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小別歸來
對於馬思遠這樣的人,宋轍從來不去計較的。
並非害怕,只是不願降低了身份,有失風度。
士大夫最是在意這些體面體統,因此這幾日在平陰府只顧著看帳,半點不管閒雜之音。
賑災銀的帳做的天衣無縫,馬思遠聽者差役來稟告清吏司衙門的進度,冷笑道:「走個過場罷了,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
即使是次輔的門生又如何,眼看著要秋闈了,不知次輔又要添幾個得意弟子。
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人才!這點他馬思遠入仕二十載,早已是清楚明白。
因天熱暑氣盛,這次宋轍心疼佑兒,並未讓她同行。
王書吏打著算盤的手酸的很,起身喝茶活動筋骨道:「要是佑兒妹子在就好了,她倒是比咱們算得都要快。」
宋轍手指停頓,咀嚼著他的話,淡淡道:「佑兒妹子?」
王書吏嬉笑道:「正是呢,佑兒妹子若是男子,咱們整個衙門怕是都不及她。」
這倒是實在話,宋轍核對著帳冊淡淡道:「豈因她是女子就低看一眼?」
自然不是這個意思,何書吏點了點頭:「是這個理,你不是也常說,你娘的廚藝比你爹厲害?」
其實這些帳冊十有八九都有差錯,只是戶部並未下令徹查,只是常規勘查,因此宋轍只讓書吏們將存疑條目另寫記錄,當面自然不與知府衙門的人多糾纏。
下晌空閒,記掛著佑兒交代的事情,一路順河而上卻不見章家的門帘。
挼風去打聽才曉得,原來章娘子回了平陰府見家裡人去樓空,幾經周折才確認這世上唯她苟活。
大悲大喜,情難自控,某日半夜墜河裡去了。
那纖絲細條的身子,沉入平陰湖裡,好幾日才被人撈上來。
宋轍聽罷,面色不由凝重。
洪水圍困時不發賑濟草菅人命,後續修繕還貪墨銀兩,什麼歹毒爛心腸!
戶部竟還不讓他深查,不必深想就知道,這後頭又有什麼勾當。
宋轍剪手望著河水,他若不戳破這事,實在有違天道,於理不公!
在朝堂政務理從來不願木秀於林之人,這次剛被責令又主動挑了事。
馬思遠歡歡喜喜送走了宋轍,並未想過其他,畢竟上頭已然沆瀣一氣,下頭的人可不敢胡亂作為。
曉得宋轍今日回來,佑兒一早掐准了時辰,在廚房忙活許久。
她原本沒打算做滿桌的菜,只想著煮些消暑的涼茶,再做些酥餅點心。
誰知回過神來,這灶頭上的五味鴨,東坡肉,山筍拌茼蒿皆出自她手。
陳娘子見她想施展拳腳,索性樂得與王婆一起掐菜燒火,並不於她相爭。
待到最後一道清蒸鱸魚出爐時,就瞧著挼風已探著頭在外頭候著。
「大人回來了?」佑兒臉上的笑意並未掩飾,發自內心的歡喜難免格外明媚動人。
挼風夸道:「幾日不見,姐姐愈發美了。」
廚房裡眾人歡笑,羞得佑兒賭氣似的將襻膊取下,倉惶逃去。
宋轍對她日漸的好,先前高娘子還擔心,私下問了挼風大人這是何意?
畢竟常在衙門裡做事,自然見慣了當官的納妾娶二房,可到底宋轍連正妻都沒有,佑兒即使跟著他,連妾也不能算,只能先做通房丫頭。
挼風是曉得宋轍為人的,那時一句大人心頭有數,就將大伙兒的疑惑堵了去。
今日嚜……王婆給陳娘子遞了個眼神,拉住挼風道:「如今又是什麼狀況?佑兒姑娘在廚房可忙活一日了。」
挼風心頭咯噔一聲,直呼:「好大娘且放過我,這哪有什麼情況,姐姐忙了一日,您不也忙了一日?」
陳娘子不死心,從碗櫃裡端了兩個雞腿出來:「小火慢燉了一夜,這滷味兒聞著就香,你若說實話,我就給了你?」
挼風面上心動不已,趁著時機成熟端了碗,揚長而去。
風裡傳了句:「大人的事,我也不知!」
王婆攤手,這小子潑皮!
宋轍用飯時不見佑兒的人,可吃些這些味道卻不似陳娘子的手藝。
吃著飯時,唇角按捺不下去。
又急著見她,又捨不得她為自己洗手作羹湯,真是兩廂為難。
落日熔金,暮雲合壁。宋轍踱步在風雨連廊上,目光卻一直看著佑兒的屋子。
越是走近,心越歡喜。
還未到屋外,只見窗欞被推開,映入眼帘的是他日思夜想的人。
宋轍快步上前,笑道:「夜裡蚊蟲多,推開做甚。」
還不是久未見人來,這才推窗去探?佑兒依言合窗,雖是瞪他一眼,可雙靨含笑,眉目間自成風流。
繼而聽到緩緩敲門聲,半真半假問道:「屋外何人?」
宋轍不知何時開了竅,眼底藏著笑:「自然是你急切想見之人。」
話音剛落,門框虛縫,佑兒咬牙切齒道:「誰急了?」
宋轍伸手也不用力,將門多推開些,守著禮不進:「自然是我急,還請這衙門的女中諸葛隨我去公房瞧瞧。」
佑兒啞然失笑,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心頭有一絲歡喜,又有些失落,酸甜雜陳。
兩人並肩走過連廊,又掩在重重墨色樹影之中,宋轍輕聲問道:「往常並未覺得幾日不見你,這日子有多漫長,這回倒是真有些這滋味。」
他回來洗去一身風塵,身上還殘留著香胰子的味道,隨著風就這樣鑽入佑兒的鼻息。
她抬眸正落入宋轍的眼中,直勾勾的盯著他問道:「什麼滋味?」
宋轍不自然看著餘暉落下的漸暗天色,深吸了口氣,故意不回這話。
究竟是什麼滋味,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大抵是她的笑顏無時無刻不掛在腦海中,不論他是坐臥站躺,還是趕路做事。不用特意去想念著她,她一直都在。
許是思念蝕骨罷,宋轍原先從未嘗過這滋味,甚至還覺得那些文人墨客事關風月之言,頗為做作可笑,如今體會到了才知是真。
點了幾盞燭火,公房裡驟然明亮,他將佑兒抱在膝上,呢喃道:「你這些日子就沒想過我?」
「自然想了的。」佑兒脖頸被他的熱氣吹得潤癢,說著話也婉轉了些。
臉頰被他啄了幾下,就聽他在耳邊問道:「如何想的?」
這還是那個古板克制的正人君子了?佑兒被他撩撥的眼神懵懂,臉頰燙的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