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風平浪靜


  二皇子轟然倒台,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深潭,在京中激起的滔天巨浪漸漸平息,但餘波仍在暗處涌動。

  依附二皇子的官員或被清算,或夾緊尾巴惶惶不可終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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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六皇子蕭珣的威望,則如日中天,炙手可熱。

  皇子府門前車馬絡繹不絕,投帖拜謁、表忠獻媚者不計其數,但都被游夜冷著臉擋在了威嚴的府門之外。

  府內,卻是一派劫後餘生的寧靜與溫馨。

  辛久薇的心境如同撥雲見日。父親雖仍在勻城昏迷調養,但游夜每日傳回的密報都顯示脈象日益平穩,太醫言道甦醒有望。壓在心頭最大的巨石移開,又有蕭珣那句「心之所向」的鄭重承諾,讓她整個人都煥發出一種前所未有的光彩。眉宇間少了幾分沉鬱和謹慎,多了幾分屬於這個年紀的明媚和安寧。

  她依舊住在暖閣,但身份已悄然不同。下人們的態度更加恭謹,帶著心照不宣的敬畏。辛葵每日都喜氣洋洋,仿佛自家小姐明天就要成為皇子妃。

  蕭珣依舊忙碌,朝堂格局驟變,權力真空需要填補,後續的政務千頭萬緒。但他每日回府的時間明顯提早了,即使有緊急公務,也大多帶回府中書房處理。暖閣,成了他處理完朝堂紛爭後,必然要踏足的港灣。

  兩人的相處,在捅破那層窗戶紙後,進入了一種自然而然的親密狀態。雖然蕭珣依舊話不多,神情也多是冷峻,但那份冷硬在面對辛久薇時,總會不自覺地融化幾分。

  這日午後,陽光正好。辛久薇坐在窗邊的軟榻上,對著蕭珣送的那方胭脂凍硯台,專注地臨摹著《蘭亭序》。她的字跡在蕭珣偶爾的提點下,筆力確實沉穩了不少,娟秀中透著一股韌勁。

  暖閣的門被輕輕推開,蕭珣走了進來。他今日似乎結束得早些,身上還穿著親王常服,眉宇間帶著一絲處理完冗雜事務後的放鬆。他沒有打擾她,只是走到她身後,靜靜地站著,目光落在她筆走龍蛇的字跡上。

  辛久薇察覺到他的氣息,停下筆,抬起頭,唇角自然漾開一抹溫婉的笑意:「殿下回來了。」

  「嗯。」蕭珣應了一聲,俯身靠近,修長的手指點了點她剛寫的一個「之」字,「這一捺,收勢可再利落些。」

  他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帶著冷冽的松墨香。辛久薇臉頰微熱,依言提筆,按照他的指點重新寫了一遍。果然,字勢更顯精神。

  「這樣?」她側頭看他,眼中帶著一絲求證的亮光。

  蕭珣看著那明顯進步的字跡,又看看她近在咫尺、帶著期待的清麗臉龐,深邃的眼眸中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尚可。」他淡淡評價,隨即目光掃過她手邊,「藥喝了?」

  辛久薇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有些心虛地瞥了一眼旁邊小几上那碗早已涼透的、黑乎乎的藥汁。林晚意開的調理方子,苦得讓人舌根發麻,她總是磨磨蹭蹭不想喝。

  蕭珣眉頭微蹙,直接端起那碗藥,走到炭爐邊的小銅壺旁,將藥倒進去重新溫著。動作熟練得仿佛做過無數次。

  「喝了。」他將重新溫好的藥碗端到她面前,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辛久薇看著那冒著熱氣的苦藥,小臉皺成一團,小聲嘟囔:「太苦了……」

  蕭珣看著她這副難得的孩子氣模樣,眼底深處的那點笑意更深了些。他沒說話,只是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瑪瑙盒子,打開,裡面是幾顆晶瑩剔透的蜜漬金橘。他捻起一顆,直接遞到她唇邊。

  辛久薇看著唇邊那顆散發著清甜香氣的金橘,又看看蕭珣那張沒什麼表情卻帶著堅持的臉,心跳漏了一拍。她遲疑了一下,微微張口,就著他的手,將那顆涼絲絲、甜滋滋的金橘含了進去。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唇瓣,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慄。

  甜蜜的滋味瞬間在口中化開,沖淡了對苦藥的恐懼。辛久薇紅著臉,端起藥碗,屏住呼吸,一口氣灌了下去。苦味依舊霸道,但口中殘留的甜意卻讓她緊蹙的眉頭緩緩鬆開。

  蕭珣看著她喝完,將瑪瑙盒子放在她手邊。「下次喝完藥再吃。」他語氣平淡地吩咐,仿佛剛才那親昵的投餵再自然不過。

  「嗯。」辛久薇低低應了一聲,耳根紅透,心裡卻像是被蜜糖泡過一樣甜。

  蕭珣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拿起她放在一旁的遊記翻看著。辛久薇則重新拿起筆,繼續臨摹字帖。暖閣內陽光靜好,藥香混合著墨香,流淌著無聲的暖意。偶爾目光相接,無需言語,便已勝過千言萬語。

  辛雲舟的身體恢復得很快,已能丟開拐杖,在庭院中緩慢行走。看著妹妹與蕭珣之間那自然而然的親密氛圍,作為兄長,他心中感慨萬千。擔憂依舊存在,但更多的是欣慰。至少,在這龍潭虎穴般的京城,妹妹有了一個強大而真心待她的依靠。他私下裡也鄭重地向蕭珣表達了謝意和託付之意,蕭珣只回了他兩個字:「放心。」

  日子在細水長流的溫馨中緩緩流淌。

  這日,辛久薇在辛葵的陪同下,去忠勇伯府探望老夫人。老夫人身體越發硬朗,精神矍鑠。見到辛久薇氣色紅潤、眉目舒展的模樣,老人家更是笑得合不攏嘴,拉著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說著體己話。

  「薇兒啊,看你這模樣,老身就放心了。」老夫人拍著她的手背,目光慈愛而通透,「六殿下待你,是用了心的。這男人啊,冷麵冷心未必是壞事,關鍵看他心裡裝著誰。他能為你,把那攪風攪雨的蕭玦都掀翻了,這份心意,比金子還真。」

  辛久薇臉頰飛紅,低聲道:「姨母……」

  「害什麼羞。」老夫人笑道,「老身是過來人。你呀,是個有福氣的。只是……」她話鋒一轉,眼中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這京城啊,就是個大染缸。六殿下如今風頭正盛,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呢。你在他身邊,難免也會被推到風口浪尖。那些世家貴女們,表面一團和氣,背地裡……心思可多著呢。」

  辛久薇心中微動。老夫人的話提醒了她。她與蕭珣的關係雖未正式公開,但皇子府上下心照不宣,京中嗅覺靈敏的權貴們,恐怕也早已窺得端倪。平靜之下,或許正醞釀著新的波瀾。

  果然,沒過幾日,一張燙金的請柬便送到了皇子府,指名是給辛久薇的。落款是——榮昌公主府。

  榮昌公主是今上的胞妹,地位尊崇,性子爽利,最愛舉辦各種花會雅集,是京城貴婦貴女圈的風向標。能收到她的帖子,是身份的象徵。

  辛久薇拿著這張沉甸甸的請柬,有些躊躇。她從未參加過這等規格的宴會,更不知京中貴女圈的水有多深。

  「不想去便不去。」蕭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他不知何時走了進來,掃了一眼她手中的請柬,眉頭微蹙。顯然,他對這種貴女間的應酬毫無興趣,也不願辛久薇去受那份拘束甚至可能有的委屈。

  辛久薇轉過身,看著他:「榮昌公主……是殿下的姑母吧?帖子都送來了,若不去,會不會顯得……失禮?」她不想給他惹麻煩。

  蕭珣走到她面前,目光沉靜:「在本王這裡,你無需顧慮任何人。」他的語氣帶著一貫的強勢和護短,「想去便去,當散心。若有人不長眼,自有本王。」

  他話語中的維護之意讓辛久薇心中一暖。她想了想,輕聲道:「薇兒想去看看。」她並非想攀附什麼,只是既然選擇了站在他身邊,這些應酬交際,是她遲早要面對的。躲,不是辦法。

  蕭珣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明白了她的想法。他頷首:「好。讓辛葵多帶幾個人跟著。游夜會安排妥當。」

  榮昌公主府的賞梅宴,設在城西的別苑「梅雪塢」。時值深冬,苑中數百株老梅競相綻放,紅白相間,暗香浮動,景致極美。

  辛久薇在辛葵和兩名沉穩的王府侍女的陪同下到來時,苑中已是衣香鬢影,笑語喧闐。她今日穿著一身新做的月白色繡折枝玉蘭的妝花緞襖裙,外罩一件銀狐皮鑲邊的淡青色斗篷,髮髻間只簪了一支素雅的羊脂白玉簪,通身並無過多奢華裝飾,卻勝在氣質清雅,容顏姣好,在這滿園珠光寶氣中,反倒顯得格外出塵脫俗。

  她的出現,瞬間吸引了不少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審視的、甚至帶著隱隱敵意的視線,如同無形的蛛網般交織在她身上。京中關於六皇子蕭珣身邊這位潁州辛家女的傳言早已沸沸揚揚,今日終於得見真人。

  辛久薇強自鎮定,在侍女的引領下,向主位上的榮昌公主行禮問安。榮昌公主年約四十許,保養得宜,雍容華貴,目光銳利地掃了辛久薇一眼,臉上帶著客套的笑容:「免禮。這位便是辛小姐?果然好模樣,難怪老六那孩子……」她意味深長地笑了笑,沒再說下去,只招呼道,「來了便是客,隨意坐,賞花說話便是。」

  辛久薇依言在角落一個不起眼的位置坐下。辛葵和侍女侍立一旁。

  很快,便有幾位與忠勇伯府或趙王妃交好的宗室女眷主動過來與辛久薇攀談,言語間頗為客氣。辛久薇應對得體,不卑不亢,倒也漸漸放鬆了些。

  然而,這種表面的和諧並未持續多久。

  「喲,這位便是近來京中傳得沸沸揚揚的辛家妹妹吧?」一個帶著幾分嬌嗲和不易察覺輕慢的女聲響起。

  辛久薇循聲望去。只見一位身著華貴緙絲海棠紅宮裝、滿頭珠翠的年輕女子,在幾名同樣衣著光鮮的貴女簇擁下,裊裊婷婷地走了過來。女子容貌艷麗,眉眼間帶著一股驕矜之氣,看向辛久薇的目光充滿了毫不掩飾的審視和……一絲敵意。

  辛久薇認得她,吏部侍郎薛崇明的嫡女,薛明漪。其父曾是二皇子蕭玦的重要黨羽,蕭玦倒台後,薛家雖未遭重創(薛崇明見風使舵得快),但也元氣大傷,不復往日風光。更重要的是,坊間傳聞,薛明漪曾對六皇子蕭珣頗有好感,甚至薛家一度想促成這門親事,只是蕭珣從未理會。

  「薛小姐。」辛久薇起身,微微頷首,態度不冷不熱。

  薛明漪上下打量著辛久薇,目光在她素雅的衣著和那支唯一的玉簪上停留片刻,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笑意:「辛妹妹這身打扮……倒是清新別致。只是,這梅雪塢的梅花開得這般盛,妹妹如此素淨,豈不辜負了這滿園春色?」她刻意加重了「素淨」二字,帶著明顯的貶低意味。

  旁邊立刻有貴女掩口輕笑:「薛姐姐說的是呢。辛小姐莫不是剛從潁州來,還不懂咱們京中的規矩?這賞梅宴,姐妹們哪個不是盛裝而來?」

  「就是,這玉簪雖好,也未免太單調了些。辛小姐若是不嫌棄,我這兒倒還有支閒置的赤金點翠步搖,借妹妹添添彩頭?」另一位貴女假惺惺地附和道,眼中滿是看好戲的光芒。

  辛葵氣得臉都紅了,想上前理論,卻被辛久薇一個眼神制止。

  辛久薇臉上依舊帶著平靜的微笑,仿佛沒聽出她們話中的諷刺。她抬眸,目光清亮地迎向薛明漪:「薛小姐此言差矣。梅之高潔,在於其傲雪凌霜,清雅自持。若以滿身珠翠與之爭輝,反倒落了下乘,喧賓奪主了。薇兒自知蒲柳之姿,不敢與群芳爭艷,唯願效仿寒梅,素心觀景,不擾其清幽。至於規矩……」她頓了頓,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鋒芒,「薇兒以為,賞花怡情,貴在真心,而非衣飾排場。薛小姐與諸位姐妹盛裝而來,自是錦上添花。薇兒這般,亦不過是各有所好罷了。」

  一番話,不卑不亢,既點明了梅花的品性,又暗諷了對方以衣飾取人的淺薄,更表明了自己不爭不搶、但也不容輕侮的態度。尤其那句「蒲柳之姿,不敢與群芳爭艷」,更是綿里藏針。

  周圍的議論聲小了下去。一些原本看熱鬧的貴女眼中露出了訝異之色。沒想到這個看似柔弱的潁州女子,言辭竟如此犀利有度。

  薛明漪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眼中閃過一絲惱怒。她本想給辛久薇一個下馬威,讓她在眾人面前出醜,沒想到反被對方不軟不硬地頂了回來,還顯得自己咄咄逼人。

  「呵,辛妹妹好口才。」薛明漪勉強維持著笑容,語氣卻冷了下來,「只是不知,這『素心觀景』的雅致,能否經得起京中這四季風霜的磋磨?妹妹來自潁州勻城那等……清靜之地,可要當心,莫要被這京城的繁華迷了眼,更莫要……站錯了位置,惹上不該惹的麻煩。」她的話里話外,充滿了暗示和威脅,顯然是將對蕭珣的怨氣和對辛久薇的嫉恨,都發泄了出來。

  辛久薇心頭一凜。薛明漪這話,已經不僅僅是針對她個人,更隱隱指向了蕭珣,甚至帶著對勻城之事的影射(薛家畢竟曾是二皇子黨)。看來,二皇子雖然倒了,但他留下的那些殘餘勢力和不甘心的追隨者,並未徹底消散。這薛明漪,便是其中一個跳出來的。

  她正要開口,一個帶著笑意的爽朗聲音插了進來:

  「明漪妹妹這話說的,倒像是我們京城是龍潭虎穴了?」只見一位身著鵝黃色宮裝、氣質明艷大方的年輕女子走了過來,正是趙王妃的娘家侄女,安國公府的嫡小姐,林靜姝。她與趙王妃交好,對辛久薇也頗有好感。

  林靜姝走到辛久薇身邊,親熱地挽起她的手臂,笑吟吟地對薛明漪道:「辛妹妹是六殿下府上的貴客,有殿下護著,能惹上什麼麻煩?倒是妹妹你,今日這身海棠紅雖美,可這滿園的紅梅映襯下,倒顯得……有些分不清是花襯人,還是人搶花了?」她這話半開玩笑半認真,巧妙地化解了緊張氣氛,也暗諷了薛明漪的張揚。

  薛明漪被林靜姝噎得臉色一陣青白。安國公府地位顯赫,林靜姝又是榮昌公主面前的紅人,她不敢輕易得罪,只得冷哼一聲:「林姐姐說笑了。」說罷,狠狠瞪了辛久薇一眼,帶著她那群跟班悻悻地走開了。

  林靜姝拍拍辛久薇的手,低聲道:「別理她。薛家如今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她就是嫉妒你得了六殿下的青眼。以後這種場合,離她遠點便是。」

  辛久薇感激地朝林靜姝笑了笑:「多謝林姐姐解圍。」

  這場小小的風波暫時平息,但辛久薇心中卻明白,薛明漪的出現和挑釁,只是一個開始。二皇子雖然倒了,但京中盤根錯節的勢力不會輕易認輸,那些嫉恨她、視她為眼中釘的人也不會消失。尤其是那些對蕭珣抱有幻想的世家貴女,更會將她視為最大的障礙。未來的路,看似平靜,實則暗藏荊棘。而她,必須學會在這繁華卻險惡的京城中,站穩腳跟。

  賞梅宴結束,回到皇子府。辛久薇將宴會上薛明漪的挑釁簡單說給了蕭珣聽,語氣平靜,並無委屈抱怨之意。

  蕭珣聽完,眼中寒光一閃,只冷冷吐出三個字:「跳樑小丑。」他拉過辛久薇的手,讓她坐在自己身邊,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日後若再有不長眼的,無需忍讓。記住,你身後是本王。這京城,沒人能動你分毫。」

  他的話語如同最堅實的後盾,瞬間驅散了辛久薇心中那點因陌生環境而產生的隱憂。她靠在他堅實的臂膀上,感受著他身上傳來的令人安心的氣息和溫度,輕輕「嗯」了一聲。

  「殿下,」她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堅定,「薇兒不想永遠躲在殿下身後。薇兒……想學些東西。」

  她想學如何更好地應對那些貴女的機鋒,學如何打理內務,學一切能讓她更有底氣站在他身邊的東西。

  蕭珣垂眸看著她眼中那份認真和倔強,心中一動。他喜歡她的堅韌和上進。他沉吟片刻:「好。本王會讓游夜尋幾個可靠的嬤嬤,教你規矩和管家。趙王妃和林家小姐那邊,也可多走動。」他頓了頓,補充道,「不必學那些虛與委蛇,只需明理知事,守住本心即可。有本王在,你只需做你自己。」

  只需做你自己。

  這五個字,比任何甜言蜜語都更讓辛久薇心動。她將臉埋進他溫暖的頸窩,汲取著那份獨一無二的安心與寵溺。

  窗外,寒風依舊。

  暖閣內,燭火搖曳,映照著相擁的身影,溫馨而繾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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