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敗落


  辛久薇在慈幼堂的日子充實而平靜。

  她像一塊海綿,貪婪地吸收著一切。

  庫房管理讓她對物資調度、人員分配有了更直觀的認識;帳目記錄則錘鍊著她的細緻和條理;與孩子們的接觸,更讓她感受到一種純粹的善意與溫暖。她沉下心來,將每一件瑣碎的事務都做到極致。

  沈知微起初還試圖在理事會議上給辛久薇使絆子,故意挑些細枝末節的問題質詢,或是在物資分配上設置些小障礙。

  但辛久薇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初入京城、對一切茫然無措的女孩。她跟隨姜嬤嬤學習多時,又有在皇子府協助處理簡單內務的經驗,面對沈知微的刁難,她不急不躁,帳目清晰可查,物資分配有據可依,條理分明,滴水不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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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次下來,沈知微非但沒占到便宜,反倒顯得自己氣量狹小,無事生非,連安國侯老夫人看她的眼神都帶上了幾分不贊同。

  這讓沈知微更加惱怒,如同困獸。周嬤嬤獻上的「祁家舊事」這把軟刀子,被蕭珣以雷霆手段掐斷,連點水花都沒濺起來。如今她親自下場,竟也在辛久薇這個「鄉巴佬」面前討不到半分好處!她引以為傲的才名和理事身份,仿佛都成了笑話!

  「廢物!都是廢物!」沈府繡樓內,沈知微將新抄的琴譜狠狠撕碎,姣好的面容因嫉恨而扭曲,「辛久薇!她憑什麼?!一個沒落家族的鄉下丫頭,憑什麼處處壓我一頭?!還有六殿下……他竟如此護著她!」一想到蕭珣那冰冷的眼神和對辛久薇的維護,沈知微的心就如同被毒蛇噬咬般疼痛。

  「小姐息怒,」周嬤嬤連忙屏退左右,壓低聲音道,「明的不行,咱們來暗的!慈幼堂那邊……庫房重地,人多眼雜,若是在她經手的帳目上……出點『小紕漏』,或者保管的物資……『不翼而飛』那麼一兩件……」她眼中閃著陰毒的光,「安國侯老夫人最恨貪墨和失職!只要證據確鑿,辛久薇就算有六殿下撐腰,也休想再在慈幼堂立足!名聲掃地都是輕的!」

  沈知微聞言,眼中怨毒的光芒大盛:「好!嬤嬤,此事你去安排!務必做得乾淨!找幾個不起眼的婆子,手腳利落點!事成之後……」她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狠辣之意盡顯。

  周嬤嬤心領神會:「小姐放心,老奴省得。」

  一場針對辛久薇的栽贓陷害,在陰暗的角落悄然布置開來。

  辛久薇對此並非毫無察覺。沈知微那毫不掩飾的敵意和周嬤嬤鬼祟的行蹤,都讓她提高了警惕。她將庫房的帳目做得更加清晰,每一筆進出都要求經手人簽字畫押,並暗中留了副本。物資清點也由原來的三日一次改為每日閉堂前與另一位可靠的嬤嬤共同核對,並加貼封條。

  這日午後,辛久薇正在庫房內核對一批新收的棉布數量。這批棉布是城中幾位富商夫人捐贈,準備給孩子們趕製冬衣的。數量不小,足有二十匹。

  「李嬤嬤,清點好了嗎?這邊是十匹素白,五匹靛藍,五匹藏青,總數二十匹,與捐贈單一致。」辛久薇指著堆放的棉布,對一同清點的李嬤嬤說道。李嬤嬤是安國侯夫人帶來的老人,為人方正,辛久薇對她頗為信任。

  「嗯,數目對。」李嬤嬤點頭,在入庫單上簽了字。

  辛久薇也簽上自己的名字,然後拿出特製的封條,準備封存。

  就在這時,庫房門口傳來一陣喧譁。只見周嬤嬤帶著兩個膀大腰圓的粗使婆子,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後面還跟著一臉「焦急」的沈知微。

  「辛小姐!李嬤嬤!出事了!」沈知微一進來就急切地說道,目光掃過那堆棉布,「方才趙夫人(一位捐布的富商夫人)遣人來問,說捐贈的棉布里,有兩匹上好的蘇錦混在其中,是準備給自家女兒做嫁衣的,一時疏忽混在了普通棉布里捐了出來!那可是御賜的料子,價值不菲!」

  周嬤嬤立刻接口,指著那堆布,聲音尖銳:「快!快把蘇錦找出來!可別弄混了!辛小姐,這布可是你親自點收入庫的!若是有個閃失……」

  辛久薇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沈小姐,周嬤嬤,入庫單在此,方才我與李嬤嬤共同清點,入庫的只有二十匹普通棉布,並無蘇錦。捐贈單上也寫得清清楚楚,趙夫人捐的是棉布二十匹。」她將入庫單和捐贈單副本遞給沈知微。

  沈知微看也不看,皺眉道:「許是趙夫人記錯了?或是入庫時弄混了?辛小姐,事關御賜之物,非同小可!還是讓我們再仔細清點一遍庫房為好!萬一……萬一有什麼疏漏呢?」她的話意有所指,暗示辛久薇可能監守自盜。

  「是啊!庫房重地,還是要查清楚,也好給趙夫人一個交代!」周嬤嬤說著,就要指揮那兩個婆子上前翻找。

  「慢著!」辛久薇的聲音陡然轉冷,她上前一步,擋在庫房門口,清亮的眼眸直視沈知微,帶著一股不容侵犯的凜然,「沈小姐是理事,要查庫房,自無不可。但無憑無據,僅憑趙夫人一面之詞(是否真有此事尚且存疑),便要搜查,於理不合。再者,庫房每日閉堂前皆由我與李嬤嬤共同清點加封,封條完好無損,此時搜查,若真有失物,責任如何劃分?」

  她條理清晰,句句在理,直接將矛頭指向了搜查本身的合理性和責任歸屬問題。

  沈知微被問得一窒。辛久薇的冷靜和犀利超出了她的預料。她強自鎮定:「辛小姐言重了。本小姐也是為慈幼堂聲譽著想。既然辛小姐如此自信,那不如……我們只查棉布這一項?若真無蘇錦,也好還辛小姐一個清白,讓趙夫人安心。」

  她退了一步,但目標依舊明確——那堆棉布!只要在棉布里「找出」那兩匹「消失」的蘇錦,或者……「發現」少了別的什麼,辛久薇就百口莫辯!

  辛久薇看著沈知微眼中那抹志在必得的狠厲,心中瞭然。她側身讓開,語氣平靜無波:「沈小姐執意要查,請便。李嬤嬤,勞煩您做個見證。」她特意強調了「見證」二字。

  沈知微示意周嬤嬤帶人上前。兩個粗使婆子立刻撲向那堆棉布,動作粗魯地翻看起來。周嬤嬤則在一旁緊緊盯著,眼神閃爍。

  辛久薇冷眼旁觀,心中卻繃緊了弦。她對自己的清點有絕對信心,但沈知微既然敢來,必定有後手!她悄悄給侍立在不遠處的辛葵遞了個眼色。辛葵會意,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庫房內氣氛凝滯,只有棉布被翻動的窸窣聲。李嬤嬤眉頭緊鎖,顯然對沈知微如此興師動眾很是不滿。

  突然,一個婆子「咦」了一聲,從一匹素白棉布底下,抽出了一小塊……顏色明顯不同的、織金閃光的錦緞碎片!

  「找到了!在這裡!」那婆子舉起碎片,大聲喊道。

  周嬤嬤立刻撲過去,搶過碎片,故作驚訝地叫道:「哎呀!真是蘇錦!還是織金的!天哪!怎麼只剩下一小塊了?其他的呢?辛小姐!這……這棉布底下怎麼會有蘇錦的碎片?!這……」她看向辛久薇,眼神充滿了「震驚」和「指控」。

  沈知微臉上瞬間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辛小姐!這……這是怎麼回事?!庫房重地,怎會出現御賜錦緞的碎片?!那兩匹蘇錦……難道……」她後面的話沒說完,但意思不言而喻——被剪碎私藏了!

  「辛小姐!這……這作何解釋?!」周嬤嬤拿著那塊碎片,咄咄逼人地逼問辛久薇,仿佛已經抓到了賊贓。

  李嬤嬤也驚疑不定地看著辛久薇。

  辛久薇看著那塊在周嬤嬤手中晃動的、明顯是新剪下的錦緞碎片,心中怒火翻騰,但臉上反而露出一絲奇異的冷笑。她剛要開口,庫房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和威嚴的聲音:

  「解釋?本宮也想聽聽,這慈幼堂的庫房裡,怎麼唱起了如此精彩的大戲?」

  眾人聞聲望去,只見安國侯老夫人扶著侍女的手,臉色鐵青地站在門口!她身邊跟著的,赫然是剛剛悄悄離開的辛葵!而在安國侯老夫人身後,還站著一位讓沈知微和周嬤嬤瞬間面無人色的人——榮昌公主!

  辛葵剛才離開,正是得了辛久薇的暗示,去請了安國侯老夫人!而安國侯老夫人聽聞有人要鬧庫房,立刻派人請了正好在府中做客的榮昌公主一同前來主持公道!

  「老……老夫人!公主殿下!」沈知微和周嬤嬤嚇得魂飛魄散,慌忙行禮,聲音都變了調。

  安國侯老夫人看也沒看她們,目光銳利地掃過一片狼藉的庫房和那塊被周嬤嬤捏在手裡的錦緞碎片,最後落在神色平靜的辛久薇身上:「久薇丫頭,這是怎麼回事?」

  辛久薇上前一步,恭敬行禮,聲音清晰地將事情經過敘述了一遍,包括沈知微如何帶人闖入,如何聲稱有御賜蘇錦混入,如何執意搜查,以及如何「恰好」在棉布下發現這塊碎片。她語氣平實,不添不減,卻字字清晰,將沈知微和周嬤嬤的步步緊逼和「巧合」展現得淋漓盡致。

  「老夫人,公主殿下明鑑。」辛久薇最後說道,「入庫單、捐贈單俱在,方才清點加封時,李嬤嬤亦在場見證,絕無任何蘇錦入庫。至於這塊碎片……」她目光冷冷地掃過面如死灰的周嬤嬤,「薇兒斗膽,敢問周嬤嬤,您手中這塊錦緞碎片,邊緣嶄新,顯然是剛剛才被剪下!且這織金蘇錦的紋樣,若薇兒沒記錯,似乎是……三年前內務府專供宮中的『雲鳳紋』?不知趙夫人府上,如何會有三年前的宮中貢品?還『疏忽』地混在棉布里捐給了慈幼堂?」

  辛久薇的話如同驚雷!

  新剪下的碎片!三年前的宮中貢品紋樣!趙夫人如何能有?又如何會捐錯?

  這漏洞百出的栽贓,被辛久薇冷靜而犀利地瞬間戳穿!

  「噗通!」周嬤嬤嚇得雙腿一軟,直接癱倒在地,手中的錦緞碎片也掉落在地,如同燙手的山芋!她驚恐地看向沈知微。

  沈知微也是臉色煞白,渾身顫抖,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她萬萬沒想到,辛久薇不僅臨危不亂,竟然連錦緞的紋樣和年份都認得如此清楚!這哪裡是鄉下來的土包子?這分明是……扮豬吃老虎!

  榮昌公主冷哼一聲,走上前,用腳尖撥了撥地上那塊錦緞,對隨行的掌事宮女道:「去,查查這料子。再看看趙家,是不是真捐錯了什麼『御賜蘇錦』!」

  「是!」掌事宮女領命而去。

  榮昌公主這才看向面無人色的沈知微,眼神冰冷:「沈小姐,好大的威風啊!無憑無據,帶著人擅闖庫房,翻得一片狼藉,還弄出這麼一塊『來歷不明』的贓物來誣陷辛小姐?這就是你沈家的家教?這就是你『京中第一才女』的德行?!」

  「公主殿下……我……我……」沈知微嚇得語無倫次,求助地看向安國侯老夫人。

  安國侯老夫人此刻已是怒不可遏!她一生清名,最重規矩德行,沒想到自己看重的理事竟然做出如此下作齷齪之事!她痛心疾首地看著沈知微:「知微!你……你太讓老身失望了!老身念你素有才名,讓你在慈幼堂理事,是望你修身養性,行善積德!可你……你竟如此心胸狹隘,手段卑劣!栽贓陷害,構陷同僚!你……你配得上這『才女』二字嗎?!」

  老夫人的話如同鞭子,狠狠抽在沈知微臉上。她苦心經營多年的「才德兼備」形象,在這一刻徹底崩塌!周圍聞訊趕來的其他理事和嬤嬤們,看著她的眼神充滿了鄙夷和唾棄。

  很快,掌事宮女回來了,稟報導:「回公主、老夫人,此錦緞碎片確係三年前宮中賞賜給已故惠妃娘娘的『雲鳳紋』蘇錦,內務府有記檔。惠妃娘娘薨逝後,其遺物按例封存,並未流出宮外。趙夫人府上亦派人問過,並無捐錯御賜蘇錦一事,趙夫人對此毫不知情。」

  鐵證如山!

  這就是一場沈知微和周嬤嬤自導自演的栽贓鬧劇!那塊碎片,根本就是周嬤嬤趁亂塞進去的!

  「沈知微!周氏!」榮昌公主勃然大怒,厲聲喝道,「你們好大的膽子!竟敢偽造宮中之物,誣陷他人!來人!將這兩個刁奴給本宮拿下!送交宗人府嚴辦!」

  「公主饒命!老夫人饒命啊!」周嬤嬤癱在地上哭嚎求饒,屎尿齊流。

  沈知微則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頭,軟軟地癱倒在地,面如死灰,眼中只剩下絕望的恐懼和巨大的屈辱。完了!一切都完了!她的名聲,她的前途,她沈家的臉面……全毀了!

  「至於你,沈知微,」榮昌公主冷冷地看著她,「削去慈幼堂理事之職!閉門思過!沒有本宮和老夫人允許,不得踏出沈府半步!沈巍教女無方,本宮定要好好問問!」

  一場鬧劇,以沈知微的徹底慘敗和身敗名裂告終。她被榮昌公主府的侍衛如同拖死狗般拖走,周嬤嬤也被押了下去。庫房內一片寂靜,只剩下安國侯老夫人沉重的嘆息和眾人心有餘悸的目光。

  榮昌公主看向自始至終冷靜自持、最終力挽狂瀾的辛久薇,眼中充滿了讚賞:「辛家丫頭,你很好。臨危不亂,心思縝密,更難得的是這份定力和骨氣!沒給六郎丟臉!以後在慈幼堂,有什麼事,直接來找本宮!」

  「謝公主殿下主持公道!」辛久薇深深福禮,心中並無多少喜悅,只有一種塵埃落定的平靜。她知道,這只是漫長路途中的一場小勝。但這一戰,她用自己的智慧和鎮定,堂堂正正地擊潰了對手的陰謀,也真正在京中這些貴人面前,證明了自己的價值!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迅速傳遍了京城。沈家才女沈知微因構陷同僚、偽造宮中物品被榮昌公主嚴懲、削去理事之職、閉門思過的消息,成了街頭巷尾最勁爆的談資。沈家聲譽一落千丈,沈巍告病在家,羞於見人。而潁州太守之女辛久薇,則在這次風波中聲名鵲起。她臨危不懼、條理清晰、最終自證清白的事跡,被添油加醋地傳頌著,成了「雖出身沒落,然品性高潔、才智過人」的典範。

  皇子府暖閣內,蕭珣聽著陳慶繪聲繪色的匯報,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他看向正伏案認真整理慈幼堂新帳目的辛久薇,眼中是毫不掩飾的驕傲。

  「做得好。」他走到她身邊,拿起她剛寫好的一頁帳目,字跡越發沉穩有力。

  辛久薇抬起頭,迎上他深邃的目光,眼中帶著清澈的笑意:「是殿下教得好。」她指的是他教她的字,更是指他給予她的那份足以支撐她面對一切風雨的底氣和庇護。

  蕭珣放下帳本,伸手將她攬入懷中。他不需要言語的誇讚,她的成長和綻放,就是對他最好的回報。

  「沈家不足為慮。」他低沉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但京中暗流不會停歇。二皇子雖倒,其殘餘勢力尚在。沈知微不過是個蠢鈍的馬前卒。」

  辛久薇靠在他堅實的胸膛上,感受著他沉穩的心跳,心中一片安寧:「薇兒明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有殿下在,薇兒不怕。」她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絲堅定,「薇兒也會繼續努力,讓自己更有用,更能幫得上殿下。」

  蕭珣收緊手臂,在她發頂落下一個輕吻。

  窗外,冬日的暖陽透過窗欞,灑在兩人相擁的身影上,靜謐而溫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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