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3章 散心
祁明月回到京城後的日子,仿佛一池春水重歸平靜。
潁州的風波漸漸平息,唯有知情人眼中偶爾閃過的憐惜,提醒著那段不堪回首的過往。
這日清晨,祁明月正在書房臨帖,忽聽窗外傳來清脆笑聲。推開窗,但見三公主蕭承玉帶著幾個宮女站在院中,手中捧著個精緻的暖爐。
「快下來!我帶你去個好地方。」蕭承玉仰頭笑道,呵出的白氣在晨光中氤氳成霧。
祁明月披了件月白斗篷下樓:「公主今日怎麼得空?」
蕭承玉親熱地挽住她的手:「皇姐從江南送來些新鮮玩意,我想著你必定喜歡,特來邀你同去鑑賞。」她眨眨眼,「太子妃和雲兒也在呢。」
馬車行至公主府,但見暖閣中早已擺開陣勢。蘇婉清正細心插著一瓶紅梅,阿史那雲則抱著小王子逗弄,見祁明月進來都笑著招呼。
「明月快來瞧,」蘇婉清指著案上幾樣器物,「這是皇姐送來的琉璃盞,說是西洋來的新奇玩意。」
祁明月細看那琉璃盞,果然晶瑩剔透,不同角度折射出七彩光芒。阿史那雲好奇地拿起一個對著光看,小王子咿呀伸手要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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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些,」蕭承玉笑道,「摔了可就可惜了。」
眾人說笑間,侍女奉上茶點。蕭婉清忽然道:「明月,後日宮中設宴,你可要同去?」
祁明月手中茶盞微微一滯。自潁州回來後,她尚未參加過任何宴席。
阿史那雲快人快語:「去!為何不去?正好讓那些人看看,咱們明月好著呢!」
蕭承玉也道:「雲兒說得是。你越是避著,那些人越要說閒話。」她握住祁明月的手,「有我們在,看誰敢給你氣受。」
正說著,門外傳來通報:「英國公世子到。」
姚修言踏雪而來,墨色大氅上沾著零星雪花。見到滿室女眷,他挑眉一笑:「我來的不巧了?」
蕭承玉打趣道:「巧得很!我們正說明日後日宮宴的事,世子可要同去?」
姚修言自然地在祁明月身旁坐下:「自然要去。正好有些帳,該清一清了。」他語氣隨意,眼中卻閃過一絲冷光。
祁明月輕聲問:「修言哥哥近日在忙什麼?總不見人影。」
姚修言從袖中取出個小巧的錦盒:「給你尋這個去了。」打開一看,竟是支白玉簪,雕成梨花形狀,精緻非常,「那日見你簪子舊了,特地讓人打的。」
蕭承玉嘖嘖稱奇:「難得見修言這般細心。」她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永昌侯那個侄女趙小姐,昨日嫁去江南了。走得匆忙,連嫁妝都沒備齊。」
姚修言把玩著茶盞,語氣慵懶:「江南好啊,山清水秀,適合靜養。」
祁明月心中瞭然,必是他動了手腳。她輕輕碰了碰那支玉簪,冰涼潤澤,恰似他外冷內熱的性子。
…………
宮宴那日,祁明月特意選了身湖藍宮裝,簪上那支梨花玉簪。鏡中女子眉目如畫,氣質清冷,絲毫不見潁州時的憔悴。
姚修言親自來接她。見到她時,眼中閃過驚艷之色,隨即笑道:「今日怕是要艷驚四座了。」
馬車行至宮門,但見燈火輝煌,冠蓋雲集。二人攜手而入,頓時吸引無數目光。有驚艷,有羨慕,也有幾分不易察覺的妒忌。
宴至中途,果然有個不識相的公侯小姐湊過來:「祁小姐今日好生光彩。聽說潁州水土養人,果然不假呢。」
姚修言正要開口,祁明月卻輕輕按住他手,淡笑道:「李小姐說笑了。潁州再好,也比不上京城。」她目光掃過對方,「聽說李小姐前日去了永昌侯府弔唁?真是重情重義。」
那小姐頓時臉色煞白。永昌侯倒台後,旁人避之不及,她去弔唁的事竟被當眾點出。
姚修言輕笑:「李家與侯府是世交,去弔唁也是常理。」他語氣隨意,「只是如今朝中正在清查侯府餘黨,李小姐還是避嫌些好。」
幾句話說得那小姐汗如雨下,慌忙告退。
祁明月低聲道:「修言哥哥何苦嚇她?」
姚修言挑眉:「她先來惹你的。」說著為她布菜,「嘗嘗這個,御廚新研製的點心。」
這時,樂聲響起,眾人移步舞池。姚修言自然地向祁明月伸手:「賞個臉?」
祁明月將手放入他掌心。二人步入舞池,衣袂翩躚,恍若神仙眷侶。幾個旋轉間,姚修言低聲道:「方才收到消息,謝安宿三月完婚,新娘確是潁州太守之女。」
祁明月舞步微滯,隨即恢復如常:「那要備份厚禮了。」
姚修言凝視她:「不難過?」
祁明月抬眸:「為何要難過?」她唇角微揚,「我與他,本就是君子之交。」
一曲終了,掌聲雷動。姚修言忽然微微附身,為她緊了緊腰間有些鬆開的香囊系帶。這個動作做得自然無比,卻驚掉了滿場下巴。
祁明月臉頰微紅,忙拉他起來。姚修言卻若無其事:「挺別致的香囊,別弄丟了。」語氣理所當然,仿佛再正常不過。
宴席散後,姚修言送祁明月回府。馬車行至半路,他忽然道:「開春後我要回邊關,明月可想去看看?」
祁明月一怔:「邊關重地,我去怕是不便。」
「無妨。」姚修言笑道,「我在那邊有處別院,設施齊全。況且……」他目光悠遠,「邊關風光與京城大不相同,你定會喜歡。」
祁明月心中微動。這些時日,她雖看似平靜,實則常夢見潁州那些不堪往事。若能離開京城散心,或許真是好事。
「我……考慮考慮。」
姚修言也不逼她,只道:「無妨。無論去與不去,我都等你答覆。」
…………
又過數日,祁明月應邀去二皇子府做客。阿史那雲正教小王子學步,見她就笑:「明月來得正好!快來看睿兒會走路了!」
小王子搖搖晃晃撲進祁明月懷中,咿呀叫著「姨姨」。祁明月心都要化了,抱著他捨不得放手。
蕭承睿從外面回來,見狀打趣:「明月這般喜歡孩子,趕緊和修言成親自己生一個!」
祁明月臉頰緋紅:「二皇子說笑了。」
阿史那雲卻認真道:「明月若去邊關,可要小心。那邊風沙大,不比京城。」她眨眨眼,「不過有修言在,定會好生照顧你。」
祁明月詫異:「你們怎知……」
蕭承睿大笑:「修言那點心思,誰看不出來?他連邊關別院都重新修葺了,就等著帶你去呢。」
正說笑著,忽聽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個侍衛匆匆進來:「殿下,世子請您即刻入宮一趟。」
蕭承睿蹙眉:「何事如此緊急?」
侍衛低聲道:「潁州來了幾個學子,在宮門外跪著要見陛下,說是……說是為祁小姐申冤。」
眾人都怔住。祁明月手中茶盞微微一顫:「為我申冤?」
趕到宮門時,但見雪地中跪著幾個青衫學子,正是潁川學館的舊識。為首的是助教陳瑜,見到祁明月,他重重叩首:「學生等特來為小姐申冤!日前查明清白,那些流言皆是林婉清與白蓮兒勾結所為,與小姐無關!」
祁明月忙扶他們起來:「天寒地凍,何必如此……」
陳瑜泣道:「小姐待我們恩重如山,我們卻聽信讒言,讓小姐蒙受不白之冤……今日特來向陛下陳情,還小姐清白!」
這時宮門開啟,太監傳旨:「陛下有旨,宣眾人覲見。」
御書房內,皇帝聽了陳瑜等人的陳述,又看了他們呈上的證據,龍顏大怒:「豈有此理!竟有人如此陷害忠良之後!」
姚修言適時道:「陛下聖明。祁小姐受此委屈,實乃朝堂之失。」
皇帝頷首:「傳朕旨意,為祁明月正名。潁州涉案官員,一律嚴懲不貸!」他又對祁明月溫聲道,「好孩子,你受委屈了。可要朕為你做主?」
祁明月斂衽道:「陛下聖明,還明月清白已是恩典。其餘……但憑陛下處置。」
皇帝滿意頷首:「果然不愧是祁家女兒。」他忽想起什麼,「修言啊,朕聽說你要回邊關?不如帶著明月同去散散心。」
姚修言眼中閃過笑意:「臣正有此意。」
出得宮來,陳瑜等人又要跪謝,被祁明月攔住:「諸位心意,明月感激不盡。天寒地凍,快回去歇著吧。」
陳瑜泣道:「小姐大度,更讓學生等無地自容……」
姚修言拍拍他肩:「知錯能改,善莫大焉。回去好生讀書,將來為國效力,便是對明月最好的報答。」
望著學子們遠去的背影,祁明月輕聲道:「修言哥哥早知他們會來?」
姚修言挑眉:「我像是未卜先知的人?」見祁明月不信,他終是笑道,「不過略加點撥罷了。總要讓你風風光光地離開京城。」
祁明月心中暖流涌動。原來他默默做了這許多,只為洗淨她身上污名。
…………
臨行前日,祁明月特地去探望大哥祁明軒。腿傷漸愈的祁明軒正在院中練劍,見到妹妹笑道:「明日便要走了?可都準備妥當了?」
祁明月為他拭汗:「大哥放心,都準備好了。」
祁明軒凝視她:「明月,此去邊關,不只是散心吧?」
祁明月垂眸:「大哥何出此言?」
「修言都告訴我了。」祁明軒輕嘆,「你想去邊關辦學堂,教那些軍戶子女讀書識字。」
祁明月頷首:「潁州之事讓我明白,女子若不通文墨,更易受人擺布。我想盡己所能,幫幫那些孩子。」
祁明軒欣慰道:「好志氣。只是邊關艱苦,你要多加小心。」他忽然壓低聲音,「修言為你做的事,你可知道?」
祁明月一怔:「何事?」
「他不僅整治了潁州那些人,還暗中清理了朝中永昌侯餘黨。」祁明軒目光深邃,「更難得的是,他求陛下允你辦學堂,還撥了軍餉助你。」
祁明月心中震動。她原以為姚修言只是替她出氣,沒想到竟為她考慮到這般地步。
回府路上,恰遇姚修言騎馬而來。見到她,他翻身下馬:「正要去找你。明日出發,可都準備好了?」
祁明月凝視他良久,忽然道:「修言哥哥為何待我這般好?」
姚修言一怔,隨即笑道:「傻話。你是我未來妻子,不對你好對誰好?」
祁明月卻搖頭:「不只是因為這個。」她輕聲道,「修言哥哥為我做的,我都知道了。」
姚修言默然片刻,方道:「明月,你可記得兒時你送我那隻草編的蚱蜢?」
祁明月頷首。那時她不過六七歲年紀,看他整日練武辛苦,便編了只蚱蜢逗他開心。
「那是我收到的第一份不求回報的禮物。」姚修言目光悠遠,「後來去了邊關,見慣生死,更覺真心可貴。」他握住祁明月的手,「我護著你,不是因為婚約,而是因為你是祁明月——那個會為我編蚱蜢,會為我偷點心,會在我受罰時偷偷送墊子的小明月。」
祁明月眼眶微熱。原來他都記得。
「所以,」姚修言輕笑,「讓我對你好,天經地義。」
雪又下了起來,紛紛揚揚,落在二人肩頭。姚修言為祁明月系好斗篷,輕聲道:「明日我來接你。」
祁明月頷首,目送他翻身上馬,消失在雪幕中。
回到聽雪齋,她打開妝匣,取出那枚草編蚱蜢。經過這麼多年,草色早已枯黃,卻仍完好無損。
原來有些情意,早已深種,只待春風化雨。
翌日清晨,車隊整裝待發。祁家眾人皆來送行,蕭承玉更是紅著眼眶塞給她一個大包裹:「都是些常用物件,邊關買不到的。」
姚修言笑道:「公主放心,我定不會委屈明月。」
正要出發,忽見一騎快馬馳來。謝安宿風塵僕僕地下馬,奉上一個錦盒:「聽聞小姐遠行,特來送別。」
祁明月打開,竟是一套精裝《邊關風物誌》,顯然是花了心思搜羅的。
「謝公子費心了。」
謝安宿深深一揖:「往日種種,皆是安宿之過。唯願小姐此去……一路平安。」他抬眼時,眼中滿是愧疚與祝福。
姚修言拍拍他肩:「謝公子放心。明月有我。」
車隊緩緩啟程。祁明月回頭望去,但見京城在晨光中巍峨依舊,親友們的身影漸漸模糊。
知書輕聲道:「小姐可會想念京城?」
祁明月撫過懷中那枚虎符玉佩,唇角微揚:「會想念,但更期待前方。」
車簾落下,隔絕了過往。前路漫漫,卻有星光引航。
而此時姚修言正策馬走在車旁,唇邊噙著淡淡笑意。
他知道,這一切才剛剛開始。而那些曾傷害過明月的人,他們的噩夢,也才剛剛開始。
雪停了,陽光破雲而出,照在前路上,一片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