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回京後


  第十四章鳳還巢

  祁明月回到京城那日,恰逢初雪。雪花紛揚而下,覆蓋了朱門繡戶,洗淨了街巷塵埃。馬車駛入祁府時,門前早已候滿了人。

  率先迎上來的是母親辛兮瑤。她不顧雪花沾衣,一把將女兒摟入懷中,聲音哽咽:「我的月兒……受苦了……」

  

  祁明月伏在母親肩頭,數月來的委屈霎時湧上心頭,卻強忍著沒有落淚。她輕輕拍著母親的背:「女兒不孝,讓母親擔心了。」

  這時,一個明艷的身影快步走來,卻是三公主蕭承玉。她身著緋色宮裝,外罩白狐裘,見到祁明月便紅了眼眶:「好你個祁明月!去了這許久,連封信都不好好寫!可知我們多擔心?」

  祁明月還未答話,又一個爽朗聲音傳來:「三姐別一見面就訓人!明月姐姐回來就好!」

  但見二皇子蕭承睿攜著王妃阿史那雲走來。阿史那雲懷中抱著個粉雕玉琢的嬰孩,笑著用北狄語說了句什麼,蕭承睿翻譯道:「雲兒說,咱們的小王子還沒見過明月姨姨呢。」

  眾人皆笑。祁明月輕輕碰了碰嬰孩的小臉,心中暖流涌動。

  回到府中,更是熱鬧。大哥祁明軒雖腿傷未愈,仍堅持站著迎接妹妹;太子蕭承稷與太子妃蘇婉清也特地出宮前來;就連常年駐守邊關的表哥辛銳也趕了回來。

  宴席擺在水榭中,地龍燒得暖和,窗外雪景宜人。眾人默契地不提潁州之事,只說著京城趣聞,家長里短。

  酒過三巡,蕭承玉忽然道:「明月,你不在這些時日,京中可是出了件大事。」她眨眨眼,「永昌侯因貪墨被革職查辦,家產充公,可是大快人心。」

  祁明月手中玉箸微微一頓。她想起潁州那些事,心中瞭然,卻只淡淡道:「朝堂之事,非我等能議論。」

  蕭承稷溫聲道:「明月說得是。不過永昌侯此番倒台,確實清靜不少。」

  宴席散後,女眷們移步花廳喝茶。阿史那雲快人快語:「明月,潁州那些人沒給你氣受吧?若是受了委屈,告訴我,我讓承睿帶兵去教訓他們!」

  蘇婉清抿嘴一笑:「雲兒還是這般急性子。明月才剛回來,莫要嚇著她。」

  祁明月垂眸輕笑:「勞各位掛心。明月在潁州……一切都好。」

  蕭承玉握住她的手:「好孩子,在我面前還強撐什麼?」她嘆道,「你的事,修言都告訴我們了。」

  祁明月猛然抬頭。

  「那日他快馬加鞭趕回京城,第一件事就是來找我。」蕭承玉眼中閃著心疼的光,「他將潁州之事原原本本都說了,求我們好生照看你。」

  阿史那雲接道:「可不是!第二日他就進宮面聖,不知說了什麼,永昌侯就倒台了。」

  蘇婉清輕聲道:「世子雖未明說,但我們都猜得到,定是與你在潁州受的委屈有關。」

  祁明月心中震動,半晌說不出話。她原以為姚修言那般性子,定會直接去潁州替她出氣,沒想到他竟如此周到,先回京打點好一切。

  正說著,侍女來報:「英國公世子來了。」

  姚修言踏雪而來,墨色大氅上落滿雪花,更襯得面如冠玉。他先向各位行禮,目光最後落在祁明月身上,唇角微揚:「明月妹妹回來了。」

  祁明月斂衽為禮:「修言哥哥。」

  眾人識趣地退開,留二人在亭中說話。雪光映著姚修言的面容,他仔細端詳祁明月,輕聲道:「瘦了些。」

  祁明月垂眸:「勞修言哥哥掛心。」

  「潁州之事,我都知道了。」姚修言語氣平靜,「怪我回去晚了,讓你受委屈。」

  祁明月搖頭:「與修言哥哥無關。」

  姚修言從袖中取出一疊文書:「這些是永昌侯與潁州那些人往來的證據。林婉清的父親已經革職,白蓮兒兄長也被逐出侯府。」他頓了頓,「至於謝安宿……」

  祁明月猛然抬頭。

  姚修言輕笑:「放心,我沒動他。只是將證據送到謝家家主手中,想必他會好生管教兒子。」

  祁明月鬆了口氣,又覺詫異:「修言哥哥為何……」

  「為何不動他?」姚修言挑眉,「因為他雖愚鈍,卻非奸惡之人。況且……」他目光深邃,「我知道明月待他不同。」

  祁明月一時無言。雪落無聲,二人相對而立,仿佛又回到兒時光景。

  良久,姚修言輕聲道:「那日問你的話,可想好了?」

  祁明月抬眸,正對上他認真的目光。雪光映照下,這位世人眼中玩世不恭的世子,眼中竟有著罕見的鄭重。

  「修言哥哥,」她輕聲道,「若我應下,可能許我一樣事?」

  「你說。」

  「許我今生今世,不再困於深閨。」祁明月目光清亮,「許我見天地,見眾生,見自己。」

  姚修言笑了,笑容如春風融雪:「我答應你。不僅許你這些,還許你一世安穩,再不讓人欺你分毫。」

  他伸出手,掌心躺著一枚玉環,與祁明月那枚正好是一對。

  「這是我及冠時,母親給的。」他輕聲道,「她說,要交給真心想娶的人。」

  祁明月凝視那枚玉環,良久,緩緩伸出手。

  指尖相觸的剎那,雪忽然大了。紛紛揚揚,覆蓋了過往種種。

  …………

  三日後,祁明月應邀參加三公主府的賞雪宴。京中貴女幾乎到齊,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見到祁明月卻都神色微妙。

  原來這些時日,潁州之事早已傳回京城。雖說永昌侯倒台後無人再敢明著議論,但暗地裡說什麼的都有。

  蕭承玉看在眼裡,特意拉著祁明月的手對眾人道:「明月在潁州遊學這些時日,學問大有長進。昨日還與太子討論《禮記》,連太子都稱讚呢。」

  眾女忙奉承道:「祁小姐才學出眾,自然到哪裡都出色。」

  這時,一個不和諧的聲音響起:「聽說潁州風景極好,祁小姐可交到什麼知己好友?」

  眾人望去,卻是永昌侯的侄女趙小姐。永昌侯雖倒台,但趙家仍在,她今日顯然是來尋釁的。

  祁明月淡淡一笑:「潁州人傑地靈,確實交到幾位志同道合的朋友。」

  趙小姐掩口輕笑:「可是那位謝公子?聽說他與祁小姐十分投緣,常一同出遊呢。」

  園中頓時寂靜。誰不知祁明月與英國公世子有婚約,這話分明是暗指她不守婦道。

  蕭承玉面色一沉,正要發作,卻聽一個帶笑的聲音傳來:「趙小姐消息倒是靈通。不過恐怕不知,那位謝公子日前已經定親了。」

  姚修言不知何時來到園中,墨色常服外罩著玄狐裘,更顯倜儻。他走到祁明月身邊,很自然地為她拂去發間落雪。

  「謝公子定的是潁州太守之女,婚期就在明年三月。」姚修言笑意慵懶,「到時候,本世子還要陪明月去喝杯喜酒呢。」

  趙小姐臉色煞白,強笑道:「原來如此……」

  姚修言卻不再理她,轉頭對眾人道:「今日雪景正好,本世子特意從府中搬來幾壇梅花酒,請大家品嘗。」

  氣氛重新熱鬧起來。姚修言借斟酒的機會,低聲對祁明月道:「可解氣了?」

  祁明月挑眉:「修言哥哥何時也愛計較這些了?」

  姚修言輕笑:「我可以不計較,但不能讓人欺負你。」

  宴至中途,忽有侍女來報:「潁州來人了,說是給祁小姐送東西。」

  眾人皆好奇望去。但見一個書生模樣的人捧著一個錦盒進來,對著祁明月深深一揖:「學生陳瑜,奉謝公子之命,特來歸還祁小姐落在學館的琴譜。」

  祁明月認得他是潁川學館的助教,頷首道:「有勞陳助教。」

  陳瑜打開錦盒,取出幾本琴譜,又取出一封信:「這是謝公子給祁小姐的親筆信。」

  園中頓時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盯著那封信,趙小姐更是露出看好戲的表情。

  姚修言卻神色自若,替祁明月接過信:「有勞了。代我向謝公子道喜。」

  陳瑜偷眼看姚修言,被他氣勢所懾,忙低頭應了。

  祁明月當場拆信閱覽。信中謝安宿先是道賀她定親之喜,又為潁州之事致歉,最後寫道:「……往日種種,皆安宿愚鈍所致。明月光風霽月,原不該受此委屈。唯願卿從此朝朝歡愉,歲歲平安……」

  她看完信,神色平靜地遞給姚修言:「修言哥哥也看看吧。」

  姚修言掃過信紙,唇角微揚:「謝公子倒是明白人了。」他將信折好放回匣中,「回頭我備份厚禮,你給他回禮時一併帶去。」

  眾人見他如此大度,都暗暗稱讚。趙小姐更是無地自容,藉口不適提前離席。

  宴席散後,姚修言送祁明月回府。馬車行至半路,他忽然問:「明月可想去看看邊關風光?」

  祁明月一怔:「修言哥哥何出此言?」

  「開春後我要回邊關駐守。」姚修言目光悠遠,「那邊雖苦寒,但天地廣闊,星野低垂,是與京城截然不同的景象。」他看向祁明月,「若你願意,可隨我同去。」

  祁明月心中一動。邊關……那是她從未想過能去的地方。

  「可是……」

  「無妨。」姚修言輕笑,「你慢慢想。無論去與不去,我都等你答覆。」

  馬車抵達祁府時,雪已停了。月華如水,映著雪地瑩瑩生光。

  姚修言扶祁明月下車,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錦囊:「差點忘了。這是給你的。」

  祁明月打開,竟是一枚虎符狀的玉佩。

  「這是……」

  「我的貼身信物。」姚修言語氣隨意,「見此玉如見我。邊關將士都認得。」

  祁明月握緊玉佩,只覺掌心溫熱:「修言哥哥……」

  姚修言卻已轉身揮手:「天冷了,快進去吧。改日再來看你。」

  望著他遠去的背影,祁明月忽然想起兒時。那時他也是這樣,明明關心卻總要裝得不在意。

  「小姐,」知書輕聲提醒,「該進去了。」

  祁明月頷首,轉身踏入府門。廊下燈籠暖光融融,將雪地照得透亮。

  她不知道的是,姚修言離開祁府後,並未回國公府,而是轉道去了城西一處別院。

  院中跪著幾個人,正是昔日潁州那些散布流言的學子。見到姚修言,都嚇得瑟瑟發抖。

  姚修言把玩著馬鞭,語氣慵懶:「本世子今日心情好,給你們兩個選擇:一是即刻離開京城,永不回來;二是去邊關從軍,戴罪立功。」

  幾人連連磕頭:「謝世子開恩!我等願去邊關!」

  姚修言頷首,對身旁副將道:「帶下去。按新兵標準訓練,不得特殊照顧。」

  副將領命而去。姚修言望著窗外雪景,眼中閃過一絲冷光。

  「世子,」親衛低聲問,「那幾個潁州官員……」

  「按計劃行事。」姚修言語氣淡漠,「我要他們今生今世,再不敢踏入京城半步。」

  「那謝家……」

  姚修言擺手:「謝家不必動。明月說過,謝安宿並非奸惡之人。」他唇角微揚,「況且,有人比自己活著看自己犯錯,更痛苦的懲罰嗎?」

  親衛會意退下。姚修言獨自站在窗前,望著祁府方向,輕聲自語:「明月,這世間污濁,我替你盪清。你只管去看天地廣闊……」

  而此時,祁明月正對鏡卸妝。鏡中女子眉眼依舊,卻多了幾分堅毅。她輕輕撫摸那枚虎符玉佩,眼中閃著複雜的光。

  知書在一旁笑道:「世子對小姐真是用心。今日在公主府,可是給足小姐面子。」

  祁明月不語,只將玉佩貼心收好。

  窗外,又下起了雪。京城內外,銀裝素裹,仿佛將一切污濁都掩蓋在純淨之下。

  但祁明月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就像這場雪,看似柔軟,卻能壓斷枝椏,冰封江河。

  而她,也不再是那個只會躲在書齋中的祁家小姐了。

  「知書,」她忽然道,「開春後,我們去邊關。」

  知書一驚:「小姐?那邊可是苦寒之地……」

  祁明月望向窗外,目光悠遠:「修言哥哥說得對,天地廣闊,不該困於一隅。」她唇角微揚,「況且,有人答應過我,要許我見天地,見眾生,見自己。」

  雪光映著她清麗的側顏,眼中閃著從未有過的光芒。

  鳳還巢,終非池中物。待得春風起,必當振翅凌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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