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初露鋒芒


  沈府雅集的風波,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京中貴女圈悄然漾開漣漪。

  辛久薇那手剛勁的書法和機敏的應對,讓一些原本輕視她的人收起了幾分小覷之心,但也徹底激怒了心高氣傲的沈知微。

  

  「鄉野村姑!不知天高地厚!」沈府後院的繡樓內,沈知微一把將案上的茶盞掃落在地,精緻的瓷器瞬間碎裂,滾燙的茶水濺濕了昂貴的波斯地毯。她秀麗的臉龐因憤怒而扭曲,再無半分清冷才女的模樣。「竟敢在雅集上如此折辱於我!寫什麼兵書?藏於九地?動於九天?她以為她是誰?!攀附上了六殿下,就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

  一旁的貼身侍女嚇得瑟瑟發抖,不敢言語。她們從未見過小姐如此失態。

  「她辛家算什麼東西?」沈知微咬牙切齒,眼中滿是怨毒,「一個破落戶,潁州那等窮鄉僻壤出來的太守之女!父親官職聽著尚可,但在京中算個什麼?辛家祖上那點榮光早就敗光了!人丁稀薄,幾無根基!她憑什麼?憑什麼能得到六殿下的青眼?憑什麼敢在我面前賣弄?!」她最恨的,是辛久薇那隱隱與蕭珣同源的剛勁字跡,那仿佛無聲的宣告——她才是離那個男人最近的人!

  「小姐息怒,」一個年長些、面相精明的嬤嬤上前勸道,她是沈知微的乳母周嬤嬤,「為了一個上不得台面的東西氣壞了身子不值當。她今日不過是取巧,仗著六殿下的勢才敢如此放肆。可這京中,靠山山倒,靠水水流。六殿下如今風頭是盛,可盯著他的人也多著呢。辛家那點底子,經不起查,更經不起風浪。」

  沈知微聞言,眼中怨毒稍斂,閃過一絲算計的寒光:「嬤嬤的意思是?」

  周嬤嬤壓低聲音:「小姐,您別忘了,辛家可不止她辛久薇一個女兒。她還有個姐姐,嫁在勻城祁家。祁家……呵呵,可是有把柄攥在咱們手裡的。」

  沈知微眉頭微挑:「勻城祁家?祁懷鶴?」她隱約記得,父親沈巍似乎提過一嘴,勻城有個叫祁懷鶴的舉人,其父曾捲入一樁舊案,雖未定罪,但名聲有瑕,為了脫身,似乎向京中某位「貴人」獻上了重禮疏通關節。而那位「貴人」,恰好與沈家有些拐彎抹角的聯繫,這樁隱秘事,沈巍也是偶然得知。

  「正是。」周嬤嬤陰惻惻地笑道,「祁懷鶴之父當年為了脫罪,行賄之事雖隱秘,但並非無跡可尋。只要稍稍放出點風聲,再找人『提點』一下祁家,讓他們知道,辛久薇在京城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連累了他們……您說,祁家會如何?那遠在潁州的辛太守,又當如何自處?辛久薇……還能在六殿下府上待得安穩嗎?」

  沈知微的眼睛徹底亮了起來,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好!嬤嬤此計甚妙!借刀殺人,兵不血刃!辛久薇,你不是要『藏於九地』嗎?本小姐就讓你辛家,徹底藏不住!看你這『善攻』的底氣,還能剩下幾分!」

  一場針對辛久薇家族根基的陰謀,在陰暗處悄然醞釀。

  皇子府暖閣內,卻是一片寧靜祥和。辛久薇並未因雅集上的衝突而影響心境,反而更加專注於姜嬤嬤的教導和自身的提升。她深知,沈知微絕不會善罷甘休,她必須變得更強大,才能應對未來的風浪。

  「管家理事,首重『明』與『衡』。」姜嬤嬤的聲音沉穩有力,指著攤開的王府部分內務帳冊,「明者,帳目清晰,來去有蹤,一絲一毫皆不可含糊。衡者,收支有度,開源節流,不可寅吃卯糧,亦不可吝嗇刻薄。王府產業眾多,田莊、鋪面、庫藏、人手……每一處都要心中有數。」

  辛久薇聽得極其認真,不時提出疑問。她天資聰穎,又有在潁州太守府耳濡目染的經歷,理解起來並不困難。蕭珣偶爾處理完公務過來,也會坐在一旁,聽著姜嬤嬤的講解,目光落在辛久薇專注的側臉上,深邃的眼眸中帶著不易察覺的柔和。

  這日,辛久薇正對著帳冊上幾處田莊的秋糧入庫數字凝眉思索,辛葵拿著一封信走了進來,臉色有些古怪:「小姐,勻城……祁家表少爺的信。」

  「姐夫?」辛久薇有些意外。勻城剛經歷父親遇襲的風波,姐姐辛兮瑤的信倒是常來,報平安也說說父親恢復情況,姐夫祁懷鶴卻極少單獨寫信給她。

  她接過信拆開。祁懷鶴的字跡依舊端正,但字裡行間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焦慮和……一絲不滿?

  「久薇吾妹安啟:」

  「岳父大人傷勢漸愈,家中一切尚安,勿念。唯近日勻城官場,似有暗流涌動。有同窗故舊隱晦相告,言及家父(祁懷鶴之父)昔年一樁舊事或被人提及,恐有小人作祟,重翻舊帳。雖陳年舊事,早已了結,然人言可畏,恐損及祁、辛兩家清譽。」

  「愚兄百思不得其解,祁家素來安分守己,與人為善,何以突遭此無妄之災?思來想去,唯恐是妹妹在京中……言行或有失當之處,開罪了貴人?京中水深,牽一髮而動全身。妹妹身處六殿下府邸,雖得庇護,然亦當謹言慎行,以免授人以柄,禍及家門。」

  「愚兄惶恐,言盡於此,萬望妹妹慎之!祁懷鶴字。」

  信不長,但字字句句如同冰冷的針,刺在辛久薇心上!祁家舊事被翻出?小人作祟?禍及家門?姐夫這是在……指責她?認為她在京中惹了禍,連累了祁家,甚至可能牽連辛家?!

  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辛久薇捏著信紙的手指微微顫抖。她瞬間就明白了!這絕不是巧合!這一定是沈知微的手筆!她在雅集上沒能討到便宜,便用這種下作手段,從她的家族根基下手,意圖動搖她的心神,甚至離間她與蕭珣的關係!

  好一個「藏於九地」!沈知微這是要釜底抽薪!

  「小姐?」辛葵看著辛久薇瞬間蒼白的臉色,擔憂地喚道。

  辛久薇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憤怒和委屈解決不了問題。她不能自亂陣腳,更不能讓沈知微的毒計得逞!她將信紙仔細疊好,目光重新變得堅定銳利。

  「沒事。」她對辛葵道,聲音帶著一絲冷意,「不過是些見不得光的小人伎倆罷了。」

  傍晚,蕭珣踏入暖閣,立刻敏銳地察覺到了辛久薇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冷肅。她正坐在燈下看書,但顯然心不在焉。

  「有事?」蕭珣走到她身邊,直接問道。他的目光掃過她手邊那封疊得整齊的信,信封上「祁懷鶴」三個字讓他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

  辛久薇抬起頭,沒有隱瞞,將祁懷鶴的信遞了過去,並將自己的猜測坦然說出:「……薇兒以為,這是沈知微的手筆。她動不了我,便想從勻城祁家下手,捏造或重提舊事,製造恐慌,意圖讓祁家、甚至讓父親對我心生怨懟,離間我們,也……動搖我在京中的根基。」

  蕭珣快速掃過信箋,眼底瞬間凝結起一層寒冰。信中的暗示和那隱隱的指責,讓他周身的氣息都冷了下來。他放下信紙,看向辛久薇,聲音低沉而篤定:「祁家舊事,本王略有耳聞。不過是些捕風捉影的陳年爛帳,早已蓋棺定論。掀不起風浪。」

  他伸出手,輕輕撫平辛久薇微蹙的眉心,動作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安撫力量:「沈知微?她也就這點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了。此事你不必憂心,交給本王處理。」

  「殿下打算如何?」辛久薇抓住他的手,眼中帶著擔憂,「她父親沈巍是清流領袖,若他……」

  「沈巍?」蕭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帶著睥睨一切的霸氣,「一個愛惜羽毛的老學究罷了。他若聰明,就該管好自己的女兒。若管不好……」他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自有能管的人去管。」

  他沒有明說,但辛久薇從他眼中那份掌控一切的篤定里,讀懂了未盡的含義。沈巍的清流地位,在蕭珣絕對的實力和權勢面前,並不足以成為沈知微的護身符。

  「至於祁家,」蕭珣的語氣更冷了幾分,「祁懷鶴鼠目寸光,遇事不查,反來苛責於你。此信,你不必再回。本王會讓陳慶親自去一趟勻城,見見你父親和祁家老爺子。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他們自會明白。」他的話語帶著鐵血般的強勢,直接掐斷了沈知微試圖挑撥離間的可能。

  辛久薇心中的寒意和憤怒,在蕭珣這強勢而直接的庇護下,瞬間消散了大半。一股暖流悄然湧上。他總是這樣,在她最需要的時候,以最強大的姿態為她擋下所有明槍暗箭。

  「多謝殿下。」她靠進他懷裡,汲取著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氣息和溫度,「只是……薇兒不想永遠躲在殿下身後。沈知微想用家族來壓我,我便要讓她知道,辛家的女兒,不是那麼容易就被撼動的!」

  蕭珣低頭看著她眼中那份重新燃起的鬥志和倔強,心中那點因祁懷鶴信箋而起的戾氣也消散了。他喜歡她這份遇強則強的韌勁。他環住她,沉聲道:「好。你想做什麼,儘管去做。天塌下來,有本王頂著。」

  翌日,辛久薇主動約了林靜姝在京城最大的綢緞莊「雲錦閣」見面。

  「靜姝姐姐,前日雅集,多謝姐姐解圍。」辛久薇親手為林靜姝斟了一杯香茗,誠懇道謝。

  林靜姝爽朗一笑:「舉手之勞罷了。沈知微那點心思,誰看不出來?妹妹你應對得極好,可算是讓她吃了個啞巴虧。」她說著,壓低了聲音,「不過,妹妹可要當心,她那人,氣量極小,怕是會記恨在心,暗中使絆子。」

  辛久薇點點頭,神色坦然:「姐姐說的是。所以,薇兒今日約姐姐來,是想請姐姐幫個忙。」

  「哦?妹妹但說無妨。」

  「薇兒想請姐姐引薦,加入『慈幼堂』。」辛久薇說出了自己的打算。

  「慈幼堂?」林靜姝有些意外。慈幼堂是京中幾位德高望重的老封君牽頭成立的善堂,專門收養無家可歸的孤兒棄嬰,並請女夫子教授女孩兒們簡單的女紅和識字。能加入慈幼堂理事的,皆是京中真正有善名、有德行的貴婦貴女,是一種身份的象徵,也是積累人望的好去處。沈知微便是慈幼堂的理事之一,常以此標榜自己的仁善。

  「正是。」辛久薇目光清澈而堅定,「薇兒自知出身微末,才學亦不及京中貴女。但幫扶弱小,盡己所能,卻是不分出身貴賤的本分。辛家雖遠在潁州,家父亦常教導為官一任當造福一方。薇兒身無長物,唯有此心尚誠。懇請姐姐代為引薦,薇兒願從最瑣碎的事務做起。」

  林靜姝看著辛久薇認真的神情,心中不由升起幾分敬佩。在遭遇沈知微刁難後,她沒有選擇退縮或怨懟,反而想通過行善積德、踏實做事來站穩腳跟,這份心性和志氣,遠非那些只知爭風吃醋的貴女可比。

  「妹妹有此善心,姐姐豈有不幫之理?」林靜姝握住辛久薇的手,「慈幼堂的主事安國侯老夫人最是明理仁善。姐姐明日便帶你去拜見她老人家!沈知微想在『才名』上壓你,咱們便在『德行』上立身!讓她無話可說!」

  「多謝姐姐!」辛久薇心中感動。

  有了林靜姝的引薦,加上辛久薇本身氣質沉靜,談吐得體,又流露出真誠的善念,安國侯老夫人對她印象頗佳。在詢問了她在潁州的一些見聞(辛久薇刻意提及父親如何安置流民、鼓勵農桑等惠民舉措)後,老夫人欣然同意她加入慈幼堂,先從協助管理庫房物資和記錄帳目做起。這雖是最基礎的事務,卻也是最需要耐心和細心的,正好能發揮辛久薇正在學習的管家之能。

  消息傳到沈知微耳中,她正在撫琴。聽到辛久薇竟然加入了慈幼堂,還是安國侯老夫人親自點頭,琴音戛然而止,發出一聲刺耳的噪音!

  「慈幼堂?她憑什麼?!」沈知微臉色鐵青。那是她經營多年的地盤!是她博取「才德兼備」名聲的重要場所!辛久薇這個鄉巴佬,竟然想擠進來?!

  「小姐息怒,」周嬤嬤連忙勸道,「她去了又如何?一個管庫房記帳的粗使活計罷了!您是理事,有的是法子讓她待不下去!讓她知道知道,什麼叫『善守者』也守不住!」

  沈知微眼中寒光閃爍:「好!她不是想『藏於九地』嗎?本小姐就讓她在慈幼堂里,『藏』得身敗名裂!看她如何『動於九天』!」

  辛久薇開始了在慈幼堂的忙碌。她每日早早前往,認真清點物資,一絲不苟地記錄每一筆收支,對孩子們也溫和耐心,絲毫沒有世家小姐的架子。她利用從姜嬤嬤那裡學到的記帳方法,將原本有些混亂的庫房和帳目整理得井井有條,連負責此事的管事嬤嬤都對她刮目相看。

  蕭珣知道她的行動,並未阻攔,只是讓陳慶暗中派了人手在慈幼堂附近保護,確保她的安全。他每日回府,聽她講述在慈幼堂的瑣事——哪個孩子會背詩了,哪個嬤嬤誇她帳目清楚了,安國侯老夫人今日對她笑了……看著她眼中煥發的光彩和那份腳踏實地的充實感,他冷硬的心弦仿佛也被悄然觸動。

  這晚,辛久薇在燈下整理慈幼堂的帳目,神情專注。蕭珣處理完公務過來,坐在她身邊,拿起她記錄的帳本翻看。字跡依舊帶著他的風骨,但更加工整清晰,條理分明。

  「做得很好。」他放下帳本,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絲難得的讚許,「比本王府里那幾個老帳房,也不遑多讓。」

  辛久薇抬起頭,對上他深邃的眼眸,臉頰微紅,眼中卻閃著被認可的喜悅光芒:「殿下過獎了。薇兒只是盡力而為。」

  蕭珣看著她眼中的光芒,心中那點因沈知微陰招而起的戾氣徹底消散。他伸出手,將她攬入懷中,下巴輕輕抵著她的發頂,感受著她身上淡淡的墨香和皂角清氣。

  「沈知微那點伎倆,傷不了你分毫。」他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帶著絕對的自信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你做你想做的。本王……在。」

  辛久薇靠在他溫暖的懷抱里,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心中一片安寧。沈知微的陰謀如同陰溝里的暗流,齷齪卻見不得光。而她在蕭珣這座巍峨山嶽的庇護下,正以自己的方式,在京城這片土地上,一點點紮下屬於自己的根,發出屬於自己的光。這場不見硝煙的戰爭,她已初露鋒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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