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薩拉丁的病情(上)
第六百一十一章 薩拉丁的病情(上)
薩拉丁嘆了口氣,「我還是慢了一步。我們的小友做起事情來總是足夠果斷,絕不拖泥帶水。」他將信遞給了侍奉在一旁的卡馬爾,大臣雖然已經知道了這件事情,但見到蘇丹已經遞過了信,他便雙手接過仔仔細細認認真真地看了一遍。
薩拉丁的為人一向謹慎而又謙恭,始終將自己放在一個低位,之前是努爾丁,努爾丁死後,便是阿拔斯王朝的哈里發,雖然誰都知道他內心是怎麼想的,也有人因此指責過他驕傲而又虛偽,但無論如何,薩拉丁的表面功夫至少比所有人都做得好,無論是在口頭上還是在書面上,他都在極力展示自己的忠誠。
巴格達陷落後,阿拔斯王朝的哈里發落入十字軍之手,薩拉丁毫不猶豫地寫信給塞薩爾,請由他允許贖回阿拔斯王朝的哈里發。
他說,他甚至願意用領地和艦隊來交換。
不管塞薩爾是否會答應,單就這份條件說出去,也足以令無數人動容,薩拉丁甚至在信中寫道:「……塞薩爾可以向他索取亞歷山大,甚至於克里特島。」
只是塞薩爾回給他的信件,同樣通篇充滿了對阿拔斯王朝的哈里發的尊重,他認為自己也好,薩拉丁也好,必然能夠共同商討得出一個合理,合法且合乎情面的妥善方法,他這裡也同樣有許多撒拉遜人,他們若是要去跪拜或是覲見哈里發,又或者是與哈里發交談,都從未被阻止過,只是此事重大,需要萬分謹慎,請薩拉丁不要急於一時,想必最後必然有著一個圓滿的結果。
那時候薩拉丁認為這只不過是塞薩爾的一個藉口,雖然人們都說,塞薩爾對所有人都是一視同仁的,基督徒也好,撒拉遜人也罷,甚至於突厥人,他們都是他的子民,他如同父親般的愛著他們,但薩拉丁也是這麼說的,甚至可以說他也是這麼做的,但真正的狀況薩拉丁還會不知道嗎?
如果真正公正的話,那麼在他的領地上就不會流傳著贊吉,努爾丁,薩拉丁如何在法庭中公正的對待了一個基督徒和一個撒拉遜人的傳說了,正是因為罕見,正是因為是特例,才會成為傳說不是嗎?
因此塞薩爾在給他的信中告訴他,自己已決定,在盧馬納山左山麓下的平原地帶為哈里發建造一座新城。
薩拉丁一下子便領會到了他的意思。他確實有些意外,塞薩爾確實非常重視他的宮廷以及軍隊裡那些撒拉遜人的心情,不但沒有處死和囚禁哈里發,還容許他繼續有尊嚴的活著。
不過這確實是一個好辦法。在卡馬爾信件的時候,薩拉丁站了起來,走到大地圖前,這張地圖是他命令學者和工匠仿效塞薩爾的作圖方法繪製的,準確而又一目了然,幾乎可以覆蓋一整個牆面,薩拉丁對它愛惜至極,走到哪裡就把它帶到哪裡。
他不費什麼力氣就在地圖上找到了那個位置,這確實是個好地方,遍布著葡萄園和橄欖林,但問題也就在於這個地方只有這些出產,這意味著將來這座城市所需的所有主食、油脂,甚至於水,都需要從外界輸入,而且它正處在一塊平原的腹地,背靠山巒,只要在盧馬納山上設一座軍事要塞,放眼望去,可以一下子看出幾百里,也就是說,無論是有誰想要進入這裡,又或者是有誰想要離開這裡都會被準確監控到。
而在它的北方,是霍姆斯,西側是大馬士革,東邊和南邊是兩大沙漠……
但你要說是不好嗎?不,所有人,包括阿拔斯王朝的哈里發都要稱讚塞薩爾乃是一個仁義之士,可不是嗎?不久之前,拜占庭的最後一位皇帝基督徒阿歷克塞.杜卡斯才死在了與撒拉遜人的戰場上,而塞薩爾的父母也被努爾丁囚禁了二十來年並且死於被釋放的前夕。
即便塞薩爾決定砍下哈里發的頭,雖然會引來許多後患,但也不可能有人以此來指責他。而現在,他只是要求阿拔斯王朝的哈里發從巴格達遷徙出去,遷到他為他所造的新城裡,在信中塞薩爾已經大略寫了這座新城占地幾何、可以容納多少人口,以及開路、架橋的規劃,以保證每個想要覲見、侍奉哈里發的人都能一路順暢,毫無阻礙。
但這種做法就如同將一棵根深蒂固的大樹從它的原生地搬運到另外一個地方,它或許還能活,但原本深埋在地下的根系,會被全部斬斷,伸出的枝葉也會紛紛斷裂。
它或許還會變得茁壯強大,但那需要很多的時間,很多的養料,很多的寬容。
而且薩拉丁從來沒有小覷過塞薩爾,他知道這個孩子有著許多奇特的底線,他仿佛不是這裡的人,而是真主為了消弭世間的災禍而投擲下來的,但他該用手段的時候也會用手段,而且他用的手段多數光明磊落,他幾乎能夠想像得到塞薩爾會怎麼做。
畢竟前面已經有個例子了,那就是梵蒂岡和羅馬教會的教皇,別看教權與君權的戰爭似乎從來沒有停歇過,事實上教會對於君王們也是必不可缺的,他們只是想要遏制教會過於貪婪的胃口和多面的觸手,但並不想把它徹底地扼殺,他們依然需要教士和修士,既是為了他們的信仰,也是為了他們的統治能夠更為穩固,至少在沒有足夠的官員和普及教育之前是這樣的。
或許,即便那些君王真的有了足以取代他們的人選,教會依然會存在下去,簡單一點來說,他們是希望教會能夠成為他們手中的工具,而非他們成為教會手中的工具。
在塞薩爾的操作下,哈里發即便真的能夠成為撒拉遜人的信仰道標,前者也一定會將撒拉遜人的信仰徹底地與世俗分開,而不是如現在這樣……雖然哈里發已經不再是世俗的皇帝了,但學者依然同時充當著教導者、戰士以及首領的職責。
他想撼動信仰的基礎。
薩拉丁在心中說道,任何事物都需要暴力作為保證,沒有暴力,任何信仰都只能如同水中花鏡中月,你永遠把握不住,也無法將其保留,只是不知道有多少人意識到了這一點。
據他所知,有不少撒拉遜人甚至歡欣鼓舞,認為或許過不了多久,他們就能看到這位睿智的年輕君主決定皈依——他在為阿拔斯王朝的哈里發建造新城,新城中還有屬於撒拉遜人的寺廟和浴場。
「叫……」
薩拉丁只說了一個字,隨即便閉上了嘴。
卡馬爾放下了信,他知道蘇丹心中所想,薩拉丁肯定是從塞薩爾身上想到了自己的那幾個兒子,於是下意識便要召喚其中一個來處理這件事,考察其心性和能力,但他突然打住的原因——說起來有些可笑,蘇丹的兒子們一個接一個長大成人,但能夠令蘇丹滿意的一個也沒有,要麼衝動,要麼愚蠢,要麼貪婪,要麼傲慢,要麼陰沉,要麼惡毒,有的沉溺於情慾,有的視財如命,有的生性暴虐,有的薄情寡義。
有時候卡馬爾都會覺得奇怪,薩拉丁明明是這樣好的一個人,怎麼會養出這麼多千奇百怪、壞得叫人難以接受的兒子。
達烏德曾經讓薩拉丁升起些希望,但他在塞薩爾那裡的表現又讓薩拉丁失望了。
薩拉丁知道達烏德愛慕著塞薩爾的女兒,他從未反對過,或者說他一直在冷眼旁觀,他並不熟悉洛倫茲,但知道塞薩爾能夠養出來的孩子絕對不會是那種無知天真的小傻瓜。
若是才能不足、心性淺薄之人,塞薩爾個人是不會給予她如此之多的權力和希望的。
薩拉丁在期待著,若是達烏德當真能夠獲得洛倫茲的青睞,薩拉丁會毫不猶豫地向塞薩爾提親——可現在達烏德的表現讓薩拉丁感到失望,他畏畏縮縮,滿心惶恐,甚至比不上塞薩爾身邊的一個奴隸。
雖然他與烏斯曼的那場爭執讓薩拉丁略高看了他幾分,但他最後的行徑又不由得讓所有人嘆氣。
如果他敢於挑戰那個奴隸,又或者向洛倫茲請求她嫁給自己,或是把她放在馬背上逃出亞拉薩路,薩拉丁甚至會高興地拍著大腿,派遣軍隊甚至啟用艦隊去迎接他們。
但他只是站在那裡,像是被魔鬼施了法術般一動不動,直到所有事情塵埃落定。
如果蘇丹當真將寶座交給了他,卡馬爾真擔心他也會傻傻地坐在那裡,直到他的某個兄長提著滴血的彎刀走近,取走他的性命和蘇丹之位。
他轉向薩拉丁,想要說些什麼,卻只見到燈光一閃,只聽噹啷一聲,罩著玻璃燈罩的煤油燈墜落到了地上。卡馬爾大驚失色,猛地撲上去抱住了薩拉丁,讓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那沉甸甸的身體不斷地往下墜,卡馬爾好不容易才把他扶回座榻上。
他擔憂地看著薩拉丁,正要回首叫人,卻被薩拉丁一把抓住了手。
薩拉丁眼睛緊閉著:「沒必要。」
他喘息著說道,「沒必要,我只是……我只是有些眩暈,可能是因為飢餓的緣故。」
如今正是齋月的第一天,最後一絲屬於太陽的光芒正要消失。齋月的白晝即將離去,黑夜將要到來,很快他就可以吃東西了。
「蘇丹薩拉丁,先知曾說過,禁食對於病人和老人來說是可以免除的。」
「我承認我已不年輕了,但是卡馬爾,我是蘇丹,我也沒有生病,只是因為長時間沒有攝入水和食物,所以有些疲乏了。坐下,坐在我身邊。夜晚很快就到來了,我似乎能嗅到了椰棗的甜蜜,葡萄汁的清爽氣息以及油炸點心的濃香。」
卡馬爾只能苦笑,「蘇丹薩拉丁,您這樣一說,我就更餓了。」
「在這個世界上,有許多不公正的事情,唯獨死亡沒有例外,沒有人能夠逃脫,先知也不例外。
為了讓我們認識到自己也是肉身凡胎,他賜予了我們另一種公正——在這段時間裡,所有的人都是一樣的,美的、丑的、年老的、年輕的,男人、女人,或是蘇丹,又或者是罪犯。我們同樣在忍耐飢餓和口渴,而頭腦卻變得更為清明理智,方能更為深刻地感悟他的教導與訓誡,它們如鞭子一般抽打在我們的身上,讓我們能夠意識到人類的渺小和脆弱。
雖然我已經更早地認識到了這些。」
薩拉丁說完這句話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說過什麼,卡馬爾只能擔憂地望著他,直到夜色真正地降臨,守在房間外的侍從,已急不可待地端進了一大盤椰棗和葡萄汁,這是最快能夠消弭飢餓的東西。
卡瑪爾服侍薩拉丁喝了一杯葡萄汁,又端上椰棗,薩拉丁控制著自己慢慢地吃了幾顆,他的眼睛終於明亮了起來,他說道:「再給我一些米飯。」
他說完後,一大盤子熱氣騰騰、帶有香料和雞肉的米飯被端了上來,薩拉丁大口地吃著,一邊還不時讓僕人為卡瑪爾舀點湯,「去吧,吃吧,卡瑪爾。」他說,「接下來我們還要走出去呢。」
對於那些窮苦的平民來說,齋月中的最佳策略就是儘可能節省力氣,減少消耗,平靜地度過一個白晝,然後在夜晚來臨的時候充滿喜悅地品嘗一些平時不捨得吃的食物,這也是節日,也是他們在一年的奔波勞碌中得以喘息和寧靜的日子。
但對於那些身家豐厚的商人,手握權勢的官員,以及貴族還有至高至尊的蘇丹薩拉丁來說,齋月的夜晚,他們還有一項重大的任務要完成,那就是布施。
不過,撒拉遜人並不將之稱之為布施,而是稱之為「施散」,其意義更為無私和高潔。薩拉丁在吃過開齋飯後,便將他的兒子們召集起來,叫他們換上最樸素的衣物,拉起面罩。正所謂公開的施捨固然是好的,但如果能秘密地施捨給平民,那就更好了。
因此,當他們一路走出宮殿,走進君士坦丁堡的大街小巷時,他們並不驚動裡面的人,有些時候他們只是在門檻上放上一小袋錢幣,又或是在深入牆頭的枝條上掛上一袋麵包。
薩拉丁在施捨的時候並不在乎對方的門上掛的是聖像,還是描繪著經文。烏斯曼看到了,忍不住問了一聲:「他們是基督徒,難道也能受到這樣的垂憐嗎?」
「為什麼不能呢?」
薩拉丁用那雙銳利的眼睛瞧了自己的次子一眼:「我並非是在施捨異教徒,而是在向將來的撒拉遜人展示真主的仁慈,真主不許我們作惡,只要我們行善——而施捨一些人不施捨一些人,就是在作惡。」
「但這裡的人就算得了好處,也未必會讚頌真主。」
「你又怎麼知道他們的心中不會感念真主所帶來的恩澤呢?我們只不過是真主的工具,他用我們在大地上散播他的仁慈與真意,倒是你的所為,叫我覺得可恥。
你在可惜這些食物錢幣,你希望自己所付出的每一份東西都能得到回報。
但只有出自於無意的施捨,才能夠真正地建立福德。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掩藏面目,並且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之下,給予他們幫助的原因。
真主無所不知,包括你現在的所想,你真的是在擔心我們所做的無法得到回報嗎?你心中涌動著的嫉妒與仇恨,才是最為真切的話語。聽著,我看著你,止住你的腳步,收起你的偏見,不然你肯定會走到火獄中去。」
烏斯曼完全沒想到自己只是隨口一句,卻引來了父親長篇累牘的斥責。他面紅耳赤,頭昏目眩,最後只能低下頭去,又羞又恨地咬著牙齒,瞪著黑暗中的某處。
薩拉丁回過頭去的時候,聽到身後發出了幾聲或大或小的嗤笑聲,只感到一陣頭暈目眩,滿腹愁苦涌了上來,他該怎麼辦?
因為這件事情,即便儘可能地施捨了每一個窮人,薩拉丁在回到房間的時候,心中還是鬱郁。
而在黎明之前的封齋飯端上來的時候,他也只是吃了兩顆椰棗,卡馬爾始終待在他的身邊,看到他這樣,心中十分憂愁。
「蘇丹薩拉丁,我知道你心中所想,也知道您在擔憂什麼。但正是因為這樣,我懇請您保重自己,除了兒女之外,您還有埃及,君士坦丁堡,敘利亞以及聖地,撒拉遜人需要你,更勝以往。」
「多謝你的安慰。卡馬爾。」薩拉丁無奈地說道,「但你也很清楚,我已老邁,而我們的敵人卻在盛年。
更重要的是,我對他並沒有多少戰勝的把握,何況我的那幾個兒子呢?」
在卡馬爾的勸說下,薩拉丁又勉勉強強地吃了些東西,喝了杯冰涼的葡萄汁,或許就是這杯葡萄汁惹了禍,在第二天的齋戒中,薩拉丁開始發熱了,他全身都不舒服,頭痛噁心,想要嘔吐。
在第二天的夜晚,他還想要堅持出去施捨,誰也攔不住他,但他走到第三條街道的時候,便突然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