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五十六章 宋江來信
第一千零五十六章 宋江來信
「報——!」
一名士兵匆匆跑進朝廷大軍帥帳之中,單膝跪地,鎧甲上的鐵片嘩啦作響。
他的額頭沁滿汗珠,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一路狂奔而來。
帥帳之中,李和風高坐主帥位,威風凜凜。
他身披玄色大氅,腰間玉帶束得一絲不苟,整個人像一柄被精心擦拭過的劍,端端正正地擱在刀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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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城城主傅天仇和萬佛寺方丈弘元大師分居兩側。
傅天仇依然閉目養神,脊背筆直如松,白須垂在胸前紋絲不動;而弘元大師依然在打盹,腦袋一點一點地往下垂,像一截枯枝在風裡慢慢彎折。
兩人之下,便是各位將領和武林豪雄。
甲冑的冷光與綢緞的暖色混在一起,將帥帳塞得滿滿當當。
此時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在士兵身上。
士兵不敢耽擱,急忙開口匯報: 「啟稟總督大人,大捷,大捷!」
「我西路大軍在海州大破敵軍,已解海州城之圍!」
「此戰斬首黑旗幫海盜四百餘,殲滅天下會幫眾五百餘,如今黑旗幫和天下會餘孽已經呈潰逃之勢,悲空率萬佛寺武僧連同西路大軍,正在追殺潰逃叛逆。」
他的聲音又高又亮。
士兵匯報完,當即轉身離去。
他的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像卸下了一副重擔。
然而他還沒能出營帳,又有一名士兵跑入營帳之中,下跪匯報,膝蓋磕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報——!」
「捷報!捷報!」
「我軍東路大軍在夏州正面擊潰鐵蛟幫和天下會聯軍,夏州城內叛逆聞風而逃,如今夏州城已經光復!」
「鐵蛟幫和天下會一等謀逆,正試圖從水路兩路逃入東州,天城席長老已經率天城弟子在其退路之上組成劍陣準備攔截!」
這名士兵匯報完,也急忙退出。 這中軍大帳之中,一時之間氛圍都變得輕鬆愜意起來。
有人長長吐出一口氣,有人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有人將按在刀柄上的手鬆開了。
這樣的狀況,也基本在眾人預料之中。
天下會建立沒幾年,雖然擴張迅猛,但終究根基不穩,中層武者數量稀少,可謂是底蘊不足。
像一座蓋得太快的樓,地基還沒夯實,牆已經砌到了三層。
鐵蛟幫和黑旗幫這些海盜不過一群烏合之眾,在海上還可以逞威風,可上了陸地戰鬥力極速下降。
像魚離了水,撲騰不了幾下。
而朝廷正規軍、萬佛寺和天城,都是累計了幾十年的雄厚底蘊,且又都訓練有素,絕非這些叛逆可以阻擋的。
化龍門雖然訓練有素,底蘊雄厚,可是他們卻居然因為內鬥原因而選擇坐山觀虎,實在可笑。
故而天下會在大戰開啟的第一時間,迅速占領東南五州之中的四州,看似風光無兩,實則根本站不住腳。
像一個人吃得太快,肚子撐得滾圓,可一口都消化不了。
如今朝廷天兵一至,天下會的大好局面立刻就被戳破,毀於一旦。 李和風喜道:
「好!好!好!」
他連說了三個「好」字,每一個都比前一個更重。
他的臉上浮現出一層紅光,那紅光里有壓抑了太久的志得意滿。
他是淮西李家最不起眼的那個,兩個兄長一個比一個耀眼,他活了大半輩子都活在他們的影子裡。
可這一次,他要讓所有人看看,李和風也能打勝仗:
「如今東西兩路大軍都已經立下大功,我們中路軍也得加快速度了。」
「不出意外的話,我軍捷報恐怕不出幾日就要傳到化龍門了。」
「所以我們得在化龍門插手這場戰爭之前,先斬殺雄霸,將天下會徹底鏟滅,斷化龍門一臂!」
帳中眾人聞言,都不由得微微點頭。
最好的策略,便是將天下會和化龍門分別擊破,不讓二者有合力的機會。
正是如此,眾人所在的中軍在攻入東州之後,卻一直進軍速度緩慢,並未直撲天下會總舵,為的就是等待另外兩路大軍的好消息。 像兩隻手從兩邊慢慢合攏,等口袋紮緊了,再收網。
如今海州和夏州已經成功平叛,已經對東州形成了合圍之勢。
那麼現在,同天下會決戰的時機已經到了。
並且一定要快,在化龍門參與之前,先解決掉天下會!
當即,李和風站起身來,下達軍令:
「傳令!中軍立刻出擊!」
「全體急行軍,晝夜不怠,遇到小股騷擾不必理會,務必要在三日之內趕到東州城下,逼迫雄霸出城決戰!」
「三日不到者,軍法處置!」
他的聲音像一道鞭子,抽在每個人身上。
所有人立刻站起身來:
「得令!」
那聲音整齊得像一個人喊出來的,震得帥帳的篷布嗡嗡作響。 隨著命令下達,一眾將領紛紛離開,前去組織自己的人馬。
帳外很快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傳令聲、馬蹄聲、甲片碰撞聲,像一鍋開始沸騰的水。
傅天仇也帶著副城主賀千峰離開大營,朝著天城駐地而去。
兩人緩緩走在大軍營寨之中,腳下的泥土被無數雙靴子踩得又硬又滑。
士兵們從他們身邊跑過,揚起的塵土在夕陽里變成一片金色的霧。
賀千峰不由得低聲道:
「三日之內,就要從東州邊界,趕到東州腹地的州府城下,這個目標未免也太難了點。」
「尤其對於普通士兵和弟子而言,這對他們的肉身考驗更是艱巨,恐怕會跑死不少人和馬。」
「堅持不住的人將會掉隊,而東州是天下會經營多年的地盤,一旦掉隊就意味著很可能會遭遇天下會幫眾的襲擊。」
「即便最後大軍趕到了,疲憊之下也難以組成穩固軍陣。敵軍以逸待勞,又依靠城池堅固,恐怕導致軍中下層武者死傷慘重。」
「若是多放寬兩日,可以減少很多不必要的損傷。」
他說這話時,眉頭擰得很緊,像兩股擰在一起的粗繩。 看得出,賀千峰對於這道長途奔襲的軍令,多少有點看法。
不過這也正常,自從大軍開拔以來,一直都打得很慢也很穩,從來沒有出現過如此長途急行軍的情況。
並且,還是這種能跑死人的急行軍。
傅天仇卻淡淡道:
「總督大人能給三天時間,已經足夠仁慈。」
「若是不抓住這個機會,死的人只會更多!」
他的聲音很平,可那平里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東西。
賀千峰聞言,不由得意外地看向傅天仇。
他可是記得,在參與這次戰爭之前,傅天仇聽聞是李和風掛帥時,還對李和風極為看不起。
認為李和風武功低微,資歷也不夠,哪來的資格擔任主帥?
那時候傅天仇提起李和風,嘴角都帶著一絲不屑。
可如今,傅天仇卻替李和風說起了話。 傅天仇繼續說道:
「李和風此人用兵,看似慢,實則該快的時候迅捷無比。」
「自開戰以來,他的策略一直從未出錯過,一直都在穩步推進。而如今他更是抓住化龍門和天下會內鬥的這個寶貴時機,抓住情報傳遞的時間差,以雷霆之勢直擊要害。」
「他用兵手段老辣果斷,確實非同一般,難怪這一次世家門會推舉他出來擔任統帥。」
說到這裡,傅天仇腳步微緩,回頭看向中軍大營一眼。
夕陽從他背後照過來,在他臉上投下一片深重的陰影。
他的白須被風吹得微微飄動,像一捧被攪動的雪:
「此戰之後,李和風恐怕將徹底揚名天下。他註定能夠擺脫兩位兄長的陰影,成就一番事業。」
賀千峰眼中意外更濃。
他何嘗聽不出,傅天仇對於李和風態度已經變了,不僅對李和風的軍事部署十分認同,對於李和風的果斷也十分讚賞。
這也讓賀千峰不由得微微感嘆,這世上有人依靠武力鎮壓一方,也有人依靠腦力改變大勢。
淮西李家,當真是得上天眷顧嗎? 前已經有了李清儒、李文澤兩位名臣,如今又要增添一個李和風。
一門三傑,像三顆星掛在同一片夜空里,亮得讓人睜不開眼。
「看來城主,對於此戰頗有信心。」
賀千峰開口道。
傅天仇淡淡道:
「只要總督大人說承諾的那個禋曦會高手真實存在,那麼此戰必勝!」
他的語氣很穩,可那穩里藏著一絲極淡的、像針尖一樣的隱憂。
李和風一直說,他還請了一個來自於禋曦會的一品武者協助。
可是自從大軍開拔以來,卻從沒人見過那個所謂的禋曦會高手。
以至於軍中傳言四起,說是那禋曦會高手根本不存在,不過是李和風杜撰出來,用於穩定軍心的手段。
賀千峰不由得道:
「若是那禋曦會高手,最終沒有出現呢?」 傅天仇聞言,微微沉默。
他的沉默像一塊石頭,沉甸甸地墜在兩人之間。
宋江的武功太高,高到傅天仇沒有必勝的把握。
而他的幫手萬佛寺方丈弘元大師則太老,已經老糊塗了,已經幾十年沒人見過他出手,他的真實情況到底如何,誰也無法保證。
隨後,他說道:
「那便只有七八成把握。」
傅天仇還是認為,弘元大師即便再老,但只要還是一品武者,其實力也不會太弱。
到了最終決戰時刻,只要弘元大師能夠幫忙牽制住那宋江三成力量,傅天仇便有信心擊敗宋江!
三成。
他只需要三成。
正說著,兩人已經到了駐地。
天城駐地,就在大軍營寨一角。 帳篷是深灰色的,比周圍的營帳都大了一圈,帳篷頂上插著一面繡著天城徽記的小旗,被晚風吹得輕輕翻卷。
當兩人回到天城駐地之後,剛進入營帳之中,一名天城弟子進入稟報:
「城主,有碧波城的來信。」
說著,天城弟子將一封書信呈上,然後迅速離開。
傅天仇將書信打開閱覽起來。
賀千峰則微微走遠背過身,以示迴避。
他大致已經猜出,這封信出自於何人之手。
除了宋江之外,碧波城中再無天城熟人。而宋江的信,恐怕還會涉及到小玉。
而小玉的事情,則是賀千峰所不能多過問的事。那是傅天仇的私事,天城上下心照不宣。
傅天仇看完書信,之後卻不由得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聲在營帳里迴蕩,像一顆石子在一個小水坑裡反覆彈跳。 賀千峰意外轉回頭,傅天仇將書信遞給賀千峰,賀千峰微微猶豫之後,還是接過看了起來。
看完之後,賀千峰也不由得一臉古怪:
「宋江說,我們在東州城同雄霸決戰,必然失敗?」
「他還說……若是天城願意投降歸順,他可以保證雄霸會給天城一條生路?」
「並且,這還是看在小玉的面子上,他才願意做這個保證?」
賀千峰無奈搖頭,這個宋江莫不是在說笑?
他的嘴角抽了抽,像吞了一口變味的酒。
若是同宋江打,那或許宋江狂一點還說得過去,畢竟宋江確實有狂的資本。
可是現在朝廷是要同雄霸打,那雄霸不過是一個偽一品實力的武者。
偽一品再強,和真正的一品武者比起來,也始終不夠看。
退一萬步說,就算是那雄霸真的在決戰之前遇,成功突破了一品境界。
那麼雄霸一個人要面對的,可是傅天仇和弘元大師兩個來自於頂級門派並且早已經進入一品多年的真正高手。 更別說還有一個李和風口中的禋曦會隱藏高手。
那雄霸拿什麼贏?
當即賀千峰開口道:
「我們要不要給宋江回一封信,勸那宋江最好能夠識時務,不要插手這場朝廷圍剿化龍門的戰爭之中。」
「只要宋江不參與進來,那麼剿滅化龍門不過易如反掌。」
賀千峰一直在揣摩傅天仇的心思,他認為傅天仇也希望自己的唯一血脈小玉能夠不要捲入戰爭。
小玉。
那個名字像一根細針,扎在傅天仇心口最軟的地方。
傅天仇卻並未理會賀千峰這番鬥氣的話。
他反而在思索起來:
「那宋江寫這樣一封信給我,是何意味?」
他的眉頭慢慢擰緊,像一道被風吹皺的深溝。 賀千峰聞言,也不由得一驚。
對啊,以宋江的身份地位,難道還需要故意寫封信來譏諷嘲笑的嗎?
宋江是綠林巨擘,宴山寨之主,手下能人無數,連朝廷大軍都多次在他手上吃虧。
他為什麼要寫這樣一封信?
難道……嘲笑是掩人耳目,真正要傳達的信息已經隱藏了起來?
賀千峰當即將信紙仔細看了看,確定上頭沒有密語或者藏頭詩。
隨後,他又將信紙拿去蠟燭上用火烤,信紙在火焰上慢慢變黃,可上面沒有新的字跡顯現。
他又用水浸泡,紙張在水盆里慢慢洇濕,像一朵沉入水底的花。
甚至使用了一些能夠使隱形字現行的特殊藥水,藥水塗上去,信紙散發出一股刺鼻的氣味。
可無論最後怎麼折騰,事實都證明,這封信沒有任何問題。
就是一封告訴傅天仇此戰必敗的勸降信。
「這……」 賀千峰也不由得無奈了。
他攤開手,像在問一個沒有答案的問題。
傅天仇卻淡淡道:
「很可能,宋江要提前插手了。」
「立刻派人去打探宋江的行蹤,如果發現宋江已經從碧波城消失,立刻傳信回來。」
「如果宋江提前插手,甚至參與我們圍攻東州城,那麼我們得早做準備。」
他的聲音很穩,可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緊,指節發白。
賀千峰領命,當即離去。
他的腳步聲在營帳外越來越遠,最後被營中的嘈雜吞沒。
傅天仇的眼睛微微眯起,渾身的氣勢若隱若現。
那氣勢像一頭沉在水底的巨獸,水面紋絲不動,可水下的暗流已經開始翻湧。
宋江! 上一次,傅天仇在宋江手中敗了一招。
那一招,像一根刺,扎在他心裡已經很久了。
他一直在等,等一個機會。
他早就想要找回場子了。
如果宋江真的提前跑來東州城插手,那麼他正好可以藉機找回來!
營帳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暮色像一張大網,從西邊慢慢收攏。
而朝廷的大軍已經收起了營寨,浩浩蕩蕩開拔。
他們打算連夜千里奔襲,目標東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