月光下相對而坐的身影,那沉默中流淌的、讓她感到無比刺眼的和諧氣氛,尤其是辛兮瑤抬頭望向祁懷鶴時,眼中那瞬間閃過的震動和…後來低頭時那微微顫抖的肩膀,都像一把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扎進祁畫月的心口!

  大哥…大哥竟然深夜來陪她下棋?還說了那麼久的話?他看她的眼神…那是什麼眼神?!憑什麼?憑什麼辛家姐妹就能輕易得到大哥的維護和親近?辛久薇那個心狠手辣的賤人害死了淮予哥哥,辛兮瑤這個裝模作樣的女人憑什麼還能得到大哥的垂青?

  祁畫月只覺得一股灼熱的、名為嫉妒和怨恨的火焰瞬間燒毀了她的理智。她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血腥味也渾然不覺,那雙總是帶著天真或委屈的大眼睛裡,此刻只剩下扭曲的怨毒,死死地盯著亭中那對月下對弈的身影。

  勻城臘月,年節的氣氛漸濃。

  一場由知府夫人做東、名為「賞梅迎春」的詩會,在城西占地頗廣的「漱玉園」舉行。園內紅梅白梅競相綻放,暗香浮動,亭台樓閣點綴其間,絲竹管弦之聲隱隱傳來。城中稍有頭臉的夫人小姐、年輕才俊皆應邀而至,衣香鬢影,笑語喧闐,一派富貴風流景象。

  辛久薇與辛兮瑤隨祁家大舅母沈萍一同赴會。

  辛兮瑤穿著鵝黃雲錦對襟襖,配月白百褶裙,外罩著祁懷鶴所贈的白狐裘,端莊嫻雅,眉宇間因心結漸解而添了幾分柔光。

  辛久薇則是一身雨過天青色的素緞長襖,配著同色馬面裙,外罩一件銀鼠灰的斗篷,通身並無過多裝飾,只在發間簪了一支點翠步搖,行動間流蘇輕晃,襯得她容顏清冷,氣質卓然。姐妹二人甫一出現,便吸引了諸多目光。有驚艷於辛兮瑤的溫婉端莊,有好奇於辛久薇的清冷出塵,當然,也少不了那些因謠言而投來的探究、鄙夷,甚至幸災樂禍的視線。

  祁畫月今日打扮得格外嬌艷,一身水紅撒花緞面襖裙,梳著時興的雙環髻,戴著赤金點翠頭面,緊跟在沈萍身邊,臉上掛著天真爛漫的笑容,眼神卻像淬了冰的小鉤子,時不時掃過辛久薇姐妹。

  她身邊圍著幾個平日交好的閨秀,正低聲竊語,目光不時瞟向辛久薇,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嘲弄。

  詩會伊始,無非是賞梅品茗,寒暄客套。待氣氛稍熱,知府夫人便笑著提議,今日既有梅有雪,不如效仿古人,行個「飛花令」或「聯句」,以助雅興。眾人紛紛應和。

  祁畫月眼珠一轉,搶先站起來,對著知府夫人甜甜一笑:「夫人這提議真好!只是尋常的飛花令、聯句,大家想必都玩膩了。不如…我們加點彩頭?」

  她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辛久薇,帶著一絲挑釁,「聽聞三姐姐在潁州才名遠播,琴棋書畫樣樣精通,不如就請三姐姐做個『擂主』如何?誰若能難倒三姐姐,或是在某一方面勝過三姐姐,便算贏了彩頭!」她聲音清脆,帶著少女的嬌憨,仿佛只是純粹地想熱鬧一番。

  此言一出,場中氣氛微妙地一滯。許多人都聽說了關於辛久薇在潁州「品行不端」的謠言,祁畫月此刻點名讓辛久薇做「擂主」,其用心不言而喻——就是要將她推到風口浪尖,當眾出醜,坐實那些流言蜚語!沈萍臉色微變,正要開口阻止,辛兮瑤已緊張地看向妹妹。

  辛久薇神色平靜無波,仿佛沒聽出祁畫月話中的陷阱。她放下手中的白瓷茶盞,抬眸看向祁畫月,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帶著冷意的弧度:「表妹有心了。只是才名遠播實不敢當,不過是略識幾個字罷了。既然表妹有此雅興,我奉陪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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