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六娘
群山掩映，青蒼的林間人煙稀少，未被人的雙足踏出道路的地方此時卻被一具人體壓出一道血色的小徑。
披頭散髮的小女孩緊咬牙根，用兩肘拖著沉重幼小的身軀往前攀移，她身上華貴的衣服已經破破爛爛。
恍惚聽見有誰在喚「六娘」，她猛地抬頭，眼神氣勢凜冽，樹梢頓時驚起一圈鳥，等發覺是鳥鳴之後，她的神情鬆懈下來，又繼續往前爬去。
她不是殘疾，卻仿若殘疾。只見她兩隻幼嫩小腳上，大拇趾外的四趾被人為地向腳心拗折出畸形弧度，腐爛的血肉上密密麻麻扎著瓷器的碎片，潰爛膿血不斷流出。
原來六娘正處於纏足的裹尖階段，她每日在無盡的痛苦彷徨掙扎，如同落入了無間地獄卻不能脫出，她說不清是痛恨這種莫名其妙的折磨，還是厭惡自己不良於行只能被乳母整日抱著吃喝拉撒的窘迫，又或者是單純厭惡乳娘身上半夜與姦夫私會的惡臭味。
前夜，她尋摸著府中的狗洞爬了出來，她要去哪兒？不知道，她能去哪兒？也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必須要出逃不可。
六娘以為這座山空寂的只剩下自己一個人，卻不曾想未來即將成為親人的女子和後世的自己正懸浮於虛空默默地陪伴她行了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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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場景晃蕩，六娘終於還是體力不支昏迷了過去，閃爍迷離的白光中似乎有一雙溫柔的手扶起她的下巴，浮動魅惑的香氣順著甘冽的生命之泉潤濕了她的心口和喉嚨。
「娘親？」六娘喃喃呼喚著遙不可及的幻夢。
姬槐餵足了水淡笑道：「別死了，我可是答應了那個女人，讓你長大。」
他挑眼望了飲香所處虛空處一眼，旋身離去，忽然一旁的灌木叢響動，一對扛著鋤頭的老夫婦踉蹌冒出：「哎喲！終於找到出來的路了！」
「今天是鬼打牆了不成！」
「老頭子快看！有一個小孩！」
他們圍繞著六娘商量了一番，抱起年幼的孩子匆匆離去了。
風綰香憐愛地嘆息道：「你潛意識裡也把這個時期的木鬼當做了母親，他也確實救了你。」
飲香心中五味雜陳：「他都說了，是因為我母親的囑託才留我一命，而且後來的相處我就發現了，他只是嫉妒我，可惜偽裝成女子也沒用。」
風綰香笑道：「如此，就不要心軟被他欺騙！走罷，去看看真正的六娘。」
場景變幻，時光飛速倒退，景象又變作了山谷之間支起的茶攤，簡陋木桌前坐著一大一小兩名女子。風綰香以旁觀視角看著十五歲的自己頗覺新奇，飲香則死死地盯著腹中明顯凸起的女孩。
那女孩氣質爽利大方，身著輕便裝束左手持一把劍，精神氣十足，眉眼靈動秀麗，和她有八分相似，但那雙幾乎一模一樣的眼睛卻讓飲香覺得無比熟悉，仿佛她早就被這雙眼睛凝視過百年。
孺慕之情油然而生，飲香淚眼婆娑：「原來真正的六娘長這個樣子，離開了她我回到府中，無名無姓，所有人都稱呼我為六娘的女兒，久而久之，我就變成了六娘......」
感嘆間，天地間忽然烏雲密布，狂風大作，地下忽然冒出瘴氣蓋住了風綰香的眼睛，剎那間一團黑氣竄進了母親的肚子，飲香驚覺那正是在張呈新舞台劇時的幻覺中曾看過的污濁之氣。
它藉助瘴氣的掩蓋，竟然竄進了母親的孕肚裡因此逃脫了薩滿的覺察。
不過多時，天氣恢復晴朗的原狀，風綰香再見眼前身懷六甲的女子眉心一跳，只以為女子命不久矣卻沒有算出是怪物所害。她不動聲色地望一眼孕肚，從荷包中取出花茶直接對六娘說明了意圖。
六娘皺眉，可對死亡降臨前的感懷和作為母親的直覺讓她飲下了這杯茶。
二人分開之後，六娘怡然自得地欣賞山林間的風景。古木無人徑，深山何處鐘。泉聲咽危石，日色冷青松。
可走著走著，六娘發現了自己越來越古怪，越走越脫力，原本年輕俏麗的面容忽然迅速地衰老，身體肌膚驟縮乾癟，牙齒掉落眼球凹陷，幾步路之間她已經變成了耳聾目瞎的老婦。
她這才醒悟，剛才的女孩說的是真的，但此刻是有怪物在殺自己和孩子，於是六娘顫顫巍巍地抽出劍隔開衣裳和束腹帶，鼓起的腹部此時有一股黑氣不斷翻湧凸出，似乎想要吞噬，卻又被花茶在關鍵時刻發力制止。
「來不及了，再不生出來我的孩子就會......」六娘痛苦地呻吟著，宮縮胎動羊水破裂，不成人形的老婦陣陣用力，終於產道下滑出一個白嫩光潔的嬰兒，他卻不哭不鬧，與她一模一樣的眼睛竟然睜開，流露出非人的冷靜漠然。
已經盲了的六娘摸索著嬰兒的面容，忽然之間，她抽出腕間匕首決然地刺入嬰孩的胸口：「你不是我的孩子！你是誰！」
此時肚子再次宮縮，六娘倒躺回去喘息著，再次拼盡全力生下了她真正的孩子，皺巴巴猴子似的女嬰嚎啕大哭。
被棄置一邊的男嬰在六娘用力時身體卻不斷生長，逐漸變成了成熟男人的模樣，他摩挲著自己的臉和身體，第一次嘗到了欣喜若狂，他竟然有身體了！
原本姬槐是想要寄生與吞噬這具母體，卻反而被這個女人強烈的護女之心排斥，他數次強行衝撞屏障沒有成功，於是乾脆吸食她的血液，反被哺灌溉而塑造出了人類的軀體，在奪走了她的眼睛後，姬槐竟然誕生了五感。他成為了第一個不需要寄生就獲得人形的異形。
油盡燈枯的六娘已經沒有力氣再抱抱她最心愛的女兒，昏盲中，強大的邪惡怪物即將威脅女兒生命的驚懼讓她不肯離開人世，已經是垂垂老矣的她乞求著：「求你......不要殺我的孩子......」
初獲人形的木鬼殘忍天真，進食的欲望強烈到要驅使他一口吞下吵鬧的嬰孩，可突然間，他發現自己和那個哀哀乞求的老婦有一絲斬不斷的血緣聯繫，他無法殺死女孩。
無奈之下，姬槐只好答應六娘：「好，我不會吃了她，還會讓她長大成人。」
老婦這才住了嘴，滿懷憂慮地死去，姬槐狡猾一笑：「我會等她長大成人，再吃掉她。」
他幻化出和六娘一樣的妝容裝束，抱起女嬰悠然離去，遺留下那具死去的屍體隨著日夜流逝變成一副森然的白骨，最後又化作了塵土。
另一邊，全身肅殺黑袍的荼伺神情冷酷，黑袍內襯藏著裝置特質子彈的槍，胸口卻掛著精緻的銀十字架。
他的身後浩浩蕩蕩跟隨著全副武裝的黑錨各部和聖地騎士團成員，此刻正在空曠的沙石山中打轉，尋找被隱藏起來的木鬼隱蔽之地。
齊右仰望著年輕人，想到這幾天他的手段便不禁膽寒，看似溫和的荼伺用極其殘酷的雷霆手段清除異己，在和齊右提出合作後，一夕之間便輕鬆地掌控輿論和控制住全面局勢。
齊右忍不住問：「您為什麼確定異形之王一定在這裡？我們已在這裡徘徊了數日，可連入口都沒找到。您還說飲香一定發出指示，可飲香真的能對付得了那個怪物？」
「她可以。」提到她，荼伺冷硬的眼神柔和下來，萬般危急下他預知到飲香即將陷入的危險，下意識就選擇了靈魂跟隨，竟然意外穿越到數百年前，原來他們有如此深厚的羈絆。過去的百年陪伴，回到現實卻只過了幾秒，一回來他就立刻行動，因為，飲香在等他。
「您就那麼相信飲香，難道她真是您預言書中的聖女？可她不是已經拒絕了您的跟隨了嗎？」
荼伺語氣平靜，虔誠而莊嚴：「若神明收回了啟示，那麼我就作為凡夫，保護我所在意的人。」
對感情分為遲鈍，年近四十還未成婚的齊右卻分明看見，這個年輕人的眼中卻不再只有對主神的純粹愛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