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災禍


  窗外的冬陽暖融融地灑在相擁的兩人身上,為這靜謐的暖閣鍍上一層淺金。

  辛久薇靠在蕭珣堅實溫暖的胸膛上,鼻息間是他身上清冽的松柏氣息混合著淡淡的墨香,耳邊是他沉穩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仿佛敲擊在她心間最安穩的鼓點。

  沈知微那場齷齪的陰謀,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雖激起漣漪,卻終究沉入黑暗,被蕭珣這座巍峨山嶽輕易蕩平。

  而她,辛久薇,在這庇護之下,並非只是攀附的藤蔓。

  她正以她的堅韌、她的智慧,在這波譎雲詭的京城,悄然紮下自己的根須,努力伸展枝葉,試圖發出屬於自己的微光。這一場屬於女子的、不見硝煙的戰爭,她已初露鋒芒,證明了自己絕非易與之輩。

  然而,京城的天空,從不會真正平靜。

  榮昌公主的雷霆手段,沈家才女身敗名裂閉門思過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一日之間便傳遍了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街頭巷尾,茶樓酒肆,議論紛紛。沈家清譽掃地,沈巍告病不出,門庭冷落車馬稀。與之相對的,是辛久薇聲名鵲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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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說了嗎?潁州辛家那位小姐,真真是個人物!沈知微那般精心設局,竟被她當場拆穿,還搬出了宮中的貢品紋樣,硬是讓公主殿下抓了個現行!」

  「可不是!臨危不亂,條理清晰,那氣度,哪裡像小地方來的?倒比許多京中貴女還強上幾分!」

  「聽說安國侯老夫人和榮昌公主都對她讚譽有加呢!六殿下真是好眼光……」

  「這辛小姐,雖說出身沒落了點,但這品性、這才智,擔得起未來皇子妃的身份!」

  這些議論,或真心讚嘆,或暗含探究,甚至不乏嫉妒,都如同無形的風,吹拂著辛久薇的名字。她從「攀附六皇子的破落戶女兒」,一躍成為「品性高潔、才智過人、臨危不懼」的典範。慈幼堂內,眾人對她的態度更是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尊敬中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敬畏。安國侯老夫人甚至開始讓她參與一些更核心的決策討論,儼然將她視為得力助手。

  辛久薇並未因此飄飄然。她深知,名聲是把雙刃劍。沈知微的前車之鑑猶在眼前,捧得越高,摔得可能越重。她依舊每日準時前往慈幼堂,一絲不苟地處理著庫房帳目,耐心細緻地照料著孩子們,只是眉宇間,那份沉靜中更多了一份經過淬鍊的從容與堅定。

  蕭珣將她的變化看在眼裡,深邃的眼眸中讚賞之色愈濃。這晚,他處理完堆積如山的軍務奏報,踏入暖閣,便見辛久薇正伏在燈下,眉頭微蹙,對著幾份攤開的文書凝神思索。燭光跳躍在她瑩白的側臉上,勾勒出專注而認真的輪廓。

  「在看什麼?」蕭珣走近,聲音低沉。

  辛久薇聞聲抬頭,眼中帶著一絲凝重,將手中一份奏報遞了過去:「殿下,您看看這個。是父親從潁州加急送來的。」

  蕭珣接過,快速掃過,眼神瞬間銳利起來:「春汛提前,河堤多處告急?」

  「是。」辛久薇指著另一份文書,那是她通過林靜姝的渠道,從戶部一位相熟的低階官員處抄錄來的部分簡報,「父親奏請朝廷緊急撥付修繕河堤、安置流民的款項。但戶部的批覆……含糊其辭,只說要『詳加勘驗』『酌情撥付』。可潁州的情況,根本等不起!父親信中提及,已有小股流民開始聚集,若賑濟和修繕不及時,恐生民變!」

  她的聲音帶著急切和憂心。重生一世,她深知水利失修、賑濟不利對百姓意味著什麼。前世潁州雖未遭此大難,但其他地方因天災人禍導致的慘狀,她並非沒有耳聞。人相食,易子而食……那些觸目驚心的字眼仿佛就在眼前。

  蕭珣的臉色沉了下來。他比辛久薇更清楚朝堂的積弊。戶部掌管錢糧,向來是各方勢力角力的重災區。春汛賑災款,這塊肥肉,不知多少人盯著。所謂的「詳加勘驗」「酌情撥付」,不過是拖延和剋扣的藉口!他翻看著辛守業信中描述的災情和流民狀況,語氣冷冽:「好一個『酌情撥付』!吏部考功司郎中薛明漪,是二皇兄的舊人,其父薛崇義任戶部侍郎多年,盤根錯節,貪墨成性。這『酌情』二字,怕是要等他們『酌』夠了私囊,才肯『付』!」

  「薛明漪?」辛久薇心中一動,這個名字她記得。沈知微在慈幼堂刁難她時,曾有一位依附沈知微的貴女,似乎就是薛家的小姐。「殿下,此事是否與沈家……」她敏銳地聯想到剛被重創的沈家。

  「沈巍雖告病,但清流之中,門生故舊眾多。沈知微之事,沈家顏面盡失,薛明漪等人,難保不會藉此機會,在別處給本王,給支持本王的人添堵。潁州是你父親治下,剋扣賑災款項,既能中飽私囊,又能打擊你父親,間接削弱本王,一石數鳥。」蕭珣的分析一針見血,將朝堂傾軋的險惡用心揭露無遺。

  一股寒意夾雜著憤怒湧上辛久薇心頭。她想起了前世辛家的慘狀,想起了祁淮予的貪婪狠毒。但此刻,看著奏報上那些冰冷的、預示著無數百姓苦難的數字,她忽然覺得,祁淮予那種吃絕戶的私仇,在這樣關乎千萬人生死的朝堂積弊、民生疾苦面前,顯得如此渺小和狹隘!

  「殿下,不能任由他們如此!」辛久薇站起身,眼中燃起兩簇明亮的火焰,那是對不公的憤怒,更是對百姓疾苦的深切憂慮,「父親在潁州苦苦支撐,勻城剛經歷風波,姐姐姐夫雖能幫襯,但如此大災,杯水車薪!朝廷的賑災款,是災民的救命錢!」

  蕭珣看著她眼中那份超越了個人恩怨、直指家國大義的急切與擔當,心中震動。他伸手握住她微涼的手,沉聲道:「放心,本王心中有數。這筆款子,他們吞不下!只是……」他頓了頓,劍眉微蹙,「北境剛傳來急報,戎狄似有異動,雲州一帶摩擦加劇。兵部已在調撥糧草軍械,國庫吃緊,戶部更有了拖延的藉口。本王需即刻入宮面聖,陳明利害,同時也要提防二皇兄殘餘勢力藉此生事。」

  辛久薇反握住他的手,感受到他掌心傳來的力量和決心,心頭的焦慮稍稍平復。她知道,蕭珣肩上的擔子比她想像的更重。外有強敵環伺,內有蠹蟲蛀蝕,他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殿下只管去。京中,有我。」辛久薇迎上他的目光,語氣堅定而清晰,「我雖不能上陣殺敵,不能批閱奏章,但我可以去做我能做的!慈幼堂的孩子們需要安置,我可以聯絡更多善堂,騰挪地方,收容可能湧入京城的流民孤兒。林姐姐與城中各大商號有舊,我請她出面,發動商賈平價售糧,或捐贈藥材布匹。安國侯老夫人德高望重,若能請她老人家出面,號召京中命婦貴女捐物出力,必能聚沙成塔!」

  她的思路清晰,行動力極強,瞬間便勾勒出幾條切實可行的路徑。這不僅僅是出於對未來皇子妃身份的責任感,更是源於她內心對黎民百姓疾苦的真切關懷。

  蕭珣深深地看著她,仿佛第一次真正認識到她身上蘊藏的巨大能量。這不再是那個需要他時刻庇護、在雅集上初露鋒芒的少女,而是一個能在風雨飄搖之際,與他並肩而立,分擔家國重擔的伴侶!

  「好!」蕭珣眼中光芒大盛,帶著激賞和全然的信任,「久薇,去做!用你『未來六皇子妃』的身份,放手去做!本王給你最大的支持!游夜!」他揚聲喚道。

  游夜應聲而入。

  「傳本王令:開放王府西苑部分空置房舍,交由辛小姐統籌,作為臨時安置流民之所。府庫中凡可用之糧米、藥材、布匹,聽憑辛小姐調用!另,調撥一隊府兵,歸辛小姐差遣,維持秩序,保護安全!」蕭珣的命令斬釘截鐵,給予了辛久薇最實質性的權力和資源。

  「屬下遵命!」游夜肅然領命,看向辛久薇的眼神也充滿了鄭重。

  「殿下……」辛久薇心中湧起巨大的暖流和力量。

  「不必多言。」蕭珣抬手止住她的話,俯身在她額頭印下一吻,深邃的眸中映著她的身影,「記住,你不是一個人。本王在,辛家也在。去做你該做的事,讓京城的人看看,本王未來的王妃,心懷的是怎樣的天下!」

  蕭珣匆匆入宮。辛久薇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盪,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而專注。時間緊迫,每一刻都關乎潁州無數災民的生死!

  「辛葵!」

  「小姐,奴婢在!」辛葵如同影子般悄無聲息地出現,眼神沉靜,帶著隨時待命的銳利。

  「立刻持我的名帖,去安國侯府求見老夫人,稟明潁州災情及我的計劃,懇請老夫人號召京中命婦相助!態度務必恭敬懇切!」

  「是!」辛葵接過名帖,轉身就走,步履如風。

  「來人!備車!去林府!」辛久薇一邊吩咐,一邊快速整理思緒,思考著如何說服林靜姝的父親,那位在商界舉足輕重的林老爺。

  馬車疾馳在京城街道。辛久薇掀開車簾一角,看著外面熙熙攘攘、尚且不知遠方苦難的人群,心中沉甸甸的。她想起了遠在勻城的姐姐辛兮瑤。前世姐姐被祁淮予所害,親事被毀,抑鬱而終。這一世,姐姐正了才女之名,嫁給了沉穩可靠的祁懷鶴,雖在勻城,但此刻,她們姐妹的心是相通的!

  回到府中,辛久薇立刻修書兩封。一封給父親辛守業,告知他京中動向,讓他務必挺住,安撫流民,自己會盡全力籌措物資支援。另一封,則是給姐姐辛兮瑤和姐夫祁懷鶴。

  給姐姐的信中,她詳述了災情和朝中阻力,懇請道:「……姐姐,勻城乃潁州門戶,商路通達。妹知姐夫經商之能,手段過人。值此危難,懇請姐姐姐夫,動用祁家商路,先行籌措糧食、藥材、禦寒之物,火速運往災情最重之州縣!此非為辛家,實為潁州百萬生靈!所耗錢糧,妹在京中定當設法補還,或奏請朝廷日後撥付。萬望姐姐姐夫,看在百姓疾苦,伸出援手!妹久薇,泣血叩首!」

  她知道祁懷鶴性格沉穩甚至腹黑,商人重利,但更知姐姐辛兮瑤心性善良,且祁懷鶴對姐姐極為愛護。信中她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更將百姓置於辛家之上,相信姐姐姐夫不會袖手旁觀。

  信使快馬加鞭,帶著辛久薇沉甸甸的期望和潁州災民的生機,奔向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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