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4章 巴格達.梵蒂岡
第六百一十章 巴格達.梵蒂岡
這件事情確實不複雜,如所有王朝一般,阿拔斯王朝也經歷過萌芽、興盛和衰弱三個時期,在它之前的王朝正是著名的倭馬亞王朝。
而在阿拔斯的興盛時期,哈里發曾經重用大量的波斯貴族,讓他們掌管軍政大權,並且緩和與敵對教派的矛盾,減輕賦稅,興修水利與公路,獎勵學術發展,促進了撒拉遜人的文化發展。
特別要提一點的是,在803年,他們的哈里發在巴格達創建了綜合學術機構智慧宮,並大力提倡翻譯古希臘以及古羅馬的典籍。
因此,許多曾經在戰爭中湮滅的文化書卷、重要資料和可貴記載,多因此被保留了下來。例如托勒密的《天文學大成》、畢達哥拉斯的《金色格言》,希波克拉底與蓋倫的全部著作,柏拉圖的《理想國》與《法律篇》、亞里士多德的《範疇篇》,之後又陸續出現了亞里士多德的《邏輯學》與《物理學》。
為了鼓勵撒拉遜人去翻譯這些艱深的著作,哈里發做出了一個決定,他依照翻譯稿件的重量給予等量黃金:一本書翻譯完成後放上天平,另一端則擺滿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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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恐怕是歷史上對知識最為昂貴的致敬。
而他曾經遠征拜占庭,勝利之後不要金銀,而是要書——在他的戰利品清單上,榜首永遠不可能是絲綢和金銀,只能是人類精神上最為璀璨的寶藏。可惜的是,自從這位有能力、有遠見的哈利發去世之後,他的繼任人便一任不如一任。
或許他們認為自己的帝國已經走上了巔峰,並且永遠不可能下墜,他們開始窮奢極欲,儘可能地享受,而珍貴的書籍則被擺在書架上蒙塵。
他們對於新修水渠、城牆、高塔、圖書館甚至寺廟的興趣,遠遠不如為自己建造宮殿,蓄養奴隸——為了減少軍隊支出,他們做出了一個愚蠢的決定——這個決定此時的人們都知道,那就是引入了突厥人的僱傭兵。
正如曾經覆滅的古羅馬帝國那樣,他們也使用代理人作戰。
無論是在財政上還是軍事上,甚至行政上,使用代理人的做法,不但輕鬆簡便,在最初的時候還能頗有成效。
基督徒僱傭以撒人來為他們管理稅收;羅馬人僱傭蠻族為他們打仗;而突厥塞爾柱人則僱傭波斯人構建整個官僚體系——能夠將手上的大麻煩甩出去當然是件好事,無論是誰都會認為這是一個最好的辦法。
如果擔心養癰成患,他們也會使用陰謀詭計來設法平衡各方面的勢力,挑撥他們之間的矛盾,自己居中取利。
但這樣的行為只能延續到一方忍不住翻臉。
以撒人掌握了包稅權,就可以肆意地盤剝掠奪,至於那些農民會不會在一無所有,甚至自己和親人的性命也危在旦夕時掀起暴亂,他們是不管;羅馬皇帝的總督發現自己完全可以成為一地的獨裁者,甚至攻入羅馬,隨便立個人作為傀儡,只看他錢出的夠不夠多的時候,當然也不會手下留情;塞爾柱的蘇丹不想再去培養自己的年輕人和孩子,將整個行政交給了曾經的階下囚波斯人的時候也應該想到,波斯人肯定會趁著這個機會將他們完全架空。
這也是為什麼塞薩爾在東征的時候幾乎沒有遇到什麼阻礙的原因之一。
塞爾柱帝國徒有一個龐大的光鮮表皮,但揭開表皮之後,裡面就是千瘡百孔的內在。比起拿下哈馬丹,讓塞薩爾感到更為棘手的是將這個支離破碎的帝國重新彌合起來,規整為一個整體。
那位碧翠絲公主小聲地問道:「洛倫茲殿下也遇到了這種麻煩嗎?」
萊安德用肚子笑了笑:「姐姐遇到的麻煩是另一種——曾經的阿拔斯王朝哈里發有些……愚蠢。」
阿拔斯王朝如今已經名存實亡,他們的哈里發雖然還能夠高居在寶座上,但他所能統轄的,也就巴格達與周邊的一小塊地方。
所以說雖然說是兩河流域,但洛倫茲的敵人依然是突厥人。
在她的大軍抵達巴格達的時候,巴格達並沒有反抗,裡面的人敞開了大門,歡迎他們入內,哈里發則待在宮殿裡等待接受她的覲見。
「那麼,阿拔斯的哈里發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物呢?」萊安德道:「哈里發曾經是撒拉遜人世界中最為崇高的稱呼,教權與政權同時握在他手中。」
碧翠絲公主圓圓的眼睛瞪得大大的,活像一隻可愛的小貓,萊安德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腦袋。他倒是很想有個妹妹,這與權力無關,是小歐貝德實在是太吵鬧了。
而且因為有著塞薩爾這份血脈在,天主的恩惠也會格外的偏向於他一點,所以歐貝德的力氣比起小時候的洛倫茲還大了不少,就算是一個成年人被他撞一下,都會覺得半天喘不上氣來。
萊安德雖然在很早的時候就被塞薩爾帶到了黑石邊,完成了他的揀選儀式,但有時候還是會覺得腦袋嗡嗡的,一時間不知道自己在哪裡,自己是誰,發生了什麼事情……
不過隨即他也發現了,碧翠絲公主雖然是他的妻子,但他首先升起的乃是家人般的親情,而非愛情,他停頓了一會,覺得這也不錯,:「你就把你的父親和坎特伯雷大主教合在一起看吧。那就是昌盛時期的阿拔斯王朝的哈里發。」
「哇哦。」碧翠絲公主發出了感嘆的呼聲。
她雖然被困在自己的房間裡,接觸到的只有女紅和經書,但坎特伯雷的主教有什麼權力,她的父親又有什麼權力,她還是清楚的,而有時候侍女們在紡線繡花的時候也會不經意地提起坎特伯雷主教又會因為什麼事和他的父親理查一世大吵一架,又或者是理查一世正在扶植一些新派的教士,以扼制羅馬教會伸得過長的手。
在她長途跋涉來到亞拉薩路之前,雖然教士們不太願意,但還是捏著鼻子給她上了一課——有關於羅馬教會和塞薩爾之間的恩怨,其他不說,若是碧翠絲公主嫁到了法蘭克或者是神聖羅馬帝國,她擺出一副虔誠的姿態,只會有人讚揚,不會有人反感,至少表面上如此,但她到了亞拉薩路,即便這裡是最神聖的地方,若是擺出「除了上帝的話,我誰的話都不聽」的架勢,恐怕還未完婚就會被塞薩爾送回來。
碧翠絲公主只有八歲。她對於羅馬教會的觀感還不深刻,或者說也不怎麼虔誠。誰能讓一個七八歲的孩子擁有堅定的意志和信念呢?她又不是在修道院裡長大的,而且她的父親理查一世,對羅馬教會的教士們一向非常警惕,並不允許他們輕易接近公主,或者說,他們原先也對公主不感興趣,對於他們來說,王太子才是他們最為看重的目標……
公主嘛……她即便能夠對自己的丈夫有影響力,還能夠通過他影響到羅馬教會不成?他們那時候大概沒想到理查一世居然會堅持將唯一的女兒遠嫁到亞拉薩路。只是他們現在就算知道也已經晚了,何況亞拉薩路將來的國王也不是萊安德,而是歐貝德,雖然他將來可能是萊安德的附庸,但無論如何,萊安德也不會要求他的弟弟交出亞拉薩路。而碧翠絲公主也不會冒著惹怒自己丈夫的危險,去勸說他怎麼做。
不過他這麼一舉例,公主便完全明白了這個人的分量:「現在呢?」
「現在阿拔斯王朝的哈里發就只是一個宗教領袖了,當然,這並不是我們做的,早在一百年前就如此了。」
「現在的哈里發原本是一個很識時務的人,」萊安德笑盈盈地說道。或許巴格達的阿拔斯哈里發擺出這個姿態,是因為看輕了他的姐姐洛倫茲的關係,他始終不認為洛倫茲,一個女性真的會是一個有實權的埃米爾……
大軍的首領是艾蒂安伯爵,但伯爵是一個狡詐透頂的老東西,他沒有第一個進入巴格達而是以整備軍隊的名義留在了後方。
他讓洛倫茲和艾博格做了前鋒。
阿拔斯王朝的哈里發則抱著一個頑固的思想,認為洛倫茲如其他女子一般只是男子的附庸或者是某種裝飾品,而艾博格又是一個撒拉遜人,理所當然地應當是他的子民。
雖然艾博格的地位已經非常明顯地凌駕於他之上,但他認為,即便無法作為軍事和政治的領袖,他至少還是宗教領袖,他們也應當向他表示出足夠的恭敬。
當然,他最後也會給予足夠的回報,第一統帥也好,蘇丹也罷,想要什麼封號他都會給的。
可惜的是,洛倫茲不是那種會輕易妥協的人物,她的脾氣可不像他的父親塞薩爾那樣好。
她在一些方面比塞薩爾或許會更加不在意,只要達成目的就行,但有人想要挑釁她,她必然會成倍回報。
聽了使者的話,洛倫茲在城外放聲大笑,她一揮馬鞭,指向地面:「我記得突厥塞爾柱人來到這裡的時候,阿拔斯王朝的哈里發與他的大臣們都是出城相迎的,跪伏在地,請求寬恕的。
如今突厥塞爾柱人已經是我父親的手下敗將,作為奴隸的奴隸,巴格達的人們竟然敢如此傲慢?難道我的父親蘇丹法迪就不能夠稱為東方和西方之王,並得到哈里發的尊重嗎?」
哈里發派遣的使者誠惶誠恐地向他鞠躬行禮,而後又畏縮地抬起頭來,「但您只是他的女兒啊?」
「確實,我是他的女兒,正因為我是他的女兒,乃是他的血脈。當我來到這裡的時候我就是我父親的喉舌,我父親的意志,我父親的刀劍所向,又或者你們認為我應該帶著我父親的軍隊踏入這裡,將這裡所有的人全部殺死,焚燒他們的房屋,而後將倖存者販賣為奴隸,才能夠證明這一點。」
如果換做塞薩爾,哈里發的使者或許還會爭取一二。但他可不像哈里發那樣天真,也不準備掩耳盜鈴——他聽聞過有關於這位蘇丹之女的傳聞,雖然撒拉遜人已經給了他一個法蒂瑪的名字,但她並沒有半分曾經的第一先知之女法蒂瑪那樣的溫和謙遜,相反的,她非常殘忍,並且不去掩飾自己的這份殘忍。
在她所征服的城市中,願意開門投降的城市,可以獲得優待,其待遇和曾經的大馬士革、霍姆斯和阿頗勒都沒有什麼區別。
但如果有城市負隅頑抗,又或者是在投降之後,出爾反爾,甚至設下陷阱的話,那麼至少城中所有有權勢的人都會遭到屠戮。
雖然這種屠戮是在律法的監控之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但最可怕的或許就是這種有秩序的殺戮,冷靜、理智且有秩序的,非常刻板,但就是這種刻板的行為,會令人感覺到更深的恐懼。
仿佛人類發出的哀鳴與慘嚎,噴濺的鮮血和冷卻的身軀只是羊皮紙上的一連串名字和數字似得……
「巴格達宣布向我投降,但你們並沒有做出投降的姿態,你們的哈里發一直高居於寶座之上,等候著我向他屈膝俯首,這是一個戰敗者應有的姿態嗎?」
哈里發的使者徒勞地張了張嘴。他想要解釋說,哈里發以為他身後那個始終沉默不語的撒拉遜男性才是這支軍隊的首領,而他作為宗教領袖本應得到撒拉遜人的跪拜與尊敬。但現在看起來,這位蘇丹之女並沒有這樣的打算,哪怕哈里發顯然認錯了人。
她有著她的規程,而在她的規程之中,哈里發需要忍受這份恥辱,或者說她要讓所有人看到巴格達乃至阿拔斯王朝已經真正地臣服在蘇丹法迪之女的膝下。
但他又能說些什麼呢?對方是個女性,更何況她還是一個異教徒,蘇丹法迪的大軍足以淹沒整個巴格達。
最終,阿拔斯王朝的哈里發還是走了出來,雖然面色灰白,腳步蹣跚,但他還是盡力保持著一個哈里發應有的姿態與尊嚴,而洛倫茲的人也並沒有咄咄逼人,見到哈里發出現在自己的視線範圍內,她就從馬上跳了下來,走向了哈里發,兩人在城門的地方相遇。
在哈里發俯首之前,洛倫茲先微微鞠躬,並且向他們轉達了自己父親對哈里發的敬意,並且承諾哈里發及其親信可以得到她的保護。
最後雖然也出現了幾次信徒衝擊巴格達宮殿、想要救走阿拔斯王朝哈里發的事情,但他們都沒有成功。
如今,阿拔斯王朝的哈里發已被洛倫茲帶到了亞拉薩路,但如何處置他成了一個問題。
無論如何,他仍是撒拉遜人毋庸置疑的精神領袖,當他來到亞拉薩路之後,塞薩爾為他準備了一個相當寬敞舒適的宅邸——雖然有士兵保護——或者說是看守,但趕來拜訪、覲見他的人依然絡繹不絕,其中有不少學者和戰士,無論是他想要做些什麼,或者是其他人想要借他做些什麼,都會是一樁麻煩事。
「有關於這件事情,我倒是有個想法。既然他已經是撒拉遜人的宗教領袖,那麼就繼續做為一個精神寄託而存在吧。但他不能再繼續留在巴格達。」塞薩爾說道。
巴格達經過上百年的修繕與擴張,早已成為了一個無比臃腫的巨人,這是好事也是壞事,既保證了城市的繁榮昌隆,也導致了——如果沒有足夠的守軍,想要守住這座城市會相當麻煩。
可以說,那冗長的四面城牆只要有任何一方得到突破,進攻方便占據了巨大的優勢,因為城內的守軍很難從一方趕到另一方。而如果將守軍們全部布滿城牆的話,守軍的數量又會達到一個可怕的數字,還有的就是城市的龐大,也意味著人口的膨脹,現在的巴格達約有三十萬人口,如果外來的輸入通道被隔絕,城內很快便會陷入饑荒。
那麼它有優勢嗎?當然也是有的。塞薩爾曾經詳細查看過「小鳥」和吹笛手為他繪製的地圖,將它們拚合在一起後,便可以輕而易舉地發現——如果有一個有能力的哈里發即位,在需要固守的時候,他只需要捨棄一部分人口和城區,保留最容易堅守的位置,就很有可能讓來犯的大軍無功而返。
譬如說東城區,那裡建築多而高大,並且堅固,多處可以成為固守的堡壘,而且因為底格里斯河流經巴格達城中央,只要拆除河道上的橋樑,底格里斯河就會成為一道天然且寬闊無比的護城河。
按照塞薩爾的看法,只要給他數千到一萬的守軍,並且許以重金,守上半年一年不成問題,這正是龐大城池所具有的優勢。
而攻城時間的延長,士氣和補給都會出現問題,萬一遇到守城方的援軍——能不能從撤離都會是個問題。
因此,塞薩爾不會將阿拉斯王朝的哈里發放回到巴格達。
「我打算參照歷史上矮子丕平曾經用過的方法。」
上過歷史課的碧翠絲公主立即露出了恍然的神色,矮子丕平原先只是墨洛溫王朝的宮相,最後通過以下克上的方式篡奪了墨洛溫王朝的王位,為了無人可以質疑的正統性,矮子丕平與羅馬教皇聖察加達成了協議。
教皇讓大主教來為丕平加冕,以宣示君權神授,為彰顯誠意,丕平作為回報,不但進軍義大利擊退了倫巴第國王,甚至還要求倫巴第國王將拉文納以及新晉占領的土地交給羅馬教皇。自此,從拉文納到羅馬大片領地,便被劃為教皇轄區,成為了教皇國。
殺死阿拔斯王朝的哈里發,無疑會激起撒拉遜的憤怒和恐慌。
他們或許會以為塞薩爾之前的寬容都是假的,只是惺惺作態,而等到大局平定之後,等塞薩爾有了足夠多的軍隊和基督徒的支持,他就會發兵將他們屠戮殆盡。
這樣,甚至於遠在拜占庭的薩拉丁也會被迫與他展開決一死戰——畢竟他一直自詡為阿拔斯王朝哈里發的臣屬。
那麼,這麼一個棘手的傢伙,應該把他放在哪裡呢?
倭馬亞王朝的首都曾是大馬士革,但現在塞薩爾不可能將大馬士革交給哈里發,這不等同於將一個更為富庶和重要的把柄送給了他嗎?
所以他們要為他尋找的地方,乃是一個足夠神聖,但容易攻克、控制又貧瘠到沒有什麼出產的地方——如伯利恆——所有的收入只能夠來自於他人的捐獻與少許教稅。
「這件事情,我就交給你們了。」塞薩爾點了點洛倫茲,而後是艾博格,接著是萊安德,還有他的未婚妻,「你們去選擇一塊地方作為阿拔斯王朝哈里發的駐地——將來也會是撒拉遜人的聖地之一。
讓我看看你們學習的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