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不曾離開
飲香懶洋洋地倚靠著,周圍服侍的人們神情僵硬,像提線木偶一般悄無聲息地搬進來各種名貴華物,而這間房屋早已經堆滿了奇珍異寶,可飲香卻全都看也不看,興致缺缺。
她已經被擄到這處僻靜園林數日了,據說外面追殺飲香的通緝令連民間也遍傳,姬槐為了掩人耳目調動全城的異形暴動拖延消耗黑錨的戰力,她不知道荼伺如何了。
但篤定,很快,荼伺一定會找到她。
腦中浮現出一雙倔強偏執的明亮桃花眼,「都退下。」一道平滑如絲弦的嗓音瞬間激起她的身體一層雞皮疙瘩。
姬槐一身飄逸寬袖道袍,非人的冰冷麵容邪氣森森:「全都不喜歡?我記得這些可是從前你的心愛之物。」
飲香冷嗤一聲,曾經他把她養得驕矜無比,目下無塵。可為了逃亡,避開姬槐天羅地網式的嚴密關卡,她還當過很長一段時間的山間野人,紅塵世俗的習氣也消磨掉了。
後來她成為了姬槐決計想不到的與髒泥血污打交道的殺手,終於慢慢攢下原始資金,買了私人醫院和福利院不斷更換身份,才順利站到陽光下。
「姬槐,你真可笑,當初是你棄我如敝屣,信誓旦旦說我不過是個消遣。結果你後面做了什麼?你現在又在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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飲香直視那雙和她相似的鳳眸:「追著我不停,抓著我不放,還非要讓我當你的勞什子少夫人。痴心妄想!我告訴你,我不要你,不會要你,我就是偏不要你。只要不我願意,你就禁錮不了我,因為我,最擅長自由!」
姬槐神色陰鷙,他垂下眼睫嘆息道:「六娘,別任性了。」
「不許你那樣叫我!」飲香變臉,無法抑制的恨意湧上心頭,她最初的閨名就是這個名字。
後來從家中逃出被山間村中耕田的阿爺阿婆收養,是阿爺阿婆給了她新生,村中的人給予了人性的溫暖,將她從自毀的深淵拉出。
可正是後來遇到了化為女子的姬槐,不久後村莊被燒毀,全村人慘死,悲痛下她只好跟姬槐離開,可是後來她才發現姬槐就是燒村殺人的始作俑者。
「你毀了了我的第二次人生,殺光了我的親人,竟然還將我洗去記憶繼續扮作我的兄長!可你以為這樣,就能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嗎?」
姬槐狹長雙目空洞茫然:「那次是我草率了。」
明明只與她隔幾步路,姬槐卻覺得自己與飲香離得越來越遠,為什麼呢?
「原本我只決定要吃了你,讓你死前了無牽掛才殺他們。可你卻說我不懂愛,那時我想:好,我不殺你,我還要成為你的哥哥,等我們有同樣的感情後再吃了你。」
可是日積月累的相處下,一切都變了,他從來只有殺戮和進食的欲望本能,隨著混沌不斷分裂繁殖分身。但在飲香身上,第一次體驗到了「失去」。
那把他們二人親手鍛鑄的寶劍被折斷刺進了他的肉身,望著她決然遠去的背影,他沒有心,怎麼都想不明白,這些到底是什麼?她是什麼感覺?
就像血液和傷口最直接。但如果是自己賦予自己的傷口,血液留下又分裂出異形,他沒有任何快慰的感覺。
只有她給予的傷口才是最與眾不同的,這是他鬼生中第一次嘗到滋味。
姬槐忍不住將斷截的刀刃更深地推入,似乎這樣就能填滿當時誕生的空洞,他的妹妹就留在了他的軀體內一般。
到底是什麼不同了呢?
自那以後他就不斷尋找她,同時還產生了一種無與倫比的吞噬血肉的渴望,可是吃多少人他都不再感到滿足。
於是姬槐又源源不斷地分裂自己藏匿人間學習七情六慾:「你們為我去嘗遍七情六慾。」
數百年對人類情感的觀摩模仿,他終於醒悟,或許自己是因為過去因緣產生了對愛的模糊感知。
但異形惡獸的本能只會不斷指引他通過殺戮生命掠奪血肉來獲得愛。這是他的業。
姬槐望著飲香如今只剩下恨意的眼睛,從前的他不過是渾濁的邪惡之氣,百無禁忌放浪形骸,曾與世間最優秀美好的男子女子歡愛,也與最邪惡墮落的男子女子歡愛。可他此刻卻不敢輕浮地撫上她的臉。
姬槐倉皇地說,語氣是不自覺的卑微乞求:「恨是什麼,你教我。我們不是最親密的人嗎?」
「過去我根本不懂愛恨,我的心空洞洞的有自由的風,可是自那以後我卻不再自由了,你告訴我,為什麼?」
飲香面上不顯,心下卻駭然,姬槐為何會變成這個樣子?難道他真的生出了人類的情感?
「你怕我?為什麼怕我?」姬槐還在不甘心地追問,可飲香知道,他們二人已經無解。
她感到無力,扭頭冷聲道:「你出去吧,我想要靜靜。」
姬槐一僵,故作自然微笑:「好,等晚上一起用飯。」
黏膩的視線卻沒有真正消失,而是每分每秒追逐著室內的女子。飲香沒有答應,而是一覺睡到第二天,一睜眼就覺得不對勁。
眼前不再是姬槐園林內的房間,而是她居住的筒子樓,窗外丁零噹啷的聲響熟悉極了,鼻尖涌動的油條香氣真實無比。
她像夢遊一般下樓,是她居住的小區,鄰居爺奶叔嬸親切地和她打招呼,廣場的王大哥和美容院小妹一如既往招呼她過去講八卦。
飲香欣喜地幾乎要以為或許之前的一切只是一場幻夢,但當視線掃過去又立刻驚醒,廣場後山最高處沒有原本的洋樓房頂,她猛然醒悟,這裡是不過是一比一搭建的建築,不是她真正的家。
但這些人的氣息卻和他們一模一樣,他們到底是誰......
仿佛錄影帶按了暫停鍵,所有人不同的動作都靜止下來,連表情動作也變得整齊劃一:「春息,你還是不喜歡嗎?我們不夠自然嗎?還是不像人類一樣生動?」
飲香頭痛欲裂,空氣凝固,呼吸卡在喉嚨里,耳邊只剩下自己放大的心跳聲。姬槐出現在飲香身邊。
她輕聲問:「你何時來的?」
「我一直在你身邊。」
連當她自以為隱藏在筒子樓中終於回到了俗世的生活時,他也不曾離開。只是一直在等待一個機會,能以真正的自己出現。
全村人死去的火焰幻象再次在她的眼前燃起,飲香自虐地用力短促乾笑,笑聲越來越大,直到變成歇斯底里的自嘲:「哈哈……你在開玩笑,對吧?」
姬槐慌張地將她擁抱並死死禁錮住,這一次他沒有殺死所有人,全部都留下來了,為何飲香還是不開心?
她死死盯著他的眼睛,試圖找到一絲動搖,「這不好笑,真的。你是說那個最嘮叨馮阿姨也是假的?是你假扮的?連每天給我準備新鮮椰子的王大哥......」
心臟像被人生生挖走,只剩下一個血淋淋的窟窿,冷風呼呼地往裡灌,飲香捂住胸口,彎下腰,卻連哭都哭不出來,只有無聲的窒息感。
原來自己從不曾真正地逃走,死亡的氣息無聲無息將她蔓延包裹,無底黑洞將她纏繞,無情地向下拖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