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信諾
昏昏沉沉醒來，飲香撐坐起身，五感都變得遲鈍。綢緞紗簾外影影綽綽跪著一個人影，她低聲道：「小姐，奴婢來服侍您洗漱。」
那人手腳利索地挽起紗簾，可上面卻頓時印出幾個血掌印，飲香懶洋洋地掃她一眼後怔住：「藍玉？你怎麼變成這副模樣？」
藍玉滿身滿臉都是乾結的血污，仿佛在血肉榨成的泥里滾過似的，平時扎得齊整的雙丫髻也頹唐散亂，不再是獨屬人類女孩的靈動氣質，而是露出了中階異形附身後的僵硬感。
藍玉跪伏在地，扯出比哭還難看的笑：「小姐，我現在才明白，您為何讓我離張呈新遠點。」
飲香的心被她的笑容刺痛得「咯噔」一聲：「這是怎麼了？好好說說？」
「我把他吃掉了。」藍玉保持著非人的機械微笑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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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他不是真正的少爺，少爺只是為了讓我混淆您的視線而已。這幾日，他為了消耗拖延黑錨，釋放了『惑心』催動全程異形暴動，原本我一直以為自己是人類，可在看到護在我面前的張呈新時，只覺得好餓啊。」
好像是自虐一般，藍玉一五一十詳盡地描述著：「然後我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還對他說，我要吃掉你。他當時一臉不可置信讓我別開玩笑了。」
她歪著頭納悶：「我沒開玩笑啊，我很清醒啊，然後我就把他咬死了，一口一口吃掉了。小姐，您知道嗎？我不喜歡他的口感，太柴了，我喜歡吃肥胖的人，脂肪入口即化的感覺，可是......我有太久沒吃東西了，當時我邊吃邊想，真好吃啊！我真的好討厭挨餓！」
那雙圓眼睛不斷地滾出眼淚來，但她的神情依舊是冷漠麻木到至極，她抹了滿手的淚珠慘然笑道：「我為什麼哭啊？我明明一點也不難過，可想到張呈新卻又忍不住落淚......是不是因為我一直以為自己是藍玉，但如今才發現其實我根本不是！」
她的身體突然爆裂出一個口子，幾十條粗壯粘稠的觸手悚然涌動向四處揮舞，此刻藍玉才真正展現了作為中階異形的實力。一切沒有轉機變化，她是一隻寄生了人類的異形。
那隻跪著的異形聲音悶悶的：「原來我真的不是藍玉，我只是一隻寄生了她的執念而苟活的怪物。我是怪物的話，吃人和寄生就好了，為什麼會哭呢？我又不難過？為什麼我還是只想要我的工錢，只想回家......」
「啪嚓——」
飲香摸出枕頭底下的三吊錢，扔到她面前，面色不忍：「你自由了，歸家吧。」
藍玉怔忡地盯著日思夜想的三吊銅錢，想伸手去拿，又奇怪它們為什麼不聽使喚。
她猛地對飲香磕頭，鄭重道：「奴婢祝小姐諸事順遂，平安喜樂！」
她小心翼翼地將三吊錢掖進懷中，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走過蜿蜒的長廊流水，盡頭處，身形高大的姬槐負手背立。
「終於想起來自己是誰？」
「奴婢要歸家了。」
姬槐轉身冷眼睨她，冷嗤：「執迷不悟的蠢材。」
藍玉充耳不聞，只是端正站立著，七竅慢慢流出黑色血痕，她體內的經脈在一點點爆炸破裂，這隻中階異形正在自殺，它屈服於軀體生前的執念，選擇作為了藍玉死去。
最後一刻，藍玉突然說：「主人，您不能吃了她，吃了，您會後悔的。」
姬槐面色微變，藍玉那具人形皮囊瞬間如泄了氣的氣球般坍縮。
他沉默片刻，踱步到它跟前伸手，皮囊裂開一點縫隙，觸手托舉了一小塊腐肉有，姬槐的掌心也裂開一條縫隙將腐肉急切吞咽。
他曾經分裂過無數的分身代替他體驗人間，可藍玉是他唯一一次允許回歸的分身。
融合的那刻，不屬於他的強烈悔恨和痛意漫上胸口，太過陌生的情感，姬槐忍不住躬身喘息。
不，他不可以失去她......
「你來做什麼，我不想見到你。」飲香漠然看著姬槐走進房間在香爐里點燃香，一股怪異的濃烈香氣侵襲得她困意上涌。
姬槐卻不管不顧，走近強硬地撫摸上她的臉，濃重的黑色霧氣充斥了狹長雙眸：「是了，改變記憶就好了，我要重新當回你的哥哥，我們本該是最親密的血緣。」
飲香聞言變色掙扎：「你又在發什麼瘋！」
「你知道嗎？這是你一直在找的女人給我的法子，這叫引魂香，能回溯靈魂深處的時空修改記憶，她還說，未來我必會在關鍵之時用上，原來竟是這一刻。」
不僅是引魂香，她還告知姬槐，需要用自己的精血涵養水晶珠子百年成為血珠，結合引魂香，此法才能生效，姬槐只是慶幸，當初確實為了妹妹，聽取了那個貼身老婢一言。
此處屋子的五個方位各放置了五顆血珠，它們共同組成了一個特殊的陣法，陣法已經啟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吸走飲香的意識魂魄。
姬槐接住了她昏迷的身軀，歸哉歸哉，豈無他人？唯子之故。
等她醒來，他們又是這世界上最親密之人。
無邊無際的黑暗中，飲香漂浮著，直至有個人拉住她的手腕落了地。
她轉身，瞳孔驟縮鼻尖一酸：「風綰香！你怎麼才來！」
「因為他沒有成功啊，所以我此刻這一片神魂才能和你見面。」
風綰香是一名面容慈善，如林間生靈般溫柔靈動的女人，她的長髮拖地，末端寄了一個鈴鐺，行動間帶著清脆的鈴聲。
送春息在現代起的新名字「飲香」還是為了紀念她，也是警醒自己，她的親人風綰香約定好未來還會與她見面，千萬別忘記，也別自毀。
「真的嗎？姬槐竟然相信你？還用了你的方法？」
「當初我隱瞞了自己薩滿的身份，又不識文斷字，他只以為我真是你母親的貼身婢女，也因為他確實生出了情意，才誘他上鉤。」
情意？飲香心裡不是滋味，不，他所謂的愛只會讓她越來越恨他！
她轉移話題：「快告訴我，你說來要見我，怎麼失約？現在又是怎麼一回事？」
風綰香說：「我沒有失約，你看現在不是和你見面了嗎？我也把我的子孫後代送到了你身邊。製作陣法是為了完成時空循環，完滿延續我們幾人之間的緣分。」
飲香呆住：「荼伺真是你的子孫後代？」
她含笑點頭：「就在你被擄走的那刻，荼伺也沒有放棄找你，他早就預見了木鬼想要篡改你的記憶，他用了通靈魂術，此刻她的靈魂已經穿越到過去你所在的時代。
荼伺擁有風氏一族一脈相傳的通靈能力，只是因為身為男子不如族女敏銳和控制力強，所以穿越也只能附身到我的手串之中。
也是在那附身的瞬間，我預知了一切的前因後果，只是我有那一世該做的使命，於是我把手串留給你的母親。」
「你見過我的母親？」
「是的，她是一個堅強勇敢的女人，我與她初次相見時在山谷間的茶攤，那年我十五歲，而她身懷六甲卻孤身一人回家。
只可惜我算出她即將死去，而肚子裡的你卻還有長遠未來，於是我贈與了她一杯特製的安胎花茶先保住你，並將荼伺附身的手串送給了她。」
「母親......」飲香酸澀難言，「所以......原來是荼伺一直在陪伴我？」
她微笑點頭：「時代更迭，他的靈力已經不似我那麼強，所以他一直等到木鬼偽裝成你的哥哥那時才真正現身，因為那時我也為了完成時空循環再次主動和你相見。
之後製作完成引魂香，荼伺附在我身繪就羊皮預言後，我那一生的任務已經了結，那時，我本想取走手串離開。
可手串紅繩斷然碎裂，荼伺有自己的意志，他執意要留下來陪伴你，但他的靈力也只能夠支撐他化成你夢中的一個虛影。」
飲香又哭又笑：「我一直以為，那個虛影是你！原來...還是他，可為什麼他不說？」
「我離開後，你很捨不得吧，他不忍心點破我們此生不會再見，就假裝是我來安慰陪伴你，其實也是他在最後一刻阻止了木鬼用引魂香篡改你的記憶，而你也生性勇猛堅毅，全憑本心喚醒了你自己，堅守了自由的意志，終於用那一劍斬斷和殺母仇人的孽緣！」
飲香僵住：「殺母仇人？姬槐還殺了我的母親？」
風綰香神情肅然：「最後一個承諾，是荼伺讓我轉告給你的：『我履行諾言，帶您去見您的母親。』」
黑暗變換，如同白紙染上各種色彩，周圍的景象逐漸清晰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