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沈知微
蕭珣說到做到。沒過兩日,一位姓姜的嬤嬤便被陳慶恭敬地請到了皇子府。
姜嬤嬤約莫五十許,頭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嚴肅,眼神卻透著一股精明幹練。
她原是宮中伺候過太妃的老人,規矩禮儀、管家理事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後來年紀大了才放出宮榮養。此番被蕭珣請出山,足見其對辛久薇的重視。
姜嬤嬤的到來,讓辛久薇的生活規律了許多。
在那些眼高於頂的貴女們看來,她就是個「鄉下來的」、「走了大運才攀附上六殿下」的破落戶女兒。她必須讓自己儘快強大起來,才能不辜負蕭珣的庇護,也才能有底氣站在他身邊。
姜嬤嬤雖嚴厲,但對辛久薇的悟性和韌性頗為讚賞。尤其看到她臨摹蕭珣字帖時那份專注和日益沉穩的筆力,眼中更添了幾分深意。這位辛小姐,並非空有美貌的花瓶。
日子在緊張而充實的學習中悄然滑過。辛雲舟的身體已恢復如初,重新投入了兵部的事務,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沉穩和屬於軍人的銳利。勻城傳來好消息,辛文海終於甦醒,雖然身體虛弱需要長期調養,但意識已清,脫離了生命危險。辛久薇懸著的心徹底放下,臉上的笑容也越發真切明媚。
這日,辛久薇正在暖閣里練習插花,姜嬤嬤在一旁指點著花材的搭配與意境。侍女來報,安國公府的林靜姝小姐遞了帖子,邀辛久薇三日後去翰林院侍講學士沈巍大人府上,參加一場小型的「清談雅集」,品評新得的幾幅前朝字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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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巍大人?」辛久薇放下手中的梅枝,看向姜嬤嬤。她對京中官員的脈絡還在熟悉中。
姜嬤嬤沉吟道:「沈大人是清流領袖,翰林院侍講學士,學問精深,為人清正。其夫人出身江南書香門第,最是風雅。他府上的雅集,在京中素有名聲,非飽學之士或真正風雅之家的小姐,輕易不得入內。」她頓了頓,看向辛久薇,「林小姐特意邀請小姐,是份好意。只是……沈家有位小姐,名喚沈知微,年歲與小姐相仿,素有『京中第一才女』之名,琴棋書畫無一不精,性子……頗為清傲。小姐若去,需當心此人。」
「沈知微?」辛久薇記下了這個名字。清傲才女?看來這雅集並非簡單的賞畫品茗。
「嬤嬤放心,薇兒謹記。」辛久薇點頭。林靜姝是好意帶她融入圈子,她不能退縮。
三日後,沈府。
沈府並不奢華,處處透著書卷氣。亭台樓閣皆以竹石點綴,迴廊下懸掛著名家字畫,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墨香與茶香。來參加雅集的人不多,皆是京中有名的才子才女,衣著也以素雅為主,不尚奢華。
辛久薇在林靜姝的陪同下步入花廳。她今日依舊穿著素雅的月白襦裙,只在髮髻間簪了一支蕭珣送的、通體無瑕的羊脂白玉簪,氣質沉靜。她的出現,還是吸引了不少探究的目光,尤其是那些才子們,驚艷於她的容色,但更多的貴女眼中,則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慢。
「靜姝姐姐,辛妹妹,你們來了。」一位身著淺碧色雲錦長裙、氣質清冷如蘭的女子迎了上來。她容貌秀麗,眉目間帶著書卷氣,正是沈巍的獨女,沈知微。她的目光在辛久薇身上掠過,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如同在品鑑一件器物,最終落在她發間那支玉簪上,眼底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異色。
「知微妹妹。」林靜姝笑著打招呼,為兩人介紹,「這位便是辛家妹妹,久薇。久薇妹妹,這位就是沈學士的掌上明珠,京中聞名的才女沈知微小姐。」
「沈小姐。」辛久薇微微頷首,不卑不亢。
「辛小姐。」沈知微的聲音清泠悅耳,卻沒什麼溫度,「久聞辛小姐是潁州辛太守愛女。潁州……聽聞地處中原,文風亦盛?」她看似隨意地詢問,語氣中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對「地方」的疏離感。
辛久薇坦然答道:「潁州確乃中原之地,文教之風承襲古韻。家父雖為俗吏,亦重教化,常延請名師講學。」
「哦?」沈知微唇角微勾,露出一抹清淺卻沒什麼笑意的弧度,「辛太守勤政愛民,令人敬佩。只是,這京中的風雅,與地方上的『講學』,終究是有些不同的。辛小姐初來乍到,今日正好開開眼界。」她話語間,已將自己置於「京中風雅」的代表,將辛久薇定位為需要「開眼界」的外來者。
林靜姝微微蹙眉,正想岔開話題,沈知微已轉身引著眾人走向花廳中央:「諸位請,今日要品鑑的,是家父新近尋得的一幅前朝畫聖吳道子的《雪溪垂釣圖》摹本,雖非真跡,但筆法神韻極為難得。」
眾人圍攏過去,對著畫作嘖嘖稱奇,討論著筆法、意境。沈知微站在畫前,侃侃而談,引經據典,字字珠璣,引得眾人頻頻點頭,更坐實了她「第一才女」的名頭。她偶爾會拋出一個問題,目光似有意似無意地掃過辛久薇。
辛久薇安靜地聽著,並不插話。她對書畫鑑賞確實不如這些浸淫此道多年的京中貴女精通,但她用心去感受畫中的意境,結合姜嬤嬤教導的世家脈絡,也能聽出些門道,並不覺得窘迫。
品畫之後,移步至水榭。水榭臨湖,暖爐薰香,備好了筆墨紙硯。沈知微提議,以方才所觀《雪溪垂釣》的意境為題,眾人或詩或畫,隨意發揮,權當助興。
此議一出,才子才女們紛紛響應。沈知微當仁不讓,第一個走到案前,略一沉吟,提筆揮毫。她畫的是雪溪寒林,一老翁獨釣,筆法簡潔卻意境深遠,畫旁題了一首五言絕句:「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字跡清麗秀逸,詩畫相得益彰,引來一片讚嘆。
「沈小姐高才!」
「此詩此畫,深得吳聖意境精髓!」
「知微妹妹不愧是京中第一才女!」
讚譽聲中,沈知微的目光再次投向辛久薇,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久聞辛小姐勤勉好學,臨帖不輟。今日難得雅集,何不也留下墨寶,讓我等領略一番潁州文風?」她刻意強調了「潁州文風」,將辛久薇與「地方」再次綁定,暗示她與京中風雅格格不入。
眾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辛久薇身上。有好奇,有審視,更多的是等著看這位「鄉下來的」太守小姐如何出醜。誰都知道,辛家早已沒落,辛久薇在潁州能學到多少真東西?何況是與沈知微這樣的才女相比?
林靜姝有些擔憂地看向辛久薇。辛久薇卻神色平靜,迎上沈知微的目光,坦然道:「沈小姐謬讚。薇兒才疏學淺,不敢與諸位才俊比肩。只是沈小姐既已命題,薇兒便獻醜了,權當拋磚引玉。」
她走到另一張空置的案前,鋪開宣紙,並未選擇作畫,而是提起了筆。她深吸一口氣,腦海中浮現出勻城父親遇襲時的風雪,浮現出蕭珣踏著風雪歸來為她撐起一片天的身影,浮現出暖閣中他教她習字時的沉靜側臉……
筆落紙上。
她沒有沈知微的清麗秀逸,她的字,是臨摹蕭珣筆法而來,帶著一股屬於軍旅的剛勁風骨,力透紙背!她寫的不是詩,而是《孫子兵法》軍形篇中的一句:
**「善守者藏於九地之下,善攻者動於九天之上。」**
十四個大字,如刀劈斧鑿,帶著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銳氣與沉穩如山的定力,躍然紙上!與她素雅的外表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水榭內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被這剛勁有力、迥異於閨閣柔媚的字跡震住了!那字裡行間透出的磅礴氣勢,竟隱隱與蕭珣的鐵血風格有幾分神似!
更令人心驚的是那內容!在這風花雪雅的場合,她竟然寫了兵書!寫的是攻守之道!這簡直……離經叛道!卻又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力!
沈知微臉上的清高和隱隱的得意瞬間凝固了。她看著那力透紙背的十四個字,看著那撲面而來的剛烈之氣,再看看自己那清雅的詩畫,竟莫名地覺得……有些單薄了!她引以為傲的才情和京中風雅,在這股鐵血兵鋒之氣面前,仿佛被撕開了一道口子!一股強烈的、被冒犯和比下去的惱怒感湧上心頭!她苦心營造的「才女」人設和用「風雅」對辛久薇的壓制,被這出乎意料的一筆徹底打亂!
「這……辛小姐,雅集之上,書寫兵家殺伐之言,是否……有些不合時宜?」一位依附沈知微的貴女忍不住開口,語氣帶著指責。
辛久薇放下筆,神色依舊平靜,目光清澈地看向沈知微,緩緩道:「沈小姐以《雪溪垂釣》為題,意在『隱逸』與『孤寂』。然,薇兒觀畫中老翁,風雪獨釣,非是畏寒避世,實乃堅韌守志。恰如兵法所言,藏於九地,非為怯懦,乃為蓄勢;動於九天,非為張揚,乃為雷霆一擊。老翁垂釣寒江,風雪不侵,豈非『善守』?其心志之堅,又豈非『善攻』之基?薇兒愚見,風雅之道,不拘一格。畫中隱逸,字里兵鋒,皆是心之所感。若有唐突之處,還請沈小姐與諸位見諒。」
一番話,不卑不亢,將兵法與畫境聯繫得天衣無縫,不僅化解了「不合時宜」的指責,更點出了畫中更深層的精神內核——堅韌與定力!這恰恰是辛久薇自己,也是辛家雖家道中落卻依舊挺立的寫照!
林靜姝眼中異彩連連,率先撫掌:「妙!辛妹妹此言,真乃點睛之筆!畫意字境,相得益彰,更顯深意!」
一些原本中立的才子也紛紛點頭,看向辛久薇的目光多了幾分真正的欣賞。這潁州來的辛小姐,不僅有膽色,更有見識!絕非傳言中那般不堪。
沈知微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精心準備的雅集,本想藉此機會讓辛久薇這個「鄉巴佬」出醜,襯托自己的高潔才情,沒想到反被對方用一手剛勁的書法和一番機敏的言辭搶盡了風頭!尤其辛久薇那字裡行間透出的、隱隱與蕭珣同源的氣息,更讓她心中如同扎了一根刺!她追求六皇子蕭珣多年,自認才貌家世皆配得上,卻從未得他正眼相看。而這個空有美貌、家世沒落的辛久薇,憑什麼能得到他的青睞,甚至能學到他的字?!
妒火和羞辱感在沈知微心中熊熊燃燒。她看著辛久薇那張沉靜美麗的臉,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恨意。辛久薇……好一個藏於「九地」的辛家女!你以為攀上了六殿下,就能一步登天,融入這京中貴女的圈子?做夢!只要有我沈知微在,你就休想安穩!
雅集在一種微妙的氛圍中結束。辛久薇的表現雖令一些人刮目相看,但也徹底得罪了心高氣傲的沈知微。回程的馬車上,林靜姝提醒道:「久薇妹妹,今日你雖應對得體,但沈知微此人氣量狹小,睚眥必報。她父親沈巍在清流中影響頗大,她本人又頂著『第一才女』的名頭,身邊聚攏了不少追隨者。你日後在宴席上,還需多留心她。」
辛久薇點點頭:「多謝靜姝姐姐提醒,薇兒記下了。」她並不後悔今日的舉動。沈知微的刁難是明擺著的,一味退讓只會讓對方得寸進尺。她必須展現出自己的價值和稜角,才能在京中立足。
回到皇子府,辛久薇將今日雅集之事,尤其是沈知微的針對和自己的應對,細細說給了蕭珣聽。
蕭珣聽完,放下手中的書卷,深邃的目光落在辛久薇臉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沈知微?」他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個無關緊要的名字,「沈巍之女,徒有虛名罷了。她的字,匠氣太重,缺了風骨。」
他走到辛久薇面前,執起她的手,指腹輕輕摩挲著她因握筆而微有薄繭的指尖。「你的字,」他看著她,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欣賞,「很好。有本王的影子,也有你自己的筋骨。不必理會那些跳樑小丑的聒噪。」
他俯身,溫熱的唇輕輕印在她的額間,帶著安撫和絕對的維護:「做你自己便好。這京城的風霜,有本王替你擋著。沈家……翻不起浪。」
辛久薇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感受著他沉穩的心跳和那份令人心安的強大。沈知微的敵意和未來的風波,似乎也變得不那麼可怕。她知道,這只是開始,京中的暗流不會停止。但她也知道,無論前路如何,她不再是一個人。
她有了堅實的後盾,也有了為自己、為辛家爭一口氣的勇氣。沈知微想用「風雅」和「出身」來壓她?那她便以「筋骨」和「本心」來回應!這場屬於女子之間的、不見硝煙的戰爭,才剛剛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