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和離


  見魏思源從主院回來,李芫娘面無表情看他一眼。

  往日本就沒有過溫情,甚至他們之間又何嘗坦誠乾淨過。

  不知為何,李芫娘總覺得這屋裡還有蘇縉在,雖然她看不到他的身影,卻在風起風過時,察覺那絲熟悉的溫熱。

  也許是心中有鬼,又或是她真的曾從那人身上,感受過天荒地老的快活。

  魏思源思慮再三,還是將懷中的和離書給她:「你我夫妻一場,如今緣盡,還望表姐珍重。」

  「你什麼意思?當初可是你求娶我來魏家,如今見我不好,便要休棄?」李芫娘退了半步,就是不去接那和離書。

  若是往日也便罷了,如今她從魏家出來,旁人指定會笑話她,父親母親必然也極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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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芫娘想到這些,只覺得渾身上下皆涼,難以置信道:「你是在嚇我?還是宋府的人給你說了什麼?那對賊夫妻威脅你了?」

  折月雖已被魏思源收到房中,可平日裡仍要伺候李芫娘,看著兩人又鬧騰了,便瞧瞧往門外退去。

  偏巧被李芫娘眼尖看到,冷喝道:「難不成是這個賤人挑唆的?」

  折月嚇得當即跪地,那骨頭砸在地上清脆的聲音,讓人心頭一緊,她卻沒來得及去想痛不痛,哭訴道:「奴婢沒有挑唆,奴婢不敢的!」

  她說罷不停磕頭,魏思源不忍道:「出去。」

  李芫娘眉眼裡露出嗤笑,似乎在說瞧不上他。魏思源看著這熟悉的輕蔑,頭回質問出口道:「表姐既然瞧不上我,當初就不該答應嫁到魏家才是,既然嫁到了魏家,就該認命,就該相夫教子才是正理,為何要惹出這麼多禍事來!」

  「當初是我想嫁給你嗎?是我父親母親要我嫁的,是你魏家主動求娶的!與我何關?」李芫娘神色自若,這話說得也理直氣壯,與胸膛起伏不定,面色怒意明顯的魏思源形成鮮明對比。

  她面對著這個從小到大都被自己看不上的表弟,實在是太冷靜了。

  「你莫要當了婊子還想……」魏思源氣狠了,脫口而出這般粗話,讓他轉瞬就意識到了不應該。

  可這話卻已覆水難收,李芫娘忽而笑出聲,聽的人心裡發怵:「哈哈哈,若是能做婊子我也認了,可惜了,我既沒有婊子那般骨頭軟,也沒機會給你守寡,得個貞節牌坊。」

  魏思源只覺得頭皮發麻,自他的記憶里,李芫娘從來是高不可攀的,即使在外頭別的男人有染,可看著他時依舊理直氣壯,反而讓他無端生愧疚。

  可如今見她如瘋婦般說著無恥下流的話來,魏思源胃中翻江倒海,一陣噁心。

  他將和離書丟在地上,冷聲道:「表姐收拾好東西就回家吧,咱們這樣的人家最要緊的就是體面,莫要難為彼此了。」

  看著他頭也不回的走了,李芫娘有些難以置信的撿起和離書看,只覺得心中一處可靠安穩之所,轟然倒塌成灰燼。

  李芫娘帶著嫁妝回李府的事,在京城傳的浩浩蕩蕩,成了茶餘飯後一段閒談。

  普羅大眾以為她這是因魏家遭難才背信棄義的,只是她藏在體面尊貴的門楣里,聽不到那些市井傳聞罷了。

  李家自有難念的經,一本一本接連不斷。

  外頭是炎炎夏日,玉福宮裡卻依舊如春般涼爽。

  殿中四處擺放著冰盆,小黃門拉著扇搖風來,實在是舒服愜意極了。

  弘德見他進來,免禮道:「這是魏忠的口供,胥平剛送到司禮監。宋卿是都察院主官,理應來瞧瞧才對。」

  這話就有意思了,楊瀲的口供就未經過他,他至今也從未見過,不過也是因他刻意不見罷了。

  宋轍真撤了權,這魏忠的奏疏早到玉福宮了,不必等到今日今時。

  都察院是宋轍主官,胥平卻是司禮監派來的督管太監,若是旁人自然勢如水火,表面和諧罷了。

  可宋轍卻將胥平收為己用,又與司禮監眾人關係交好,大有與虎謀皮之意。

  宋轍明白弘德的心思,只能躬身接過,仔細看了遍才道:「想不到魏總督治下也頗為不易。」

  對於宋轍的評語,弘德可有可無地點頭道:「兩江自古就是富庶之地,占了全國足足三成的稅賦,這人一旦有了錢,官府自然就不好管束了。」

  這話宋轍聽出了兩層意思來,一是兩江的確不好管,所以需要魏忠操持,二是魏忠如今有錢有權,因此不好管。

  可不論是哪種,眼下弘德是不會輕易大動魏忠的。

  讓他回京接受都察院問詢,也是起敲打之意罷了。

  宋轍答得謹慎:「兩江兩廣福建浙江歷來是巨富之處。」

  弘德見他是聽明白了自己的意思,開門見山道:「朕想聽聽卿的意思,魏忠如何處置才妥當?」

  涼風吹過,卻讓宋轍覺得背脊幽幽冷浸,放下奏疏小心翼翼道:「全國巡撫十三,總督八人皆是國之柱石,非尋常官員能勝任。臣先前勘合吏部考評,魏總督年年是甲等,想必不論民生治理還是稅賦練兵,放眼全國皆是不可多得的將才。故此,依臣愚見這回若查明魏總督是被人冤枉,朝廷理應給他還個公道,敲鑼打鼓送他回任上,若有圈地貪沒,念及他勞苦功高,不如就做退還罰俸處置?」

  弘德聽罷,果然是開懷了些,宋轍素來甚得他心,若是他今日問的是沈謙,必然是要將魏忠殺一儆百的。

  可世上之事,哪裡有非黑即白的,他是要處置魏忠,可如今還不是時候。

  朝廷需要錢,宮裡也需要銀子,魏忠有本事保證兩江每年的銀錢供給,換了旁人不一定能維持這局面。

  所謂的旁人,自然是經吏部舉薦,內閣過審出來的人。自太祖廢丞相制起,內閣與皇權似乎總是在磨合,不斷相互妥協之中,畢竟皇上雖是天子,但萬事還是要靠著文武百官去做。

  「既然卿心中已有主意,這事仍舊你來主辦,必要給朝廷百官,給黎民百姓一個公正交代。」弘德大手一揮,這壓力就轉給了宋轍。

  其實宋轍心中所想的確如他所言,當下正是改政關鍵之時,兩江又素來是稅賦大省,陣時換主帥,並非上佳之選,那怕是沈謙在此,因為三思而妥協。

  經此時,他看得出弘德卻不相信沈謙了,這也不怪帝王無情,內閣既要統率群臣,又要協理政務,還要與司禮監對柄機要,相互掣肘,因此其中首輔實在是不好做。

  宋轍揣著幾分忐忑出宮,直到回都察院關起門來才一掃陰霾,臉上隱有勝券在握的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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