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風光
華蓋殿內一時寂靜無聲,高品這才幡然意識到,自己這個學生似乎與以往不同了。
一邊是投機取巧和光同塵,一邊又是玩弄權術藉機上位,高品眸光陰鬱看著宋轍,只覺得他是心思太深沉了。
對於宦海沉浮多年的人來說,周圍環境都是渾濁不堪的,若是出來一個稍顯乾淨的人,反而會讓別人覺著是異類。
甚至不止是異類,還會將千萬個不好的詞彙都給人戴在頭上,力圖來辯證自己的渾濁才是乾淨。
宋轍並未多看旁人的臉色,他說完了話就自顧坐在後頭,仍舊如先前那般掩住自己的存在感。
𝐒𝐓𝐎𝟓𝟓.𝐂𝐎𝐌提供最快更新
「既然你對山東這般信任,不如就派你做欽差,給朝廷看看你的本事。」高品早已恢復和煦的笑意,似乎是對自己的學生非常滿意。
華蓋殿裡的眾人或是看戲,或是替宋轍捏把汗,或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
沈謙卻道:「宋轍只是四品通政,怕是難以服眾。」
李通政使早已被王通政吹了耳旁風,見者梯子忙順著爬,接過話頭道:「下官以為宋通政的能力,三品也是能做的。」
他是老狐狸了,說了這話眾人也都猜到了是何意,不外乎是這陣子宋轍以通政司的名義,搜羅公孫黨不少罪證,同時手裡也握了不少朝臣的隱私。
畢竟當官多年,誰還不被人暗中檢舉過?
如此這般放縱下去,只怕通政司要被萬人嫌,他這個頂頭上司也要連帶含冤。
宋轍藏在衣袍里的手緊緊握成了拳,果然聽到了高品道:「說到這三品,李通政使難不成眼下也想告老還鄉了?」
他用了這個也字,不難讓人想到前一個打條子告老的公孫賀。
李通政使只覺得背脊一涼,打著哈哈道:「下官雖與閣老一樣,都是已過花甲之年的人,但這把老骨頭還能再為朝廷效力。」
高品聽罷,倒也沒說什麼,本想這事如此了之。
卻聽沈謙道:「說起三品,都察院如今不就空了個左都御史的位置?」
若說王通政想著將宋轍擠走是真,可根本沒想過真讓他去都察院。
誠然宋轍是適合去那地方,可若真去了那地方,朝臣百官還怎麼活?
這話一出,眾人皆是倒吸了口涼氣,難不成以後要認宋轍當大爺?
首輔與次輔之間的爭執,旁人是萬萬不敢摻合的。
高品指尖扣在書案許久後,才妥協道:「此事還要由皇上定奪,且宋通政還年輕……」
後頭的話他自知失言,沈謙在比宋轍還年輕的時候,就已是尚書之位了。
真是人比人,氣死人。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魏府這幾日有個通房也懷了身孕,雖說李芫娘不喜魏思源,可看著那懷孕的通房,還是恨得牙痒痒。
冷笑道:「懷孕?怎麼所有人都在懷孕!」
魏夫人聽聞了此事,也覺得甚是不妥。
沒有哪個大戶人家鬧得出庶長子的笑話來,下令捉了那通房到正院去,又派人請了李芫娘來,當著面查了那通房伺候之後送避子湯的經過。
光是從熬製的丫鬟,到送湯藥的婆子,凡事經手過的人,跪了好幾個在地上。
府醫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仔細號脈後才道:「的確是懷孕了,那避子湯的藥效因人而異,許是這姑娘體制的緣故。」
言下之意便是怨不得旁人,他是心善的,可這話也無形之中讓那通房臉色更慘白了些。
李芫娘捉住她這神情的變化,厲聲道:「你吐了?」
那通房原本也是府中老人了,自十五歲起就在書房伺候魏思源,如今她已二十五歲。
若是再不要個孩子傍身,將來可怎麼好?
無奈魏思源還年少氣盛,李芫娘亦是心思不在開枝散葉上,她也不知怎麼鬼迷心竅,難得夜裡被拉著同房一回,便起了心要把握這突如其來的機會。
魏夫人曉得這丫鬟的為人,畢竟當年是她親自撥去照顧兒子的人。
因此也算是全了她的臉面,只讓府醫開了墮胎方子,就不再理會這事了。
下人散去後,李芫娘便被婆母耳提面命了一番。
「母親從小看著你們兩個孩子長大,你們幼時分明常常一處玩耍,相處甚是和睦,怎麼如今成婚反倒生疏成這樣?」
李芫娘想著過往,才發覺她幼年身後常跟著這表弟,只是她從未將眼神落在他身上罷了。
「母親也不強求你們如何恩愛,可咱們魏家總是要留後的,一會兒思源回來我也告知他一聲,再這麼胡鬧下去,我便斷了他的月例銀子。」
李芫娘回院子的路上,心頭忽而生了個主意。
弘德聽了今日內閣的議事,猶豫半晌才道:「那依著首輔的意思,這宋轍如何安排才好?」
若是讓宋轍做欽差,那二品的齊平宗不一定會好生配合。
畢竟他有軍功在身,還要守著海邊疆域,脾氣性子又不是什麼好的。
可若不讓宋轍去做欽差,又有誰能去推行?
若是頭回推行就不順利,只怕以後想要再提新政就難了。
高品在弘德面前也是為難,若是一味迎合便是折損自己闔族利益,若是不迎合怕是要惹怒龍顏。
幾經思量,還是妥協道:「不如就依沈次輔的意思,先讓宋轍去都察院填了左都御史的空缺,待秋收時以欽差的名義去山東推新政?」
弘德這才頷首,甚是滿意道:「朕知道宋轍是首輔門下學生,難免怕有心之人議論不公。可朕幼年啟蒙也是拜了首輔為師的,首輔的人品不論是先帝還是朕,都是深信不疑,因此倒是不必將那些風言風語聽進耳中。」
高品心頭一梗,到底是誰在風言風語了?
卻只能躬身,規規矩矩作揖道:「老臣多謝皇上信任。」
旨意下來的那天,宋轍拉著佑兒的手,滿臉都是歡喜之色。
他這人素來如此,在外頭穩重有城府,可在家中那得意之色就快衝出天靈蓋了。
「夫君這般可算是得罪人了。」佑兒按著他壓不在的唇角道。
宋轍倒是不甚在意:「人只有在落魄時,周遭才都是壞人。若是你步步上升,即使有人心裡不樂意,可當著面也不敢表露分毫。你以為內閣里的大人,就沒有同僚記恨了?走的越高升的越快,恨我的人自然就越多。」
「不過又能如何呢?還不是要給我作揖行禮?」
佑兒不悅拍了他的背道:「這話你可別在外頭說,別人聽到必要說你輕狂。」
宋轍自然曉得這些道理,他在外頭全然沒有得意之色,也就是在佑兒面前,才忍不住吐露心聲。
畢竟功成名就的風光,若是沒人看到,豈不是太可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