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三十章 缺一個人


  第一千零三十章 缺一個人

  隨著玉玲瓏的質問在殿中迴蕩開來,滿殿長老竟無一人敢先開口。

  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像被風吹得亂晃的燭火,誰都想讓旁人去打這個頭陣。

  最終還是樞密長老乾咳一聲,硬著頭皮站了出來。

  他朝玉玲瓏拱了拱手,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不那麼生硬:

  「回稟門主,依我等之見,想要成為門主的夫婿,首要一條,便是家世清白,出身高貴。」

  「門主乃大虞皇室嫡傳血脈,千金之軀,夫婿自不能是那等來歷不明、門第不清的草莽中人。」

  他這話說得不緊不慢,可每個字都像在稱斤論兩,生怕多一分力度便惹惱了玉玲瓏,少一分又鎮不住這滿殿的人。

  玉玲瓏冷笑了一聲。

  那笑聲從寶座上滾下來,像一陣帶著鹹味的穿堂風,颳得幾個長老後頸一涼。

  

  「我大虞太祖皇帝,當年也不過是前朝一個小小農戶,出身微末。」

  「可就是那麼一個微末之人,硬是掃平六合,開創了我大虞數百年基業。」

  她微微前傾了身子,目光如刀般落在樞密長老身上:

  「出身高不高貴,跟這個人有沒有本事,有什麼關係?」

  「至於雄霸的來歷底細,他若要解釋,也只需要向我一個人解釋,不需要向任何人說明!」

  她說到「任何人」三個字時,尾音朝上輕輕一挑,像一根細弦在人心口上颳了一下。

  眾長老的眉頭都皺了起來。

  他們當然聽得出,玉玲瓏這是把界限劃死了。

  可這事他們還真不好再深究下去。

  雄霸到底是不是敵人,在座的人心裡其實都有數。

  若他真是化龍門的對頭,那麼化龍門早就滅亡不知道多少次了。

  他來歷不明不假,可這麼些年,他從未做過一件真正有害於化龍門的事。

  只要他向玉玲瓏交代清楚,而玉玲瓏又肯信他,旁人還能再說什麼?

  可家世這關過不去,他們還可以拿境界來壓。

  典客長老慢悠悠地走上前,朝玉玲瓏行了一禮,而後環顧滿殿,緩緩道:

  「門主說得原也不錯。可門主如今已是一品境界。能配得上與您比肩之人,自然也得是一品武者。」

  「若夫婿連一品都沒有,莫說為門主遮風擋雨,便是這化龍門中,怕都站不穩腳跟。」

  眾長老紛紛點頭,一時間滿殿都是「正是此理」「此言不差」的附和聲。

  卡不了出身,便卡實力。

  一品如天塹,他們不信那雄霸年紀輕輕,除了個天下會,還真能跨得過去。

  誰知玉玲瓏聽到這裡,非但不急,反而勾了勾唇角,露出一絲玩味的笑:

  「雄霸?他早就進入一品了。論起來,比我還更早一步。」

  這一句輕飄飄的話,像一塊生鐵砸進了冰面。

  滿殿先是一靜,隨後便轟地炸開了鍋。

  所有人齊刷刷地扭頭去看梁進。

  那個人就站在殿門邊,身量雄壯,光頭鋥亮,面上那副凶神惡煞的模樣此刻竟透出幾分悠閒來。

  他們上上下下打量著梁進,眼底滿是不敢置信。

  他們承認梁進是武學奇才。

  這個妖孽在二品時,便能與偽一品高手打得有來有回。

  可二品與一品之間,隔的是一道天塹。

  那不是靠什麼天材地寶能堆出來的,也不是靠什麼苦修就能硬磨上去的。

  它需要機緣!

  那機緣虛無縹緲,古往今來多少天才卡在這道坎上一輩子,到死都摸不著門。

  即便尋找到機緣,想要突破一品境界,沒有數年閉關苦修也是痴心妄想。

  玉玲瓏能夠在短短一年時間就進入一品,那全靠玉昭明和雲舒將畢生功力傳給她,又有《天蛇換骨功》這樣的奇功使得二人內力能夠盡數為玉玲瓏所用,才最終達成。

  而梁進,一年多前還是個二品。

  這才多久,他怎麼可能就成了一品?

  梁進沒說話。

  他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在他這張臉上,比哭還難看。

  然後他動了。

  他沒有出招,也沒有蓄勢,只是將一直收斂著的氣息輕輕放了出來。

  「呼——」

  整座大殿像被人從內部轟了一拳。

  燈燭瘋狂搖晃,滿堂帷幔無風自舞,殿中空氣驟然重得像灌滿了水。

  所有長老都在同一刻感覺到了那股氣息。

  那氣息自梁進身上鋪天蓋地地壓下來,沉、猛、烈,像有千丈海潮從頭頂倒灌而下。

  他們身子同時一矮,膝蓋止不住地打顫,額頭、後頸、後背的汗幾乎是「唰」地一下全冒了出來,將他們的衣袍都浸透了一半。

  而更讓他們心頭髮寒的,是那氣息之中裹挾著的一種極淡極冷的殺意。

  那殺意若有若無,卻像一根極細的鋼絲,貼在了每個人的咽喉上。

  所有長老臉色慘白:

  「這……這怎麼可能?」

  他們完全可以確定,這是貨真價實的一品。

  而且,遠比他們想像中更強,強得離譜。

  他們不自覺地把梁進的氣息和玉玲瓏先前釋放出的那一絲做了比較,結果卻讓他們心都涼了半截。

  梁進的境界,比剛剛突破的玉玲瓏還要高出一大截。

  這已經不是初入一品了。

  這至少是一品中期往上,甚至可能已經摸到了後期的邊。

  一個一年多前還在二品的年輕人,怎麼可能快到這種程度?

  這已經不能用奇才來形容了。

  這簡直是逆天!

  長老們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掩飾的動搖。

  他們是最頑固的一群人,為了一個「復國」能苦熬半輩子。

  可正因如此,他們才更明白一尊如此年輕、又如此強橫的一品高手,對於化龍門意味著什麼。

  若得此人,什麼大幹水師,什麼緝事廠,什麼東南群雄,全都不過土雞瓦狗。

  可越是如此,他們反而越是害怕。

  一個人太強,便不再是劍,而是握著劍的人。

  若這柄劍不姓玉,那化龍門就算真復了國,又算什麼?

  度支長老忽然站了出來。

  這老兒平日最精於算計,此刻也最先從震驚中回過神來,將話題引向了另一個更難纏的地方:

  「光有實力還不夠!」

  「門主的夫婿,志向必須同化龍門一致。只有志同道合,他的力量才能成為我大虞的助力。」

  「若志向相悖,他的實力越強,反倒越成禍患。」

  他說這話時,目光直直地看著梁進,像是在等他給個交代。

  這個問題,玉玲瓏替不了。

  她只能轉過頭,也看向梁進。

  滿殿的目光在梁進與玉玲瓏之間來回掃著,最後都落在那個光頭巨漢身上。

  梁進迎著滿殿的審視,不急不緩地走到殿中,先朝寶座上的玉玲瓏拱了拱手,然後才轉向眾長老。

  他的聲音低沉而穩,像從深海下傳上來的浪:

  「我雄霸與玲瓏永結同心,同心同德,她的事,便是我的事。她的志向,便是我的志向。」

  他頓了頓,又慢慢補了一句:

  「若玲瓏哪日覺得累了,不願再扛這麼重的擔子,那這副擔子,便由我來挑。我來替她擋在前頭。」

  玉玲瓏聽得心頭一熱。

  她從沒想過,梁進會在這些老頑固面前把話說得這樣直白,又這樣暖。

  她這一輩子被人叫做門主,從小便被逼著扛起這杆連她自己都不感興趣的大旗。

  那杆旗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她卻不能丟,也丟不掉。

  而眼前這個男人,不僅懂她的累,還當著所有人的面說,願意替她把那杆旗接過去。

  只這一句,她便覺得自己這些年的孤冷,都值了。

  殿中眾長老面色複雜到了極點。

  他們看得出玉玲瓏對梁進那份情意有多重,也看得出梁進比玉玲瓏更有野心,更想干出一番大事。

  若復國大業當真由梁進主導,化龍門或許真的能比從前走得更遠、更快。

  可這事實在太大。

  它不只是一場婚事,它是化龍門未來數十年乃至上百年的命數。

  一旦應下,他們這些人的身家、性命、甚至埋在地底下的祖宗牌位,都要跟著押上去。

  沒有一個人敢說「我同意」。

  以前那個敢擔責的人,如今已經離開不在了。

  青囊長老走了出來。

  他咳嗽了一聲,緩緩道:

  「如此大事,按門規,當由全體長老共同表決。」

  他沒有把話說死,可意思已經清楚。

  門主雖在,可此事牽涉門主自身,玉玲瓏理當避嫌。

  既避嫌,便只能由長老們來定。

  而長老議事,少一人都不行。

  玉玲瓏眉頭一皺,沉聲道:

  「那就現在表決。」

  青囊長老卻搖了搖頭:

  「長老人不齊,表不得。」

  玉玲瓏正要問哪裡不齊,忽然便想到了。

  李雪晴。

  當年東海海戰之後,她就因為負氣而離開了化龍門,去向不明。

  若是別的長老,玉玲瓏或許可以不在意。

  但是對於李雪晴,玉玲瓏始終無法無視。

  她是化龍門中唯一的女長老,也是自老門主夫婦死後,最親近玉玲瓏的人。

  玉玲瓏小時候總愛扯著她的衣角,連梳頭都只肯讓她來。

  與其說她是長老,不如說她是玉玲瓏半個娘。

  若定親這樣的大事都不讓她知曉,那玉玲瓏自己心裡也過不去。

  一想到李雪晴,玉玲瓏的頭就更疼了。

  她跟梁進,簡直是天生的對頭。

  當初為了梁進破格當長老的事,李雪晴氣得直接離了島。

  如今若是讓她知道,自己不是提拔梁進,而是直接要嫁給梁進,那女人恐怕會氣得捅破天。

  「李長老她……到底下落不明……」

  玉玲瓏還想再拖。

  青囊長老卻拱了拱手:

  「雄長老執掌細作,又是天下會之主,手眼通天。」

  「打探李長老下落,對旁人或是難事,對雄長老卻不過是舉手之勞。」

  這話把退路堵得嚴嚴實實。

  梁進也不惱,只點點頭:

  「我確實知道李長老在何處。」

  「她如今人在長州,就在宴山寨落腳。」

  玉玲瓏聽到「宴山寨」三字,恍然大悟。

  李雪晴曾不止一次在她面前誇過宴山寨那位宋寨主,說他如何如何英雄了得。

  如今她離了化龍門,去投奔那人,倒是情理之中。

  青囊長老立刻接道:

  「既如此,那便請雄長老派人往長州送信,請李長老回島。」

  「此等大事,需她回來一同商議。」

  眾長老紛紛附和,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他們心裡明鏡似的,李雪晴回島,這親事就算不黃,也得再拖上一年半載。

  李雪晴那脾氣,在化龍門中是出了名的剛烈。

  讓她認梁進這個化龍門女婿,除非海枯石爛。

  玉玲瓏氣得指尖都在顫:

  「你們!」

  她咬著下唇,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

  她不是氣這些長老搬出李雪晴,她氣的是他們明明知道自己與李雪晴的關係,明明知道李雪晴與梁進不睦,卻偏要把她抬出來。

  這根本不是講規矩,這是借刀殺人。

  她幾乎要掀了寶座下的金階。

  可梁進卻在此時開了口:

  「我與李長老之間的誤會,也確實該解開。」

  「如此,我這就讓人去宴山給李長老送信。等李長老回來,再做表決便是。」

  玉玲瓏猛地抬頭,眼中有驚疑,也有不解。

  梁進只朝她極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不凶了,甚至有些笨拙的溫和。玉

  玲瓏的心便奇蹟般地靜了下來。

  他自有打算。她便信他。

  「雄霸留下,其餘人退下。」

  玉玲瓏揮了揮手。

  眾長老見她發了話,也不好再留,並且梁進的承諾也自然讓他們滿意。

  於是長老們紛紛行了禮,魚貫退了出去。

  殿門開了又合,將一殿的燭火與兩個人的影子鎖在了裡頭。

  大殿終於空了。

  玉玲瓏從寶座上慢慢走下來,走到梁進面前。

  她抬頭望著他,那雙極美的鳳目里少了幾分門主的凌厲,多了幾分小女兒才有的憂慮與委屈:

  「雄霸,李長老若回來,這親事怕是……」

  梁進沒讓她把話說完。

  他伸出手,很輕、很穩地覆在她肩頭:

  「玲瓏,你聽好。」

  「別說一個李雪晴,便是這島上所有長老都攔在門前,這個親,我雄霸也成定了。」

  若是平時別的事情,梁進像今天這樣被一眾長老針對,他早就掀桌子了。

  但是今天這件事,畢竟是事關親事,親事最重要的便是要和氣。

  可若是不能和氣,那麼梁進也不會客氣。

  玉玲瓏怔怔地看著他,像是想從他眼底尋出一絲猶疑。

  可那裡頭只有一片叫人安心的篤定。

  梁進鬆了松肩上的力道,才又慢慢道:

  「我會派人去請李雪晴。」

  「可同時,我也會調天下會、鐵蛟幫、黑旗幫的精銳,來化龍島外海上。」

  跟化龍門動手,是最後的選擇。

  但是在動手之前,梁進可以以勢壓人。

  他要讓化龍門看清楚,若是沒有他梁進同意,那麼化龍門今生將只會被放逐海外,永遠也別想要回到陸地,那所謂復國大業更是將註定是一句空話。

  在李雪晴回來之前,梁進也有足夠的時間讓一眾長老改變主意!

  玉玲瓏聽了,心口先是一緊,隨即便湧起一股難以言說的熱流。

  她不是怕。

  她只是忽然覺得,這個世上終於有了一個人,願意為她與整個世界為敵。

  她伸出手,將他那隻覆在自己肩上的大手握在了手裡。

  那手太大,她要兩隻手才能完全握住。

  她就那麼握著,抬頭看他,一字一句地說:

  「雄霸,我跟你站在一起。」

  「這件事,我們一起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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