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阻力
第1029章 阻力
太陽已經西垂了。
那輪白日燒了一整天,到了此刻終於顯出幾分疲態,將天邊的雲燒成一片暗金與血紅交織的錦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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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面被夕陽熔成一片流動的銅,而在那海天相接的盡頭,一座大島的輪廓終於緩緩浮現在了梁進與玉玲瓏的視野之中。
化龍島。
這座島對玉玲瓏來說,是困了她半生的牢籠:對梁進來說,卻是一把必須握在手裡的鑰匙。
可不管兩人心裡各自盤算著什麼,當他們從冥龍背上落下來、重新踩上這片土地的那一刻,整座化龍島都像被投進了一顆石子的湖面,霎時從裡到外都沸騰了起來。
「門主回來了!神龍回來了!」
「天戰長老也回來了!」
最先發現他們的是幾個在碼頭邊修補漁網的弟子。
他們起先還當自己看花了眼,等確認那踏浪而來的正是冥龍,那龍背上並肩而立的正是失蹤了整整一年的門主與天戰長老時,手裡的漁網「啪」地掉在地上,人已經連滾帶爬地朝山上跑去,邊跑邊喊。
那喊聲被海風一吹,散進了海島的每一條石巷、每一道石階里。
於是整座化龍島都動了起來。
弟子們在山道上奔走相告,執事們從各自的堂口裡跑出來,連後山閉關的幾位長老也聞訊破關,披了外袍便匆匆往山下趕。
玉玲瓏看到這滿山朝她湧來的人影,心裡忽然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這裡畢竟是她長大的地方,她還是第一次離家這麼長的時間。
那些人的臉全都明明白白地寫著一樣東西—歡喜。
那不是假的。
他們是真的在等她回來。
玉玲瓏的眼眶微微熱了熱,卻到底沒有讓情緒漫出來。
「門主!您終於平安歸來了!」
最先趕到的一批長老與堂主們已經跪倒在她面前,有的老淚縱橫,有的激動得渾身發抖。
他們是真的高興。
門主失蹤一年多,化龍門群龍無首,什麼事都做不成,什麼決都定不了。
如今這主心骨回來了,他們那顆懸了一年多的心也終於能落回肚子裡了。
可等他們的目光從玉玲瓏身上移開,落到她身後那個光頭巨漢的身上時,那一張張歡喜的臉便立時沉了下來。
樞密長老是最先發難的。他「騰」地站直了身子,伸手指著梁進,聲音都因憤怒而微微發顫:「雄霸!你好大的膽子!你竟敢拐走門主,將她藏了整整一年!」
「你究竟對門主做了什麼?你究竟有什麼陰謀?!」
他這一聲喝,像把火把往乾草堆里一丟。
其他長老與堂主們也都像被點著了似的,紛紛跟著怒斥起來。
典客長老更是一步上前,指著梁進的鼻子罵道:「難怪李雪晴長老從前總說你狼子野心,圖謀不軌!你這兩年裝得倒是好,如今總算把尾巴露出來了!」
「門主待你不薄,你竟如此忘恩負義!」
一年前,忘歸島事情結束之後,梁進本該帶著玉玲瓏返回化龍門。
可是兩人卻根本不見蹤影。
當時化龍門還只當兩人出了意外,準備前往救援。
可這個時候卻收到了來自於梁進的信件,才知道梁進竟然將玉玲瓏給帶走去陸地上閉關了。
這氣得化龍門一種長老,幾平打算同天下會開戰,將門主給搶回來。
可是最終,眾長老還是放棄了這個打算。
畢竟化龍門中如今失去了玉玲瓏和神龍之後,若是真的打起來,恐怕不是天下會的對手。
化龍門底蘊雄厚,本不怕天下會這種新勢力,可奈何梁進那個妖孽個人戰鬥力太強,化龍門一眾長老加起來也未必是他的對手。
如今玉玲瓏和神龍歸來,那化龍門自然不再懼怕梁進。
眾人群情激動,眼看越演越烈。
梁進就站在玉玲瓏身後,聽著這些越罵越難聽的話,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
他早知道會有這一出。
他當初敢將玉玲瓏給拐走,自然就不會怕這些人。
只是不等他開口,玉玲瓏已先一步擋在了他身前。
她站在那些長老與梁進之間,像一道被風吹得筆直的水藍旗幟。
她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沉:「此事不能責怪雄霸。」
只這一句,便讓所有人都安靜了一瞬。
她環視一圈,又緩緩道:「所有長老,到大殿去。本門主有要事宣布。」
說完,她便拉起梁進的手,轉身朝山峰上的大殿飛去。
她的手攥得很緊,仿佛生怕一鬆手,這個男人便會掉頭走掉。
眾人看著他們緊緊交握的手,心裡頭全都不由自主地「咯噔」了一下。
他們忽然都有了一個極不好的預感。
可門主既然已經發話,他們也不敢在碼頭上鬧得太過.
典客長老乾咳一聲,沉著臉對四周圍上來的堂主、執事和弟子們道:「都散了!該做什麼做什麼去。」
「今日的事,誰若敢在外頭亂嚼舌根,門規處置!」
眾人忙低頭應是,三三兩兩地退了下去,可誰都知道,今晚這化龍島是別想消停了。
很快,化龍門所有的長老都齊聚在了山巔那座殿宇之中。
殿門緩緩合攏,將外頭的海風與晚霞一併關在了外頭。
大殿裡點著十幾盞青銅燈,將滿殿的人影拉得極長。
長老們站在左邊,梁進一個人站在右邊。
涇渭分明,仿佛中間隔著一道誰也不敢先跨過去的線。
玉玲瓏高坐於寶座之上,俯視著下方這些人。
她沒有急著說話,只是將一身剛剛踏入一品的氣息稍稍放出了一絲。
只是那一絲,整座大殿裡的空氣便像被一隻無形的手壓得往下沉了幾分。
燭火無風自動,殿中所有人的衣袍與鬚髮都被那股氣機帶得向後飄了飄。
眾長老的臉色在這一刻全都變了。
他們感覺像有一座看不見的大山忽然落在了自己肩頭,壓得他們膝蓋發軟,額上滲汗o
可他們非但不害怕,反而一個個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寶座上那個女子。
那種氣息,那種讓人連呼吸都困難的威壓————這分明是只有傳說中才會出現的境界。
一個長老顫巍巍地抬起頭,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擠出幾個字:「門主,您這氣息————莫非是————」
玉玲瓏以前只有二品境界,她的氣息一眾長老都格外熟悉。
如今玉玲瓏的氣息顯然比起以前已經拔高到了一個可怕的層次,這是一種全新的質變一而能夠產生這種質變,往往意味著是一整個大境界的提升!
玉玲瓏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們,淡淡道:「沒錯。我已經突破,踏入一品了。」
這話一落,整座大殿像被人從中間劈開了一般。
先是一陣死寂,緊接著便是此起彼伏的哭聲與笑聲。
有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朝著寶座重重叩首:「天佑大虞!天佑我化龍門!」
有人仰天高呼,老淚縱橫:「先皇列祖列宗!你們可看見了?門主她————她成器了!」
更有人泣不成聲,只一遍一遍地重複著「復興有望」四個字。
這些長老們為復國大業熬禿了頭、熬白了發,熬到快要把棺材板都掀開了,等的就是這一天。
沒有一品,復國永遠是空談。
如今化龍門終於有了一位一品門主,這無異於在漫漫長夜裡,忽然看見了一輪太陽。
玉玲瓏和梁進都沒說話,只由著他們激動。
等那股子瘋勁過去,滿殿重新靜下來時,玉玲瓏才又開口:「此番能夠順利突破一品,全靠雄霸護法。」
「他為我尋了一處極隱秘的閉關之地,又日日以笛聲替我凝神靜心,將我那些紛亂的心緒一點點壓下去。」
「若沒有他,這一次閉關,我十有八九會走火入魔。」
眾長老聞言,紛紛愕然地看向梁進。
難道真是他們錯怪了雄霸?
好像梁進這段時間寫來的書信之中,確實提到過這件事,只不過當時化龍門中所有人都被憤怒沖昏了頭腦,誰都沒有相信。
可誰也沒有立刻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青囊長老才站出來,緩緩道:「門主,此事或許是我等錯怪了雄霸。但老朽還是覺得,事情需查清。」
「若最後查明是我等之過,老朽願當面向雄霸賠罪。」
其餘長老也都點頭,顯然是差不多的意思。
他們當然不是真的信了梁進,只是借坡下驢。
再者,門主年輕,又被從小困在這島上,不知外頭人心險惡。
雄霸若真存了壞心,哄她一個不諳世事的丫頭,那是再容易不過的事。
梁進聞言冷笑一聲,他早知道這些長老平日裡看起來和氣,甚至一些人同自己還相處融洽,但是他們從來沒有真正信任過自己。
如今玉玲瓏的事一出,果然他們都卸下了偽裝。
他剛要冷笑開口,玉玲瓏卻比他更快。
她猛地一拍寶座扶手,那張絕世容顏上是少有的盛怒。
她的聲音陡然轉厲,如寒風掃雪:「調查?」
「我今日還要宣布一件事我要與雄霸成親,擇日完婚。」
「你們是不是連本門主的夫君,也要一併「調查」了?」
話音未落,大殿裡死一般地靜。
靜得能聽見最遠那盞青銅燈里燈芯燃燒時發出的極細微的「嘩剝」聲。
所有長老都像被人用定身術釘在了原地,一張張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
他們面面相覷,又驚又疑,只當自己耳朵聽錯了。
可當玉玲瓏那雙鳳目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留下的是再確鑿不過的決然時,他們終於反應過來了。
有人痛聲高呼:「門主不可!萬萬不可啊!您可是大虞皇室的血脈,金枝玉葉的公主!您的婚事干係復國大業,豈能草率?」
又有人緊跟著道:「正是如此!那雄霸來路不明,能擢升為天戰長老已是曠古未有之恩寵!如今竟還妄想娶門主為妻,簡直是痴心妄想!」
一時間,滿殿都是反對聲。
沒有人點頭,沒有人妥協。
玉玲瓏寵信梁進,他們能忍;玉玲瓏把門規當成擺設破格提拔梁進當長老,他們也能忍;甚至玉玲瓏若真把梁進當作個面首,只要不弄出孩子來,他們咬碎了牙也就認了。
可偏偏是要成婚。
這門婚事一旦成了,那便是把化龍門的根基、門主的名分、甚至整個復國大業,都押在了一個外人的身上。
他們寧死,也絕不能答應。
「都給我住口!」
玉玲瓏一聲斷喝,將滿殿喧囂生生壓了下去。
她緩緩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望著這些從小看著她長大、口口聲聲為門主好、如今卻半步不肯退讓的人,聲音里的威嚴重得讓整座大殿都跟著發顫:「此事我意已決,無需你們多言。」
若在從前,只要她擺出這副姿態,這些長老不管心裡服不服,至少嘴上會先退一步。
可此時不同。
他們非但沒退,反而連最後那點對她的「敬畏」都像被這婚事衝垮了。
豢龍長老整了整袍袖,不緊不慢地走上前去,朗聲道:「門主,婚姻大事,自古講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老門主已然仙逝,沒有留下隻言片語。我等身為門主的長輩,與老門主同輩而交,自然也當由我們來替門主把關。」
他頓了頓,又看向梁進,目光複雜:「門主您若喜歡他,怎麼都好;但做夫妻,那是要白頭到老的事,豈能草率定下?」
這番話聽著在情在理,可字字都是刀。
梁進的眉頭終於皺了起來。
他早就料到回來之後會有人阻攔,卻沒想到這幫老骨頭真能硬到這種地步。
這還是在李雪晴不在的情況之下,若是那李雪晴在場,豈不是要鬧翻了天?
他暗暗咬了咬牙,若道理講不通,那便只能來硬的了。
可誰知,玉玲瓏卻忽然笑了。
那笑聲極輕,卻冷得人骨頭縫裡都發涼。
她沒有再跟長老們爭執,只是問了一句:「你們又怎知,這不是我爹娘的意思?」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
老門主夫婦死得突然,哪還留下過什麼話?
可玉玲瓏說這就是她爹娘的意思?這怎麼可能!
梁進卻大致明白,玉玲瓏說的是忘歸島上的事情。
可是梁進從未聽過玉昭明夫妻說過關於玉玲瓏的婚事啊。
倒是玉昭明夫妻死後,玉玲瓏悲痛崩潰之下,曾想要拉著梁進當場拜堂成親,好完成爹娘遺願。
難道————
是玉玲瓏一家被困在那詭異建築群之中時,玉昭明夫婦說了些什麼?
梁進的猜想很快得到證實。
「事情,是這樣的————」
玉玲瓏將當日在忘歸島上發生的一切,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那石室里的相認,那黑風中的生死,那對從二十年前走來、只為看她最後一眼的爹娘,還有他們留在她耳邊的那幾句囑託。
她說這些時,面上已沒有了方才的凌厲,只剩下一層極淡極淡的溫柔和悲傷。
眾人聽完之後,不由得心中感慨萬千。
他們從未去到忘歸島,倒是沒想到忘歸島上竟然會有如此離奇怪異之事,竟然還能見到老門主夫婦當年登島一事。
一時之間,眾人面面相覷,也不知道該信不信。
說完,玉玲瓏嘆道:「我爹娘在石室之中,就曾希望我能夠與雄霸結合。」
「這便是父母之命。」
梁進站在一旁,心頭也是一震。
他原以為玉玲瓏只是拿「爹娘遺願」來堵那些長老的嘴,卻沒想到,玉昭明和雲舒竟真的說過那樣的話。
他大感意外。
原來在那座詭異的石室里,在那對早已不屬人世的夫婦最後的光景中,他們曾這樣鄭重地、將一個女兒的下半輩子,託付到了他的手裡。
樞密長老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門主,人死不能復生。忘歸島上那地方,本就是神鬼莫測、真假難辨。」
「您說的這些,我們————不能全信。」
他抬起頭,直視著玉玲瓏,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嚇著她:「那或許只是————南柯一夢。」
夢?
玉玲瓏眼中的淚光幾平要凝成刀子。
她猛地站了起來,聲音尖利得讓滿殿燭火都是一跳:「我父親指點我改良我《化龍掌》中運勁法門,使得我掌法威力提升數成!」
「我爹娘還將畢生功力盡數傳給了我,所以我才能只用一年便突破一品!」
「這些怎麼可能是夢?我的境界擺在這裡,我的武功擺在這裡!你倒告訴我,哪一樣是假的?」
滿殿又是死一般的沉默。
所有長老都低下了頭,沒人再看她的眼睛。
他們沒否認,可也沒承認。
他們只是沉默著,像一堵牆,不傷人,卻也叫人過不去。
玉玲瓏看著他們這副樣子,忽然覺得累極了。
她知道這些長老不信,也無法說服他們相信。
但是,她堅信她在忘歸島上見到的都是真的。
她慢慢搖了搖頭,不再試圖說服任何一個人。
她只是輕聲道:「若不是雄霸,我連這突破的機緣都無法獲取。若不是雄霸,我可能已經死在了忘歸島上。若不是雄霸拼上性命她揚起臉,眼中滿是壓抑不住的痛與怒:「我如今根本不會站在這裡。他為我做了這麼多,難道還不夠嗎?」
典客長老終於又站了出來,語氣生硬:「他是化龍門的長老!」
「為門主效死,原就是他的本分!」
「換作這化龍門中任何一人,都願意為門主豁出命去!」
「他的功勞,我們不會抹殺,也會重賞。」
「可門主是門主,不能因為誰替你擋過刀,你便要以身相許!這於情於理,都不通!」
滿殿長老紛紛附和。
恩情歸恩情,道理歸道理。
到了道理這兩個字上,他們一步也不讓。
玉玲瓏看著這滿殿據理力爭、慷慨陳詞的面孔,忽然大笑起來。
她笑得極放肆,極尖銳,像要把這一整年積壓的委屈、憤怒和失望全都倒出來。
那笑聲在空曠的殿頂之下來回撞著,撞得人心口發酸。
她笑完之後,猛地收住了聲。
她再抬眼時,眼底已沒了淚,也沒了怒,只剩下一片迫人的冷。
「那你們覺得她一字一頓,像要把每個字都嚼碎了再吐出來:「怎麼樣的人才能與我成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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