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六十章 容器
第一千零六十章 容器
當梁進帶著無鹽女回到東州城的時候,已經到了半夜。
月亮被薄雲遮了一半,只剩下半邊冷光懸在城頭,把城牆上的磚縫照得發白。
謝無違一直在城頭來回踱步,靴底磨著青磚,發出沙沙的聲響。
他走幾步就停下來朝遠處望一眼。
他生怕梁進一去不返。
那種怕像一根魚刺卡在喉嚨里,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他手下的那些執事、舵主,已經有幾個偷偷來問過他——幫主是不是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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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次都瞪回去,可他自己心裡也在打鼓。
直到梁進帶著無鹽女落在城頭的時候,謝無違一直懸著的心才終於放了下來。
他的肩膀猛地一松,像卸下了一副看不見的擔子。
「幫主,您終於回來了。」 謝無違急忙上前行禮。
他的腰彎得很深,額頭幾乎碰到了膝蓋。
同時他也不由得看了無鹽女一眼。
此時的無鹽女,已經用一塊新的面紗蒙住了整張臉。
但謝無違依然可以確定,自己從沒見過這號人。
他看人的眼光很毒,一個人只要在他面前走過一遍,他就記得住。
可他也很清楚,只要幫主不說,那他就沒必要問。
梁進問道:
「城中局勢都還穩吧?」
謝無違苦澀道:
「有人想要逃出城,但是他們已經逃不了了。」
他的聲音像一塊被嚼了太久的乾糧,又干又澀。 說著,謝無違伸出手指向遠方:
「朝廷的軍隊,已經到了。」
梁進朝著遠方看去。
只見濃郁的夜色之中,遠方的大地之上出現了無數的繁星。
那些光點密密麻麻,鋪滿了整條地平線。
那顯然並非繁星,而是無數的火把。
那些火把散發出的火光仿佛匯聚成為一條長龍,正朝著東州城的方向迅速而來。
龍頭在東,龍尾在西,蜿蜒曲折,不見盡頭。
看那數量,恐怕有數萬之眾。
火把的光映在低垂的雲層上,把半邊天都烤成了暗紅色,像一張被火舔過的鐵皮。
大地在微微震顫,那震顫從地底深處傳上來,順著城牆的磚石爬上謝無違的腳心,又爬進他的小腿,最後在他膝蓋里打著顫。
梁進早已經知曉朝廷大軍正在逼近,可如今看到之時,也不由得感嘆他們確實來得快。 謝無違開口道:
「恐怕天一明,他們就會開始攻城。」
他的聲音很輕,像怕被遠處的人聽見。
梁進淡淡道:
「放心,他們不會攻城,因為我們也不會據城而守。」
「你不了解一品武者的戰鬥力,這點城牆在一品武者的眼中不過猶如紙糊的一樣。」
「天亮之後,我們將會在城外決戰。」
他的聲音很平,可那平里有一種讓人無法反駁的東西。
謝無違聞言,不由得緊張地吞了一口口水。
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發出「咕」的一聲輕響。
他確實不知道一品武者有怎樣的力量,不僅他不知道,這個世界上絕大部分人終其一生也沒有機會見到。
一品武者像天上的龍,你聽說過,可你一輩子也看不見。 但是聽梁進這麼一說,謝無違就知曉尋常的戰爭思維,在一品武者面前已經不適用了。
他之前下令加固城防、布置拒馬、在城頭堆滿滾木礌石,那些東西在一品武者眼裡,大約和孩童堆的沙堡沒什麼兩樣。
這使得謝無違準備的布置,一時之間難免顯得可笑。
他的臉微微發熱,像被人無聲地扇了一巴掌。
這也讓他更緊張,不由得低聲問道:
「幫主,我們真的不用撤退嗎?」
「我的意思不是逃跑,而是先同化龍門匯聚在一起,集中力量才能對抗朝廷。」
謝無違儘管害怕回到化龍門面對李雪晴,但是他也同樣害怕面對朝廷的一品武者。
一品強者在他這種級別的武者眼中,幾近於神!
那種存在,你連站在他面前的資格都沒有,更別說交手了。
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不住的顫,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弦。
梁進微微一笑: 「撤?你覺得官府還會給你撤的機會嗎?」
說著,梁進伸出手指朝著四周黑暗裡各個方向點了一點:
「官府軍隊雖未到,但他們的高手,早已經在城外各個方向合圍了。」
「當然,他們不是怕你們跑了,而是怕我跑了。」
他的手指每點一個方向,謝無違的眼睛就跟著轉一下。
他仿佛能看見那些黑暗深處藏著的人影,那些武者像一群耐心的獵人,守在每一個出口,等著獵物自己走出來。
說到這裡,梁進的視線微微泛起冷意:
「但是,我從沒想過要跑。」
「明日,將是我雄霸和天下會,揚名天下之日!」
他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一顆釘子,釘進了夜色里。
風從城頭吹過,吹動他的衣袍,吹得他身後那面天下會的大旗獵獵翻卷,旗面上的「天下會」三個大字在月光下一明一暗,像一隻睜開的眼睛。
說完,梁進帶著無鹽女進入了城樓之中。 謝無違聽著梁進的話,最終一咬牙,對著梁進的背影躬身開口:
「幫主決意死戰,我亦不是貪生怕死之徒!」
「幫主暫且養精蓄銳,一切雜事屬下自會料理好。」
他的聲音在城頭迴蕩,像一聲被壓了太久的吶喊。
說著,謝無違退下。
他的腳步比來時穩了許多,像一個人終於想明白了什麼。
城樓里,梁進將油燈點亮。
那盞燈很小,火苗只有豆大一點,使得城樓之中顯得有些晦暗不明。
他讓無鹽女坐在一旁,如今朝廷大軍起碼還有一陣才會來到城下,趁著現在他也可以了解一些事情。
就在梁進準備向無鹽女發問的時候,一陣腳步聲從城樓外響起。
那腳步聲很急,像一陣驟雨打在瓦上。
緊跟著,一道倩影走了進來。 正是周白凝。
周白凝聽說了朝廷大軍逼近,也聽說了梁進返回,所以第一時間特地趕來。
她的髮髻有些散亂,顯然是匆忙間挽的;她的外袍只披了一半,顯然是來不及穿整齊就出了門。
她心裡像有一團火在燒,燒得她坐不住、等不了。
可當她進門之後,竟發現梁進坐在一個蒙面紗的女子面前。
那女子雖然蒙著臉,可那身形、那姿態,分明是個年輕女子。
自己在關心他的生死,而他卻……竟然又帶了女人回來!
一時間,周白凝心中不由得湧起怒意。
那怒意像一壺燒開的水,從胸口一直頂到喉嚨。
她不明白,為何梁進總是如此花心,不能像她一樣只鍾情於一個人?
她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條線,手指在袖中攥得發白。
梁進也看到了周白凝,問道: 「有事?」
他的語氣很平,像在問一個尋常的下屬。
周白凝壓抑著心中怒意,冷硬回答:
「沒有!」
那兩個字像兩塊石頭從她嘴裡蹦出來。
說完,她拂袖摔門而去。
門板被摔得「砰」的一聲響,整間城樓都震了一下。
她的腳步聲在走廊里越來越遠,越來越急,最後被夜風吞沒了。
無鹽女看著周白凝離去的背影,難免有些不解:
「恩公,她是您的……妻妾嗎?」
梁進搖搖頭:
「不是。」 無鹽女更加不解了:
「那她為什麼這麼生氣?」
梁進聳聳肩:
「她的占有欲強了一點。」
「不用管她,你先跟我說說,你到底是怎麼遇到那海神的。」
他的語氣里有一絲無奈,像在說一個被慣壞了的孩子。無鹽女當即如實向梁進說了起來。
原來,無鹽女長大之後,就會頻繁在睡夢之中感受到一陣陣來自於大海深處的呼喚。
那呼喚像一根細線,從海底最深處伸上來,穿過海水,穿過礁石,穿過她的皮肉和骨頭,最後系在她的心口上。
仿佛有某個聲音在召喚她,讓她進入大海深處。
她也曾懷疑自己,是不是生了什麼病,但是她因為貧窮沒有錢請大夫,所以只能一直自己忍受。
那些夜晚,她躺在漁村破屋的草蓆上,聽著海浪一聲一聲地拍岸,覺得那浪聲里有人在喊她。
當初她因為遭受周圍人的歧視和欺辱,忍受不了想要自己了斷之時,首先想到的自己了斷方式就是投海自己了斷。 只不過關鍵時刻,她被梁進派去的人所救了,所以沒能自己了斷成功。
隨後無鹽女雖然打消了自己了斷的念頭,但是一些命中注定之事卻似乎從未放棄過她。
她所在的海島遭遇了一場大海嘯,那浪頭高得像一座山,從海平線上壓過來,把整個漁村都吞了進去。
她整個人被捲入了深海。
海水灌進她的口鼻,她的肺像被火燒一樣疼。
然而就在她感覺自己快要被淹死的時候,她忽然發現自己竟然能夠用天生畸形的腮部來呼吸。
那些鰓絲在水裡一張一合,把水中的氣抽出來,送進她的血管。
並且在深海之中,她反而有了一種回家的奇異感覺。那種感覺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的鳥,終於飛回了林子。
於是在這一刻,她決定遵從來自於夢中的呼喚,她朝著深海游去。
她不知道遊了多久,海水從深藍變成墨藍,從墨藍變成漆黑。
她來到了一座宏偉的海底宮殿之中。
海底宮殿之中看不到任何一個人,沒有海洋植物,甚至也沒有浮游生物。 那些石柱、石階、石廊,乾淨得像剛剛被人擦過。
她游入了那座宏偉的宮殿之中,一直來到宮殿的最深處,這裡有著一片廣闊的廣場,而廣場中間則有著一個巨大的深洞。
這深洞邊緣規整,那些石砌之上雕刻著許多奇異的符號和圖案。
那些符號她一個也看不懂,可它們在她眼裡卻有一種說不出的熟悉感。
而無鹽女能夠感覺得到,自己所收到的召喚,就是來自於這巨大幽黑的海底洞中。
那洞像一隻張開的嘴,等著她走進去。
於是無鹽女進入了巨洞之中。
在裡頭,她遇到了一個偉大的存在。
那個存在巨大到她的眼睛裝不下,她的腦子想不出。
那個存在告訴無鹽女,無鹽女是祂的眷屬,也是祂的作品,本身就是出生於大海,註定也將會重回大海。
祂傳授了無鹽女深奧的知識,還賜予了無鹽女無上的力量。
那些知識像水一樣灌進她的腦子,她來不及問,也來不及想,只能拚命地裝。 等到無鹽女消化吸收完所有祂賜予的力量之後,她已經在海中停留了數年。
祂讓無鹽女返回陸地,將她的所有因果都了結,然後再回歸大海,侍奉著祂,等待著祂的復甦。
無鹽女這一次來到陸地,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報恩。
梁進聽了,不由得笑道:
「如此說來,我對你並沒有什麼恩情,反而算是拖延了你回歸海洋的時間。」
無鹽女卻認真說道:
「海中的事情,無人能夠預料。」
「恩公當初能夠派人救我,便是菩薩心腸。」
「以前沒有多少人將我當回事,恩公當年一番好意,我一直銘記在心,不敢忘記。」
「我聽說恩公正遭受官兵追殺,我願意用我的力量,來助恩公一臂之力!」
她說得斬釘截鐵,每一個字都像從心底最深處挖出來的。
梁進聽了,微微點點頭,但是並沒有繼續這個報恩的話題。 他當年救無鹽女,也不過是順手之舉,從未指望報答。
那種事對他來說,就像在路上扶起一棵被風吹倒的草,扶了就忘了。
現在,他有更好奇的事情:
「是否介意,讓我檢查一下你的身體?」
「雖然有點冒昧,但是我實在想要知道,你身上到底有什麼特殊的地方,能夠容納你的那種奇異的力量。」
無鹽女看向梁進,只見梁進目光清澈,沒有半分雜念。
這讓無鹽女終於心安。
但她隨後又是一陣苦笑,自己這副模樣,哪裡會有男人對自己有非分之想?
更何況,恩公身邊的女人,就比如剛才出現的那個,就是一等一的美女。
那女子雖然氣沖沖地走了,可她的容貌、身段、氣度,哪一樣不是千里挑一?
恩公擁有那等佳人,又怎麼會對自己心懷不軌呢?
於是無鹽女點點頭,答應了下來。 於是梁進抓住無鹽女的手腕,開始對她進行把脈。
她的手腕很涼,涼得像剛從海水裡撈上來的。
同時他的一縷內力也渡入無鹽女的身體之中,對她的身體情況進行探查。
那縷內力像一根極細的絲線,在她經脈中穿行。
越是查探,梁進卻眉頭皺得越緊。
因為無鹽女,不僅外貌已經開始不像人,就連身體內部結構也開始不像人。
她的經脈走向與常人不同,她的臟器位置與常人相異,她的骨骼密度、肌肉紋理,都在朝著一個陌生的方向改變。
變得,像是一種似人非人的生物。
正常的人體,是無法承受無鹽女體內那種奇特的神力的。
然而無鹽女此時的身體結構,卻仿佛是為這種特殊神力所設計的,所以能夠承受那種神力。
這讓梁進的心中,也不由得暗暗疑惑:
「無鹽女說,她的身體最初變異並不算嚴重,是在跟隨海神學習之後,才迅速變異得嚴重的。」 「難道說,是海神改變了她的身體結構?」
能夠改變一個人的生理結構,還能夠讓人活蹦亂跳,這種力量確實已經足夠驚人。
但是梁進卻並沒有感受到多少震撼。
因為,他的身體結構也早已經變了。
他現在外貌還能夠維持人形,但是他的身體內部結構,已經發生了非常大的變化。
這一切變化,是自從梁進修煉《摩訶迦羅護法功》之後。
梁進當初修煉《摩訶迦羅護法功》,就感覺這種奇異武功會讓人體朝著一個不可預測的詭異狀態發展。
也正是如此,梁進對這種武功一直心懷警惕。
可奈何當初他並沒有多少好的選擇,為了追求更強,他還是修煉了。
只是他並未太過刻苦修煉,一直保持著一個穩步的進度,所以即便至今他也只是將《摩訶迦羅護法功》修煉到第七重。
《摩訶迦羅護法功》來自於上古神玉之中的大荒血髓璧,出於警惕,梁進連其餘的來自於玉璋、玉璜、玉圭之中的武功,他都一直沒有修煉。
尤其在聽說,那聖主可汗因為修煉《摩訶迦羅護法功》以至於無法維持人形之後,梁進已經暫時中斷了這門武功的修煉。 此時看到無鹽女體內那種奇異的變化,這讓梁進不由得心中多了一個念頭。
難道這些奇異武功,也猶如無鹽女的狀態一樣?
當初開創出這些武功之人的目的不是為了讓武者變得更強,而是讓武者改造身體,最終能夠承受更多的特殊神力?
把武者的身體視為一個容器,塑造出所需要的模樣?
梁進無法確定。
但是有了這個思路之後,梁進知曉自己以後該朝著哪個方向去驗證。
這時,無鹽女忽然問道:
「恩公,那個……裴軒是你的敵人嗎?」
梁進聞言,反問道:
「你信任他嗎?」
他之前去尋找裴軒的時候,他正跟無鹽女坐在火堆邊聊天。兩個人挨得很近,火光照在他們臉上,像一對老朋友。
梁進倒是想要知曉,他和無鹽女的關係到了什麼地步? 無鹽女回答道:
「他跟我,是一類人。」
「並且我能夠感受得到,他的身上有著一種非常可怕的力量。」
「恩公如果下次再和他廝殺,一定要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