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巴西琉斯安娜一世(1)番外!


  第六百二十一章 巴西琉斯安娜一世(1)番外!

  1161年的1月,君士坦丁堡迎來了歷史上最為嚴酷的一個冬日,寒風呼嘯,冰雪成林。這份寒意並不僅僅來自於那些迅速堆積起來的白色惡魔,更多的來自於人們的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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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就是在這一天,在熊熊燃燒的壁爐旁,拜占庭皇帝曼努阿爾一世做出了一個可以說是極其冷酷無情的決定,他要廢止他的第一段婚姻,以通姦罪將自己的妻子——他的王后送入修道院。

  隨著這段婚姻被宣告無效,他的兩個婚生子女,阿萊克修斯和安娜也就此淪為了私生子與私生女。阿萊克修斯作為大皇子,他依然可以保有最高貴者的頭銜,他的妹妹卻要比他悲慘得多。

  他的妹妹從「紫衣誕生者」——即大皇宮中出生的嫡生女兒,變成了「紫袍者」,這個稱號通常是授予誰的呢?普通的王室成員,或者是那些得到皇帝恩賞的女性所用的)。

  對於小公主而言,這不啻是晴天霹靂,一下子便將她從溫暖舒適的雲端打進了冰冷污穢的泥沼里。

  或許有人說,街道上那些衣衫襤褸、只能向人行乞甚至要出賣身體的女性,難道不比她更可憐嗎?

  確實,她們更可憐,但在充滿了陰謀詭計,弱肉強食的大皇宮裡,小公主所要面臨的危險和羞辱,絕對不比她們來得少。

  仿佛只在一日之間,所有的一切都變了,她被迫更換了衣服、鞋子,從一處宮室遷移到了另一處宮室,環繞著她的侍女不知何時紛紛離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普通的奴僕。

  乳母雖然依然跟著她,但看著她的眼神和教導的口吻已與原先截然不同了。

  隨著這段婚姻被廢止,她失去的又豈只是權勢和地位,還有父親的看重和母親的愛護,大皇宮裡充斥著形形色色的人群——女人、男人和宦官。

  身為正統教會的信徒,即便是皇帝,也只能有一個妻子,不能蓄養嬪妃,但在他的宮中,依然有著許多紫衣女士,她們之中甚至有一些是他的侄女和外甥女,甚至還有他名義上的甥孫女——她們的丈夫和父親原先可能也是身世顯赫之人,但對於獨斷專行的曼努埃爾一世來說,敵人,臣屬與盟友的女性成員都是他可以隨意採摘的花朵。

  這些女性無論出身如何,有沒有家庭,有沒有孩子,只要進了大皇宮,就沒有再回去的機會,她們只能在這裡以身份不明的身份,如影子,似植物,像動物般的活下去。

  如果這件事情發生在羅馬,羅馬教廷必然會出來指責,畢竟……這實在是太混亂了,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東方那些沒有信仰,也沒有道德的君王。

  但在君士坦丁堡,教權屈居於王權之下,牧首可不會對皇帝的後宮指手畫腳、說三道四,更不用說年輕的曼努埃爾一世,雖然用了不光彩的手段上位,但在他成為皇帝之後所做的一系列舉措,確實很好地安撫了他的臣子與民眾的心。

  而在戰場上,他更是戰無不勝,無往不利,因此哪怕他有著這樣那樣的小缺點,也足以讓人閉上眼睛不去看,堵住耳朵不去聽。

  但當你身在其中的時候,你就會發覺,那是一處腥臭到叫你無法呼吸的泥沼,你深陷其中難以脫身,而你身邊甚至沒有可以讓你攀援的繩索,你難以呼吸,卻找不到機會打開一條縫隙,你甚至聽不到一聲善意的勸慰與友善的安撫。

  當變故發生後,安娜所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尋求兄長阿萊克修斯的幫助。雖然以往的時候,他們兄妹之間的感情並不深厚——阿萊克修斯雖然比安娜大不了幾歲,但作為一個男性,當他長到八九歲的時候,就足以讓人把他當做一個快要成年的大人看待,在曼努埃爾宣告婚姻無效之前,他甚至已經有了自己的衛隊,也結識了好幾個大臣。

  無論如何,他都應當表現得比安娜更為沉穩冷靜才對,但事實並非如此。

  安娜去找他的時候,並未注意到他的房間已經一片狼藉。那些負責讓他搬遷的宦官和奴隸,也只是袖手旁觀,冷眼看著他發瘋。安娜

  不顧他們的目光,徑直撲向兄長,希望能得到安慰,哪怕兄長只是抱著她一起痛哭,對此時的安娜來說也是一個不小的安慰,但她得到了什麼呢?

  一記耳光一下子便把她打落在了地上,地上有著碎裂的玻璃和陶瓷器皿,鋒利的碎片如同刀刃一般割傷和刺穿了她。安娜一下子愣住了,甚至沒有感覺到疼痛。

  她抬起手來,看到雙手鮮血淋漓,隨後疑惑地看向她的兄長,而他的兄長阿萊克修斯不但沒有因為伸手打了自己的小妹妹而羞愧,反而大踏步地走上前來,橫眉豎目,口中不斷地詛咒著,他不敢詛咒自己的父親,也就是拜占庭的皇帝,但對於自己的小妹妹卻沒有絲毫憐惜之情,他一抬腳便踢在了安娜的身上。

  此時姍姍來遲的乳母才驚叫著撲過去,把安娜抱起來,為此她還挨了更多的拳腳。

  宦官和宮女們只是漠然地看著,眼神中甚至帶著幾分幸災樂禍和厭倦,看著高位者驟然墜落,可能是他們這些永遠出不了頭的人的樂子。

  也有可能,是因為阿萊克修斯現在依然是皇帝的兒子,是最高貴者。他們雖然能夠在私下裡嘲笑和譏諷,但在面對他的時候,他的身份依然遠高於他們,若不讓阿萊克修斯在他的小妹妹身上發泄怒火,到時候倒霉的可能就是他們,就像安娜的乳母。

  乳母抱著安娜倉皇逃走,一路上還在不斷地抱怨,說她不該輕易離開自己的房間,又擅自去找她的兄長,她把安娜抱回房間,想要找一個教士來做一下治療。

  可惜的是,雪中送炭的人太少,落井下石的人卻很多。教士們未必個個都不顧曾經的恩情,畢竟之前王后也對他們多有賞賜,但在這個關鍵時刻,他們擔心自己擅自出現在安娜的房間會引起皇帝的猜疑和怒火。這種可能性雖小,可誰願意為了安娜——他們口中不重要的人——去冒險呢?他們的地位和生命可比小公主重要多了。

  乳母最後只能嘆著氣,給安娜擦了些草藥。

  萬幸的是,君士坦丁堡的教會並不限制草藥和醫術。但這些蒲公英、茅草、聖約翰草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畢竟乳母並不是醫生,她所能為安娜做的,也就是拔下那些植物研細,然後混合泥土,甚至於乾燥過的糞便擦在安娜的傷口上。

  這種做法在現代人看來匪夷所思。但對於當時的人們來說,這卻是一種妙方:極少數人的傷口可以癒合,而那些沒有癒合甚至發起高熱的人,甚至於死去的人,那只能算他們倒霉。

  很不幸的是,安娜並非少數人中的一個,她感染後當天晚上便發起了高熱,而乳母已經因為疼痛服用了一些止痛的罌花奶,在藥物作用下,她沉沉睡去,根本沒發現小主人已經徘徊在生死邊緣。

  安娜感覺自己似乎分成了兩部分,靈魂那部分正在不斷地上升,一直升到了房間的天頂。

  然後她穿過天頂,仿佛看見了皎潔的月光與細碎的星辰,她想要向著烏藍色的天幕伸去,但底下又有一股力量,把她往下拽,那是一種油膩而又燥熱的力量,讓她覺得很不舒服,想要掙脫它,她知道那是什麼——她甚至能夠透過那些堅實的石頭與搖晃的樹影,看清躺在床上的那個小人,她快要死了。

  高熱帶來的嫣紅印記正從她的面頰上褪去,若是有人在這時候觸摸她的身體,甚至會錯誤地認為那股冰冷代表著她將要痊癒,但那只是死亡提前發布的預告。

  上帝啊,天主啊,她低聲祈禱道,如果這就是您的判決,那就請您讓我走吧,讓我離開這個多災多難的世間。

  如果我還算是個好孩子,請您的天使降臨,於此將我接上天堂,我會乖乖的,我會蜷縮在您的寶座下,為您唱歌,為您跳舞。

  奇蹟便在此時發生。

  安娜先是看到了一個光點,那個光點不屬於月亮,也不屬於星辰。它從高空中直墜而下,猶如流星,卻要比流星慢得多,但它又是那樣的快,仿佛在瞬息之中來到了她的面前,隨後光影擴散——凝實——一個天使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而祂並不像那些教士們所說的,也不像那些經書插圖上所描繪的那樣,具有非人的可怕外形。

  若是有這麼一個美麗的天使,祂來到人們面前時所說的第一句話就不應當是『別害怕』,祂是安娜見過的最美麗的人,或者說是形象,皮膚白皙,身材高大,有著黑色的短髮與翡翠色的眼睛,安娜眼中的祂既充滿著懷念,又帶著欣喜,而在祂身後展開的則是雪白而又寬大,甚至可以說是遮天蔽日的翅膀。

  安娜數了數,總共有六枚。「你要帶我上天堂嗎?」

  天使笑了:「你會上天堂的,但不是現在。」

  他伸出手來抱住了安娜,他的觸摸實在是很奇怪,雖然他具有著人類的外形,但他的擁抱就像是一團火焰,一縷光,又或者是四處瀰漫的霧氣,但他又是那樣的堅實可靠,仿佛在接觸的那一剎那,安娜心中的痛苦與彷徨就全都被他驅散了

  他抱著安娜向著大皇宮中的房間飛去,一路把她送回到了自己的軀體裡。

  原先那股讓安娜不適的沉悶空氣全都被驅散了。安娜回落到自己的軀體裡,並開始大口地喘息。天使看到了她身上的傷,眼中露出了凌厲的光,隨後他便閉上眼睛,遮去那可怕的情緒,俯下身來,在安娜的額前吻了吻:「睡吧。孩子,等你醒來,你會發現一切都在變好。」

  第二天一早,乳母猛然從床榻上跳起,才想起自己還有個小主人,她連忙衝到安娜的床前探看,發現她呼吸平穩,身體溫暖,也沒有出現高熱的情況,才大鬆了一口氣,而她想要為安娜換藥時,卻發現在那些泥土和糞便下露出的是潔白無瑕的皮膚,就像是那裡從來沒有出現過傷口。

  乳母一下子按住了自己的嘴巴,免得自己驚叫起來,而後又慌張地向著四處張望,她猜測可能是有一個得到王后恩惠的教士,前來偷偷為公主治療了吧。

  她對自己說,隨後又檢查了安娜其他地方的傷口,發現那裡也無一例外的癒合了。但為了謹慎起見,她還是往安娜的身上擦了一些泥土,免得讓人發現她的傷勢在一夜之內好轉,否則就太危險了,為安娜治療的那個人,還有可能會引起皇帝的忌憚。

  畢竟,如果有人不顧他的禁令和威嚴而為安娜治療的話,將來會不會也會因為安娜而做出什麼對他有不利的事情呢?

  乳母一再囑咐安娜千萬不要與其他人提起她在一夜之間便痊癒的事情。

  「因為這不但會害了你自己,也會害到那個為你治療的好心人、我以及你身邊的侍女。」

  安娜終究是在皇宮中長大的。即便她是曼努埃爾一世唯一的婚生女,也不可能像一個真正的九歲孩子那樣懵懂無知,之前在衝動的驅使下去找了自己的兄長阿萊克修斯也只不過是因為遭遇突變,一時之間失去了理智罷了。

  現在她已經完全冷靜下來了。

  而她在夢中所見到的那個人,或許真有那樣的人吧,他來到她的身邊為她治療,而她錯誤的將他身後的聖光看作了天使的翅膀,但對於安娜來說,這個人難道不就等同於天使嗎?

  乳母給她弄了一些牛奶粥,讓她吃了,又告訴她說,這是一處偏僻的屋舍,這幾天最好不要外出——雖然作為紫衣女士,她的衣食住行依然有人照管,身邊也有侍女,但其中有多少個可信的就很難說了。

  如今的安娜,甚至不敢去相信自己的乳母,她知道乳母愛她,但這份愛是否超越了她自己的性命,就很難說了。不管怎麼說,昨天晚上她發高熱的時候,乳母依然在她的床榻上呼呼大睡是不爭的事實。

  她坐起身來左右張望了一番,雖然有乳母的囑咐,但她並不完全聽信於她,她必須熟悉這裡,至少萬一發生什麼變故的時候,她還能逃走。

  連接著這個房間的是一條長廊,長廊兩側則是一個頗顯破敗和寂寥的庭院,從那些鐵線般的枝條上殘留的葉片可以看得出,這裡曾經爬滿了薔薇,等到夏日來臨的時候,這裡必然是奼紫嫣紅,美不勝收。

  但在大皇宮中,即使是薔薇也會被修剪成貴人們所想要的樣子,這裡的薔薇卻帶著生機勃勃的野性,它們肆意攀爬、到處垂掛,完全不受約束,看來這裡荒廢依舊。

  安娜貪婪地看著它們,如果她也能如這些薔薇般,在不久後的春天抽出新枝,煥發生機就好了。

  她現在是茫然的,她不知道自己該往何處去。

  在大皇宮中,她甚至找不到可以依靠的人,她的母親離開皇宮去往修道院的時候,曾經忠誠於她的人幾乎全都被殺死、驅逐或者流放了,留在安娜身邊、虎視眈眈的幾乎都是她母親曾經的敵人,多麼可笑啊,安娜想起她的母親曾經如何嚴苛地對待大皇宮裡的這些女人,她並不憐憫他們,認為是她們引誘了自己的丈夫,叫他做出了許多罔顧人倫,甚至毫無廉恥的事情。

  她完全沒有發覺,她最大的敵人始終冷眼看著她就像是個小丑般的在舞台上蹦躂,自以為自己能夠在鋼絲上走得穩穩的,便不會遭到任何厄運。

  但對於這麼一個婦人而言,皇帝只需要一紙詔令,便能夠將她和她的子女送入深淵。

  安娜悚然一驚,停下了腳步。

  如果她沒看錯的話,在一根巨大的石柱後面,在頹敗的薔薇枝條之間坐著一個人,她知道自己應該馬上退走,靜悄悄的,不要引來他的注意,然後逃進房間關上門,誰也不理。

  但又有一股力量在驅動著她向那個人走去。

  那個「人」似乎察覺到了她的到來,轉過了頭,向她露出微笑。

  那張面孔安娜在夢境中見過,正是他救了自己的性命——那潔白的,猶如陽光,又猶如初雪般的羽翼再次打開,並且微微向內合攏,仿佛是個期待已久的懷抱——他向安娜伸出了手,安娜便毫不猶豫,向祂奔去,猛地撲進祂的懷裡,她緊緊地抓住了對方,觸感與夢境中的一模一樣,她不確定對方穿著怎樣的衣服,這不是絲綢,也不是棉布,更不是亞麻,它像是一道流動的水,又像是凝固的陽光,而隱藏在織物內的軀體既是有形的,也是無形的,卻能夠牢牢地支撐住她。

  她沒有看錯,祂是真實存在的。

  不止一個皇帝,甚至曼努埃爾一世也曾說過,他曾經在遭遇困境的時候見到過天使,天使搭救了他,並且給予他賜福。

  但誰都知道,即便是安娜也清楚,這只不過是皇帝用來粉飾自己的失敗以及宣稱自己正統的一種方式。

  天使或許曾經行走在人間,但如今的人間,除非到了世界末日,有哪個天使願意讓自己聖潔的雙足觸及這裡的污穢與黑暗呢?

  但在她面前的,的確確就是一個天使。安娜幸福得甚至有些恍惚,她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她的乳母也沒有來找她……許久之後,她才提出了她的第一個問題:「您是誰?是誰讓您來到我身邊的?是天主嗎?」

  是否因為我是一個好孩子,才能夠得到這樣的獎賞?

  天使凝望著她。

  他笑了,他的眼睛勝過安娜所見過的最為純淨的祖母綠,他俯下身來,在安娜的額頭上再度輕輕一吻。隨後,他的手指點上一枝只剩下了枝條的薔薇,這枝薔薇突然抽枝生葉,並且迅速地長出了一小團花苞,在安娜的注視下膨脹打開,捧出了一小蓬顏色明亮的粉薔薇。

  天使把它折了下來,送到了安娜的手中。

  他俯下身望著安娜,雖然沒有翕動嘴唇,安娜卻清晰地聽到:「把它帶回去,帶給皇帝的寵妃。」

  西奧多拉現在是大皇宮中最為炙手可熱的一個人,哪怕皇帝將要迎娶第二位妻子,但在大皇宮中,皇后的權勢永遠與無法與皇帝相比,只要皇帝依然寵愛著西奧多拉,就意味著西奧多拉永遠是大皇宮中最有權勢的女人,而安娜也完全知道她帶著這枝不應該出現在冬日的粉薔薇去見西奧多拉意味著什麼。

  「你需要一個庇護者。」天使說道。

  「您不能庇護我嗎?」

  「我能庇護你,但無法給予你一個未來。」

  除非安娜將來會去做一個修女,但安娜會甘於忍受那種清貧而又枯燥的生活嗎?如果她是,那麼在另一個世界裡,她就不會在那一晚不顧一切,也要保證她與塞薩爾的婚約被宣告有效了——她是在用自己的性命向父親和兄長報復。

  他可以將安娜從大皇宮中帶走,讓她遠離她冷酷的血親,但這也意味著她從一個身穿紫袍者成為了一個普通的民間少女,她依然會遭受苦難,而這份苦難並不能給她換來什麼。

  「你應該得到原本應該擁有的那些。」

  安娜聽懂了塞薩爾的意思,她滑下了塞薩爾的膝蓋向前跑去,跑出幾步後,她又轉過身來,注視著塞薩爾,「我可以知道您的名字嗎?」

  「你可以……稱我為『凱撒』。」

  安娜的眼中頓時迸發出了叫人無法直視的光芒。她不再遲疑,抱著花束奔向了她的房間,她要與她的乳母商議,看看怎麼才能見到西奧多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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