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阿史那雲
時光荏苒,轉眼已入初夏。皇宮中各色情愫如藤蔓般悄然生長,然而平靜的表象下,暗潮正在涌動。
這日,蕭承玉正在宮中翻閱各地呈上的民俗圖志,忽聽宮人來報,說是謝靈兒求見。
「快請。」蕭承玉放下書卷,心下有些訝異。謝靈兒性子內向,平日從不主動入宮。
不多時,謝靈兒款款而入,手中捧著一卷畫軸,神色卻帶著幾分不安。
「靈兒可是有事?」蕭承玉柔聲問道,示意她坐下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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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靈兒欲言又止,最終將畫軸呈上:「臣女前日整理畫作時,發現此畫...覺得應當讓公主過目。」
蕭承玉疑惑地展開畫軸,頓時怔住。
畫上是一幅《春園仕女圖》,描繪的是今春御花園賞花的情景。圖中仕女們三五成群,言笑晏晏,筆法精妙,設色清雅,確是上乘之作。然而令她震驚的是,畫中她的形象格外突出,不僅居於畫面中心,衣飾髮髻都描繪得極為細緻,連眉梢眼角的笑意都栩栩如生。
更讓她心驚的是,落款處除謝靈兒的印章外,竟還有一行小字:「丙辰春月,與玉兒同游御苑,明軒記」。
這字跡...分明是祁明軒的!
蕭承玉指尖微顫,抬眼看謝靈兒:「這...這是怎麼回事?」
謝靈兒低聲道:「前些時日,祁公子來府上與家祖父論畫,見臣女在畫此圖,便提筆添了幾處...這題字也是他...」她聲音漸低,臉頰緋紅,「臣女覺得不妥,但祁公子說...說無妨...」
蕭承玉心中亂作一團。祁明軒素來謹慎,怎會作出這般孟浪之事?這題字曖昧非常,若流傳出去...
「這畫還有誰見過?」她急問。
謝靈兒搖頭:「除臣女與祁公子外,再無他人。臣女覺得不安,特來稟報公主。」
蕭承玉稍稍安心,將畫軸仔細捲起:「靈兒,此事本宮知道了。這畫...暫且留在本宮這裡可好?」
謝靈兒連忙點頭:「但憑公主處置。」
送走謝靈兒,蕭承玉獨自坐在殿中,對著那幅畫出神。畫中的自己笑靨如花,眉眼間是從未有過的嬌羞之態,竟是祁明軒筆下的模樣。
她心亂如麻。祁明軒待她一向溫柔體貼,她只當是兄妹之情,從未多想。可這畫...這題字...
「玉兒在想什麼這般出神?」蕭承稷的聲音忽然響起。
蕭承玉嚇了一跳,忙將畫軸藏到身後:「沒...沒什麼。」
蕭承稷挑眉,走到她面前:「藏了什麼好東西,連大哥都不能看?」
蕭承玉支吾不語。蕭承稷也不強求,只道:「方才收到邊關急報,北狄內部生變,主戰派占了上風。阿史那雲怕是留不久了。」
蕭承玉一怔:「雲姐姐知道了嗎?」
「尚未告知。」蕭承稷神色凝重,「承睿那邊...怕是有的鬧了。」
正說著,忽聽外面一陣喧譁。兄妹二人對視一眼,快步走出殿外。
只見蕭承睿怒氣沖沖地往宮外走,阿史那雲追在後面,臉色蒼白。
「二哥!雲姐姐!這是怎麼了?」蕭承玉急忙上前。
蕭承睿猛地停步,雙眼赤紅:「她要走了!北狄來人接她回去!」
阿史那雲咬著唇,眼中含淚:「我不是故意瞞你...我也是今早才得知...」
「得知什麼?得知你要回去嫁給那個什麼部落首領?」蕭承睿幾乎是吼出來的,「你們北狄女人都是這般無情無義嗎?」
阿史那雲臉色煞白,揚手就要打他,手舉到半空卻又無力垂下,淚水終於滑落:「蕭承睿!你混蛋!我若無情無義,何必日日與你爭吵!我若無情無義,何必...」
她哽住話頭,猛地轉身跑開。
蕭承玉急忙讓宮女去追,自己拉住暴怒的蕭承睿:「二哥!你冷靜些!雲姐姐定是有苦衷的!」
蕭承睿甩開她的手,一拳砸在廊柱上,指節頓時滲出血珠:「什麼苦衷!她分明就是耍著我玩!」
「夠了!」蕭承稷冷喝一聲,「堂堂皇子,這般失態成何體統!」
蕭承睿紅著眼眶看他:「大哥!你明明知道我對她...」
「我知道。」蕭承稷語氣稍緩,「但她是北狄公主,你是大梁皇子。有些事,不是你們想如何便能如何的。」
這時,辛銳匆匆趕來,見狀一愣:「這是怎麼了?」他身後還跟著個眉眼英氣的姑娘,正是秦桑。
蕭承玉簡單說了情況,辛銳皺眉:「北狄來接人的使者已經到驛館了。聽說...是來迎娶公主的。」
蕭承睿聞言,轉身就要往宮外沖,被辛銳死死拉住。
「放開我!我要去問問那個什麼使者!」蕭承睿奮力掙扎。
秦桑忽然開口:「二殿下若信得過民女,民女或可去打探些消息。」
眾人都看向她。辛銳解釋道:「秦桑懂些北狄語,又常在市井行走,或許能問到些官方不會說的內情。」
蕭承稷沉吟片刻,點頭:「有勞秦姑娘。務必小心。」
秦桑拱手一禮,利落地轉身離去,行動間自有一股俠氣。
蕭承玉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想起什麼,問辛銳:「銳表哥,秦姑娘的父親可尋到了?」
辛銳神色一黯:「尚未。她父親月前入山採藥,至今未歸,怕是...」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
蕭承玉心中唏噓。看來每段情緣,都各有各的難處。
等待消息的時光格外漫長。蕭承睿像困獸般在殿內踱步,蕭承稷則與匆匆趕來的祁明軒低聲商議著什麼。
蕭承玉注意到,祁明軒今日看她的眼神有些閃躲,想必是因為那幅畫的事。她心中五味雜陳,索性避開他的目光。
約莫一個時辰後,秦桑回來了,面色凝重。
「打聽到了。」她低聲道,「北狄內部主戰派首領庫莫爾勢力大漲,逼迫可汗將阿史那雲公主嫁與他為妻,以鞏固聯盟。可汗被迫答應,這才派人來接公主回去完婚。」
蕭承睿咬牙切齒:「庫莫爾!那個殘暴好戰的傢伙!雲兒嫁給他豈不是...」
「還有一事。」秦桑繼續道,「我在驛館附近,似乎看到了顧家的人。」
「顧家?」蕭承玉一驚,「哪個顧家?」
「就是那個被流放的顧念之的家族。」秦桑道,「雖然打扮成商人模樣,但我認得其中一人是顧家的管家。」
蕭承稷與祁明軒對視一眼,神色頓肅。
「顧家與北狄有勾結?」蕭承玉難以置信。
祁明軒沉吟道:「顧家敗落後,一直心有不甘。若與北狄主戰派勾結,倒也不無可能。」
蕭承稷冷笑:「好個顧家,真是賊心不死。」他當即下令,「明軒,你帶人盯緊驛館和顧家餘黨。承睿,你冷靜些,先去安撫阿史那雲,告訴她我們自有打算。」
蕭承睿此時已冷靜下來,重重點頭:「我明白。」說著快步往阿史那雲住處走去。
蕭承玉看著兄長遠去的背影,心中憂慮:「大哥,此事怕是棘手。」
蕭承稷拍拍她的肩:「放心,有大哥在。」
是夜,月涼如水。蕭承玉心中煩悶,屏退宮人,獨自在御花園散步。
不知不覺走到白日裡謝靈兒提及的那處亭台。想起那幅畫,她不由停下腳步,望著水中月影發呆。
「夜深露重,殿下當心著涼。」
溫和的嗓音自身後響起。蕭承玉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祁明軒將一件披風輕輕披在她肩上,動作自然得仿佛做過千百遍。
蕭承玉沒有拒絕,也沒有回頭,只輕聲道:「那幅畫...我看到了。」
身後人動作一頓,沉默良久,才低聲道:「臣...僭越了。」
「為何?」蕭承玉轉身,直視他的眼睛,「明軒表哥一向謹守分寸,為何要作那般令人誤會的畫,題那般曖昧的字?」
月光下,祁明軒的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那雙總是溫潤的眸子格外清亮。他看著她,唇邊泛起一絲苦澀的笑:「若我說...是情難自禁呢?」
蕭承玉心尖一顫,下意識後退半步。
祁明軒見狀,眼神暗了暗,恢復平日溫和模樣:「臣失言了。那畫...殿下若覺得不妥,毀了便是。」
「我不是這個意思...」蕭承玉急道,卻又不知該說什麼。
兩人相對無言,唯有夏蟲鳴叫,更顯寂靜。
最終,祁明軒輕嘆一聲:「北狄之事,殿下不必過於憂心。太子殿下已有安排。」說著微微一禮,「夜深了,臣送殿下回宮。」
回去的路上,兩人一前一後,默契地不再提及畫作之事。然而有些東西,一旦挑明,就再難回到從前。
三日後,北狄使者正式覲見,提出迎回阿史那雲的要求。
朝堂之上,蕭珣高坐龍椅,神色莫辨:「阿史那雲公主在京期間,與大梁結下深厚情誼。朕視她如侄女,豈能輕易讓她嫁與不淑之人?」
北狄使者態度強硬:「此乃我北狄內政,不勞大梁皇帝費心。可汗有令,務必迎回公主!」
雙方僵持不下。這時,祁明軒出列奏道:「陛下,臣以為,既然北狄堅持迎回公主,大梁也不便強留。不過...」
他話鋒一轉:「聽聞庫莫爾首領勇武過人,公主既是要嫁與英雄,不若按北狄傳統,舉行一場比武招親。若庫莫爾首領果真英雄了得,自然能贏得美人歸。」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北狄使者臉色難看,顯然沒料到這一出。
蕭承稷接著道:「兒臣以為此議甚好。大梁願提供場地,邀請各路英雄參加。若庫莫爾首領獲勝,大梁必備厚妝,風風光光送公主出嫁。」
北狄使者騎虎難下,只得硬著頭皮應下。
退朝後,蕭承玉急急找到蕭承稷:「大哥!若是那庫莫爾贏了...」
蕭承稷唇角微揚:「放心,他贏不了。」
「為何?」
「因為...」蕭承睿的聲音自後傳來,帶著幾分得意,「參加比武的,可不止他庫莫爾一個。」
蕭承玉恍然大悟:「二哥你要...」
蕭承睿咧嘴一笑,摩拳擦掌:「老子倒要看看,那個庫莫爾有什麼本事娶雲兒!」
比武招親的消息很快傳開,京城為之轟動。各方高手摩拳擦掌,都想來湊個熱鬧。
蕭承玉卻總覺得不安。這日,她特意去尋阿史那雲。
阿史那雲正在收拾行裝,見她來了,強顏歡笑:「玉兒來了。」
「雲姐姐...」蕭承玉握住她的手,「二哥他...」
「我知道。」阿史那雲打斷她,眼中閃著淚光,「那個傻子...可是我不想連累他。若他真贏了比武,庫莫爾絕不會善罷甘休,北狄主戰派正好有藉口開戰。」
蕭承玉心中酸楚:「那姐姐真要嫁與庫莫爾?」
阿史那雲沉默良久,忽然從懷中取出一把鑲寶石的匕首:「這是母親留給我的。她說...若遇真心人,便以此定情;若遇不願之事,便以此保全清白。」
蕭承玉倒吸一口涼氣:「姐姐不可!」
阿史那雲卻笑了,笑容悽美決絕:「我阿史那雲寧為玉碎,不為瓦全。」
離開阿史那雲住處,蕭承玉心情沉重。她思前想後,終於下定決心,去找了個人——秦桑。
「秦姑娘,有件事想請你幫忙。」她鄭重道。
秦桑毫不猶豫:「公主但請吩咐。」
蕭承玉壓低聲音,如此這般說了一番。秦桑聽得認真,最後重重點頭:「民女定不辱命!」
比武之日轉眼即到。皇家演武場人山人海,旌旗招展。
庫莫爾果然來了,是個身材魁梧、面目兇悍的漢子,看阿史那雲的眼神充滿勢在必得的貪婪。
蕭承睿一身勁裝,英氣逼人,與庫莫爾對視時,火花四濺。
比試規則簡單:馬上弓術、步下刀法、徒手搏擊,三局兩勝。
前兩局,蕭承睿與庫莫爾各勝一局,戰成平手。最終局徒手搏擊,雙方都拼盡全力,場面驚心動魄。
就在關鍵時刻,庫莫爾忽然招式一變,使出了陰毒的撩陰腿,直取蕭承睿要害!
「卑鄙!」看台上驚呼四起。
蕭承睿險險避開,卻被庫莫爾趁機一記重拳打在胸口,踉蹌後退。
庫莫爾獰笑著逼近,正要下重手,忽聽看台上一聲驚呼:「有刺客!」
只見數支冷箭直射皇室看台!場面頓時大亂。
庫莫爾一分神,被蕭承睿抓住破綻,一個過肩摔狠狠砸在地上!
與此同時,侍衛們迅速護駕,很快制住了「刺客」——竟是幾個被收買的江湖混混。
混亂中,秦桑悄悄對蕭承玉比了個手勢。計劃成功——這些「刺客」正是她們安排來分散庫莫爾注意的。
然而當蕭承玉看向阿史那雲時,心卻沉了下去。阿史那雲手中緊握著那把匕首,眼神決絕,似乎隨時準備自我了斷。
「雲姐姐不要!」蕭承玉失聲驚呼。
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身影猛地撲向阿史那雲,緊緊握住她持刀的手。
是謝靈兒!她不知何時到了阿史那雲身邊,死死抱著她,哭道:「公主不可!你若死了,二殿下怎麼辦?兩國百姓怎麼辦?」
阿史那雲怔住,匕首「噹啷」落地。
這時,蕭承睿已徹底制服庫莫爾,大步走來,一把將阿史那雲摟入懷中,聲音哽咽:「傻雲兒!我說過會保護你,就一定會做到!」
阿史那雲伏在他懷中,終於放聲大哭。
一場風波,總算有驚無險地平息。庫莫爾因使用陰招在先,被取消資格。蕭承睿堂堂正正贏得比武,北狄使者無話可說。
經此一事,蕭珣順勢下旨,為蕭承睿與阿史那雲賜婚,並承諾助北狄可汗平定內亂。北狄使者見大勢已去,只得接受。
是夜,宮中設宴慶賀。蕭承睿與阿史那雲並肩而坐,眉眼間儘是歡喜。
蕭承玉看著他們,由衷地笑了。目光流轉間,不經意對上祁明軒的視線。他舉杯向她示意,眼神溫柔依舊。
宴至半酣,蕭承玉離席透氣,不知不覺又走到那日與祁明軒說話的荷塘邊。
「殿下似乎心情很好。」熟悉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蕭承玉沒有回頭,只輕聲道:「有情人終成眷屬,總是值得高興的。」
祁明軒走到她身旁,與她並肩望著水中月影:「是啊...有情人終成眷屬。」
他的語氣帶著幾分蕭索,蕭承玉不由側目看他。
月光下,祁明軒的面容格外清晰,眼底的情緒不再掩飾,濃烈得讓她心驚。
「明軒表哥...」她下意識地想避開這個話題。
祁明軒卻忽然道:「那幅畫...臣不是一時衝動。」
蕭承玉怔住。
「畫中的殿下,是臣心中所見的殿下。」他看著她,一字一句,「不是公主,只是玉兒。」
夏風拂過,吹皺一池春水,也吹亂了誰的心湖。
蕭承玉望著他,久久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