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軍籍余丁


  「顯德三年七月,葉氏礦洞塌方,活埋礦工九人,卻在帳本上僅記為『工料損耗』,賠付每人不過五錢!」

  「永定二年夏,萬松堂以『山洪意外』為由,拒不賠付山下佃戶損失,內部帳本卻記錄了實屬硃砂開採導致,要求夏季減少量產,避開山洪!」

  聲聲控訴如雷霆炸響,每一筆帳目都是血淚,每一個數字後面都是一條條被毀的人生。

  「這不可能!」葉敬賢突然大喊,「你們,你們不可能看得懂……」

  話音未落,卻見陳九皋快步上前,雙手捧著一本厚厚的帳冊:「葉敬賢,你看清楚!這是破譯後的全部記錄,每一筆都有原帳本對照,每一筆都清清楚楚!」

  葉敬賢接過帳本,手指微微顫抖。他翻開幾頁,臉色瞬間煞白。

  

  「不……這不可能……」葉敬賢嘴唇哆嗦著,聲音已不復先前的底氣。

  此時,人群中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只見一個衣衫襤褸、滿面塵灰的老者跌跌撞撞地擠了進來。

  「我要申冤!」老者嘶聲力竭地喊著,嗓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

  眾人紛紛側目,老者拄著拐杖,一步一顫地向前走來。

  徐巍目光一凝,立即命衙役攙扶老者上前。

  「老丈有何冤屈,盡可直言。」徐巍和聲道。

  老人雙眼含淚:「大人,我是清灣村的,去年山洪暴發,石堆衝下,毀了整個屋舍,活埋了我的兒子和另外三個兄弟!」

  老者說著,猛地跪下,叩首如搗:「大人明察!我兒九泉之下,無處申冤啊!」

  這一跪,如同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浪。許多百姓也跟著跪了下來,此起彼伏的哭聲傳來。

  「我家老伴就是吃了『萬松號'的高利貸,最後上吊自盡的!」

  「我侄兒原是葉家的『隱戶』,後來跟著母親被葉家拉到山裡幹活,也不知道被什麼熏得終日咳血,最後去世時,只有八歲啊!」

  「葉家說會賠償,可到頭來連個銅板都沒見著!」

  民怨沸騰,如洪水般不可阻擋。葉敬賢面如死灰,腿一軟,跪坐在地。

  葉敬昌則乾脆癱倒在地,面無人色。

  徐巍環視四周,沉聲道:「葉家罪行,罄竹難書。本官今特判:葉敬賢、葉敬昌勾結官府、欺壓百姓、謀財害命,按律當斬;但念其年事已高,從輕發落,流放三千里,永不得返鄉。葉家所有產業充公,拍賣所得,半數用於賠償受害百姓,另半數用於永明縣修橋鋪路、興學育人!」

  一時間,歡呼聲震天動地。

  徐巍舉起手,示意安靜,又道:「為徹查此案,即日起設立冤情申報處,凡受葉家欺壓者,皆可前來登記,縣衙將按實際損失進行賠償!」

  就在此時,韓世傑終於匆匆趕到,他顯然是剛從「天上人間」出來,腳步還帶著宿醉的虛浮。

  他看著眼前的景象,臉色陰晴不定。

  葉敬賢見韓世傑來了,眼中又騰起了希望。

  「徐巍!」韓世傑大聲道,「你好大的膽子,竟敢私自審案,越俎代庖!」

  徐巍淡淡一笑:「韓大人言重了。本官乃一縣之長,審案問責,本就分內之事。」

  韓世傑額頭青筋暴起,一拳重重砸在旁邊的柱子上,木屑紛飛。

  「徐巍,本官早已言明礦上人等皆是我麾下軍籍余丁!你這是公然僭越軍籍之事!」韓世傑怒不可遏,「何況你還涉嫌錢家糧行爆炸一案,此刻竟敢不報上官,在此妄行審判?」

  圍觀百姓面面相覷,低聲議論紛紛。

  徐巍神色不變,依舊巍然立於高台之上,只是眸光微冷:「韓大人,您確定,那些人都是您軍中余丁?」

  「廢話!本官手中的《軍戶世襲名冊》就是鐵證!」韓世傑冷笑,從袖中取出那本名冊,高高舉起,「徐巍,你身為民官,阻礙涉軍案件的審理,該當何罪!」

  徐巍不言不語,只是彈了彈衣袖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接著拿出了一本黃色封皮冊子,讓衙役呈給韓世傑。

  「韓大人,請看。」

  韓世狐疑地接過冊子,隨手翻閱幾頁,臉色頓時變得極為難看。

  徐巍負手而立:「這是葉氏私礦中死逃人員的詳細記錄,具體到姓名、年齡、籍貫、死亡或逃跑的時間、原因,一應俱全。」

  韓世傑猛然抬頭,雙眼如噴火,幾欲將徐巍燒成灰燼:「你造假陷害於我?」

  「韓大人此言差矣。」徐巍不緊不慢,聲音卻如洪鐘,在廣場上空迴蕩,「此冊由本官派人深入礦區,走訪倖存礦工和逃亡者,記錄確鑿,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血淚鑄就的控訴!」

  徐巍踱步到韓世傑面前,伸出一根手指,輕點那本冊子:「韓大人,您仔細看看這些名字,他們真的都是您麾下的軍籍余丁嗎?若真如此,那依大業律例——死逃過十人,千戶連坐。如今死逃七十二人,韓大人應連坐七次,按律當革職查辦!」

  這話如同一聲驚雷,炸得韓世傑渾身一震。

  半晌後,韓世傑咬著牙道:「徐巍,你這是捕風捉影,杜撰罪名!這區區一本記錄,哪能當真?這軍戶世襲名冊乃是本官親自核對,上呈兵部備案,又經按察使司蓋印確認,豈容你一個小小縣令質疑?」

  徐巍像是早料到他會有此一說一般。

  他拍了拍手,不多會兒,山谷中的婦孺老弱被悉數帶到縣衙前,她們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戰戰兢兢地站成一排。

  「大家看清楚了,這些,都是韓大人口中的『軍籍余丁』!」徐巍語氣淡然,卻如同山崩海嘯,迴蕩在廣場之上。

  韓世傑面如土色,死死盯著那些婦孺。

  那些人中,有臉上布滿皺紋的老嫗,有瘦弱不堪的婦人,甚至還有幾個稚嫩的孩童。

  「大人!」一個老婦人猛地向前一撲,跪倒在徐巍面前,嚎啕大哭,「民婦本是清灣村人,山洪沖了我家,丈夫和兒子都沒了,只剩下我和孫子相依為命。葉家說要給一條活路,讓我們去山裡挖礦,哪知卻是九死一生的苦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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