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真面目
又逢十五,依照慣例,蕭承玉需至大慈悲寺為國祈福。
馬車轆轆而行,穿過繁華街市。蕭承玉倚窗望著窗外景象,心思卻仍縈繞在顧念之之事上。她實在想不通,那般清風朗月般的人物,為何要行這等鑽營之事。
「公主,到了。」宮女輕聲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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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慈悲寺乃皇家寺院,早有知客僧恭敬相迎。祈福儀式莊嚴肅穆,蕭承玉收起雜念,虔誠祝禱。
儀式畢,知客僧道:「寺中後山玉蘭正值盛期,殿下可要前往觀賞?」
蕭承玉正想散心,便點頭應允,只帶了兩個貼身宮女,信步往後山走去。
果然,一片白玉蘭花開得如雲如雪,幽香襲人。蕭承玉心情稍霽,正俯身輕嗅一朵玉蘭,忽聽一陣清越琴聲自林深處傳來。
那琴音空靈澄澈,如清泉漱石,春風拂柳,竟與她此刻心境莫名契合。她不由循聲而去,穿過一片竹林,見一小亭中,一人正背對著她撫琴。
那人一身素青長衫,身形清瘦,指法行雲流水。一曲終了,餘音裊裊,他似有所覺,緩緩轉身。
竟是顧念之。
四目相對,蕭承玉怔在原地。顧念之似乎也吃了一驚,連忙起身行禮:「不知殿下在此,學生失禮了。」
「顧公子怎會在此?」蕭承玉微微蹙眉。
顧念之神色坦然:「今日是家母忌辰。她生前最愛玉蘭,學生特來寺中為她誦經祈福,順道來此彈奏一曲她生前最愛的《幽蘭操》。」說著,眼中掠過一絲恰到好處的哀思。
蕭承玉心頭微動。孝道為重,她倒不好再多質疑。
顧念之打量她神色,溫和道:「殿下可是被琴音引來?學生琴藝粗陋,擾了殿下清靜,實在罪過。」
「無妨。顧公子琴藝高超,何來粗陋之說。」蕭承玉語氣緩和些許。
「殿下過譽。」顧念之謙遜垂眸,忽又抬眼,「學生冒昧,方才見殿下眉間似有鬱結,可是有心事?若殿下不棄,學生或可為您再奏一曲,以解煩憂。」
他言辭懇切,眼神清澈,毫無狎昵之意。蕭承玉一時竟覺自己先前是否多心了。
正猶豫間,一陣急促腳步聲傳來。
「玉姐姐!」祁明月氣喘吁吁跑來,一把挽住蕭承玉的手臂,目光警惕地掃過顧念之,「我可算尋到你了!娘娘方才傳話,讓你即刻回宮呢!」
顧念之從容行禮:「祁小姐。」
祁明月只當沒看見,拉著蕭承玉就走:「快些吧,說是北狄來了使臣,要獻什麼寶貝,娘娘讓你也去瞧瞧呢!」
蕭承玉只得隨她離去。走出幾步,回頭看了眼仍立在亭中的顧念之。春風吹起他素青的衣袂,顯得有幾分孤寂清冷。
待走遠了,祁明月才壓低聲音:「玉姐姐,你怎麼又單獨見他?我方才瞧見他的小廝鬼鬼祟祟在寺外張望,一看就沒安好心!」
蕭承玉蹙眉:「他說今日是他母親忌辰,特來誦經祈福。」
「這種鬼話你也信?」祁明月跺腳,「我方才特意去打聽了,今日根本不是他母親忌辰!他母親是三月初九的忌辰,早過了!」
蕭承玉腳步一頓:「你如何得知?」
「我自然有我的法子!」祁明月得意道,「我還打聽到,他根本不是來誦經的,是買通了知客僧,知道你今日要求,特意在此守株待兔呢!」
蕭承玉臉色微沉。若真如此,這顧念之心機未免太深。
回宮路上,她心事重重。祁明月在一旁絮絮叨叨:「要我說,就該讓銳表哥好生教訓他一頓,看他還敢不敢耍這些心眼!」
「不可。」蕭承玉搖頭,「無憑無據,貿然動手,反倒落人口實。」
「那難道就由著他這般糾纏?」祁明月不滿。
蕭承玉眸光微凝:「他若安分守己便罷,若真有什麼不軌之舉...我自有計較。」
她雖性子溫和,卻絕非軟弱可欺。自幼在宮廷長大,耳濡目染,該有的手段心計一樣不少,只是平日被保護得太好,無需施展罷了。
當晚,蕭承玉去了東宮。
蕭承稷正在批閱奏章,見妹妹來了,放下硃筆,溫和道:「玉兒怎麼來了?可是有事?」
蕭承玉屏退左右,將今日之事細細說了,末了道:「大哥,我覺得這個顧念之不太對勁。」
蕭承稷沉吟片刻:「此事我已知曉。承睿和明軒都與我提過。」他起身從書案抽屜中取出一份卷宗,「這是近日查到的。」
蕭承玉接過細看,越看越是心驚。
卷宗上記錄著顧念之近來的行蹤:重金賄賂宮中內侍打聽她的喜好;與國子監同窗飲酒時,言語間暗示與她「相交甚密」;甚至前幾日還試圖通過關係,將她遺失的那方絹帕「送還」,被祁明軒暗中攔下。
最讓她心寒的是,卷宗末尾附著一首小詩,竟是顧念之模仿她的筆跡所作,內容曖昧,日期落款正是她前日稱病未出席宮宴之時。
「他...他竟敢偽造我的詩稿!」蕭承玉氣得指尖發顫。
蕭承稷眼神微冷:「若非明軒心細,截下此詩,一旦流傳出去,於你清譽有損。」
「我這就去找他當面對質!」蕭承玉起身欲走。
「慢著。」蕭承稷攔住她,「此時撕破臉,他大可推說仰慕心切,一時糊塗。反倒顯得你小題大做。」
「那難道就任由他如此敗壞我的名聲?」
「自然不是。」蕭承稷唇角勾起一絲冷冽弧度,「他不是想攀龍附鳳麼?那便讓他好好攀一攀。」
三日後,宮中設小宴,款待北狄使臣。
蕭承玉端坐席間,神色如常。當顧念之隨父入席時,她甚至對他微微一笑,點頭致意。
顧念之顯然受寵若驚,舉止越發謙恭守禮。
酒過三巡,蕭承稷忽然道:「聽聞顧公子才學出眾,尤擅詩詞。今日北狄使臣在此,不若賦詩一首,以揚我大梁文采?」
顧念之連忙起身:「太子殿下謬讚,學生惶恐。」
「不必過謙。」蕭承稷語氣溫和,「本宮記得你前日所作那首《春思》便極好——『深宮鎖春色,玉蘭寂寥開。願借東風力,送香入君懷』。可是如此?」
席間霎時一靜。這詩內容曖昧,尤其是「深宮」、「玉蘭」等詞,極易讓人聯想到深宮中的公主。
顧念之臉色微變,強自鎮定:「殿下記錯了,學生並未作過此詩。」
「哦?」蕭承稷挑眉,看向一旁的祁明軒,「明軒,那詩稿不是你前日呈給本宮鑑賞的麼?落款可是顧公子的印章。」
祁明軒從容起身,自袖中取出一紙詩稿:「正是。學生還疑惑,顧公子這詩中的『玉蘭』,不知指的是御花園中哪一株?畢竟宮中的玉蘭,可不是尋常人能隨意『借東風』的。」
這話已是極重的敲打。席間眾人神色各異,看向顧念之的目光都帶上了審視。
顧念之額角滲出冷汗,急忙辯解:「殿下明鑑!這詩絕非學生所作!定是有人偽造印章,陷害學生!」
「是麼?」蕭承稷語氣轉淡,「可這筆跡,與顧公子平日所作文章,倒有八九分相似。」
顧念之撲通跪下:「學生冤枉!求殿下明察!」
蕭承玉適時開口,聲音輕柔卻清晰:「皇兄,許是有什麼誤會。顧公子素來守禮,怎會作出這等輕浮之詩?不若讓人查驗印章真偽便是。」
她這話看似為顧念之開脫,實則坐實了「輕浮」二字。
很快,翰林院掌院被請來。仔細查驗後,道:「回殿下,這印章確是仿造,但工藝精湛,幾可亂真。」
顧念之剛鬆口氣,卻聽掌院又道:「不過...這詩稿上的筆跡,與顧公子平日字跡極為相似,尤其是這『玉』字的寫法,頗有顧公子的特色。」
這話意味深長。印章可仿,筆跡卻難摹仿到連細節特徵都一致的地步。
顧念之百口莫辯,臉色慘白。
蕭承稷淡淡道:「看來是有人處心積慮要陷害顧公子了。此事本宮會徹查。顧公子且先回去休息吧。」
這已是變相的驅逐。顧知節連忙拉著兒子謝恩告退,顏面盡失。
經此一事,顧念之的名聲算是毀了大半。朝中上下都知他企圖攀附公主,甚至不惜偽造詩稿,可謂斯文掃地。
回宮途中,祁明月挽著蕭承玉的手臂,嘻嘻笑道:「玉姐姐,你方才瞧見顧念之那臉色沒?真是大快人心!」
蕭承玉卻無喜色,只輕聲道:「他若就此收手,便罷了。」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幾日後,蕭承玉在御花園散步時,竟又「偶遇」了顧念之。
他看起來清減了許多,神色憔悴,見到蕭承玉,遠遠便跪下行禮:「學生參見公主殿下。」
蕭承玉不欲與他糾纏,淡淡道:「顧公子請起。」說罷便要離開。
「殿下!」顧念之急聲道,「學生知錯了!此前確是學生痴心妄想,做了糊塗事!學生不敢求殿下原諒,只求殿下給學生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蕭承玉腳步一頓:「顧公子既知是痴心妄想,便該收起妄念,好自為之。」
「學生明白!」顧念之叩首,聲音哽咽,「學生不敢再有任何非分之想。只是...只是學生得知一樁隱秘,關乎殿下安危,不得不冒死稟報!」
蕭承玉蹙眉:「什麼隱秘?」
顧念之左右看看,壓低聲音:「此事關乎重大,請殿下移步說話。」
蕭承玉冷笑:「有什麼話,就在這裡說。」
顧念之似是十分為難,最終一咬牙:「學生偶然得知,北狄使團中混有細作,欲對殿下不利!他們計劃在三日後的馬球會上行刺!」
蕭承玉心中一驚,面上卻不露聲色:「你如何得知?」
「學生...學生此前與北狄使者有過接觸,偶然聽他們酒後失言...」顧念之眼神閃爍,「學生雖一時糊塗,但對殿下的一片忠心天地可鑑!得知此事後,寢食難安,特來稟報!」
蕭承玉審視著他:「既如此,你為何不稟報太子或京兆尹?」
「學生人微言輕,無憑無據,恐無人相信。且...且學生擔心打草驚蛇...」顧念之說得情真意切,「求殿下務必小心!三日後的馬球會,萬萬不可出席!」
蕭承玉沉默片刻,道:「本宮知道了。你退下吧。」
顧念之似乎還想說什麼,但見蕭承玉神色冷淡,只得悻悻退下。
他走後,祁明月從假山後轉出來,撇嘴道:「玉姐姐,你信他的鬼話?我看他就是想騙你別去馬球會,壞你的興致!」
蕭承玉眸光微凝:「是真是假,一查便知。」
她立刻去了東宮,將此事告知蕭承稷。
蕭承稷聞言冷笑:「北狄使團早已離京,何來細作?這顧念之,真是賊心不死!」
「他為何要編這等謊話?」蕭承玉不解。
祁明軒沉吟道:「或許...他是想製造英雄救美的機會。先嚇唬公主不去馬球會,若公主不信,他便可暗中安排『刺客』,屆時挺身而出,博取好感。」
蕭承睿怒極反笑:「好個陰險小人!我這就去廢了他!」
「二哥且慢。」蕭承玉攔住他,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他既費心設局,我們不妨...將計就計。」
三日後,皇家馬球會如期舉行。
球場邊彩旗招展,看台上賓客雲集。蕭承玉一身騎裝,坐在皇室專屬看台,神色如常。
比賽進行到一半,忽聽一陣騷動。數名蒙面人突然闖入球場,直撲看台而來!
賓客驚呼四散。侍衛們急忙護駕。
混亂中,一道身影猛地衝出,擋在蕭承玉身前——正是顧念之!
「殿下小心!」他高聲喊道,一副拼死護駕的架勢。
然而預想中的廝殺並未發生。那些「刺客」衝到看台前,突然齊刷刷跪倒在地,扯下面巾——竟是京營的士兵!
顧念之愣在原地。
蕭承稷緩緩起身,冷眼看著他:「顧公子真是忠心可嘉啊。可惜這些『刺客』,是本宮安排來演練護衛的。」
顧念之臉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殿下...學生不知...」
「你不知?」蕭承稷聲音驟寒,「那你可知,買兇假扮刺客,驚擾聖駕,該當何罪?!」
顧念之腿一軟,癱倒在地。
原來蕭承玉早已將他的計劃告知兄長。蕭承稷將計就計,一面派人盯著顧念之雇用的那群地痞流氓,一面讓京營士兵偽裝成刺客,來了個偷梁換柱。
如今人贓並獲,顧念之再也無從狡辯。
蕭承玉走到他面前,目光冰冷:「顧念之,你還有什麼話說?」
顧念之抬頭看著她,眼中閃過絕望與瘋狂,突然嘶聲道:「我這麼做,都是因為愛你啊!玉兒!從我第一眼見到你,我就...」
「放肆!」蕭承睿怒喝一聲,一腳將他踹翻在地,「公主閨名,也是你能叫的?!」
蕭承玉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平靜無波:「你的愛,就是算計、欺騙、偽造詩稿、散布流言?這般令人作嘔的愛,本宮消受不起。」
她轉身,對蕭承稷道:「皇兄,按律處置吧。」
顧念之被拖下去時,猶自嘶喊:「蕭承玉!你會後悔的!我才是真心愛你的人!」
聲音漸遠,最終消失在風中。
看台上,蕭承玉望著球場中央重新開始的比賽,輕輕吐出一口氣。
祁明月挽住她的手臂,小聲道:「玉姐姐,你別為這種人生氣。」
蕭承玉搖搖頭:「我不生氣,只是...有些失望。」她原以為世上真有不慕富貴的清流君子,卻原來不過是鏡花水月。
一場鬧劇就此收場。顧念之被革去功名,流放三千里,永不錄用。顧家也因此聲譽掃地,漸漸淡出京城權貴圈。
經此一事,蕭承玉似乎沉靜了許多。她依舊會笑,但笑容里少了些天真,多了幾分通透。
這日,她獨自在宮中荷塘邊餵魚,忽聽身後傳來溫和的聲音:「殿下似乎心情不佳?」
蕭承玉回頭,見祁明軒不知何時來了,正站在不遠處,手中拿著一卷書。
「明軒表哥。」她微微頷首,「沒什麼,只是覺得...人心難測。」
祁明軒走到她身旁,與她一同望著池中游魚:「殿下可聽說過一句話?『水至清則無魚』。這世間善惡混雜,才是常態。重要的是...」他側頭看她,目光溫潤,「保持一顆清明的心,不為濁流所染。」
蕭承玉若有所思。
祁明軒將手中書卷遞給她:「這是新得的孤本詩集,想著殿下或許會喜歡。」
蕭承玉接過,翻開一看,竟是前朝女詩人謝道韞的手稿,不由驚喜:「這...太珍貴了!」
「寶劍贈英雄,紅粉贈佳人。」祁明軒微笑,「好書,自然要贈給懂它的人。」
蕭承玉撫著書頁,心中陰霾漸漸散去。她抬頭看向祁明軒,嫣然一笑:「謝謝表哥。」
春風拂過,吹皺一池春水。也吹動了少女心中,某些未曾察覺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