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戰起


  風雨盛時,難免有人混跡在淅瀝之中,打著自己的算盤珠子。

  弘德上朝那日,就有人諫言,說是皇子年幼恐其思生母,不如讓楊氏族人再挑選女兒入宮撫養。

  宋轍只聽聲音就知道是位魏姓官員,本日裡仗著家世,在禮部渾水摸魚,如今倒出來為弘德選妃了。

  「無稽之談!皇子還未滿月,知道什麼是思母?皇后娘娘母儀天下,親自養育著皇子,難不成還怕照料不好?」

  「此言差矣!皇后娘娘掌管後宮,本就勞心費力,如今又要兼顧皇子,只怕累及鳳體!」

  弘德搭在龍頭上的手微微顫抖,一旁的王保見狀,忙喝道:「肅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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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轍敏銳瞧見弘德死死扣在龍椅的手。

  「退朝!」弘德凌然道。

  百官以為他這是生氣了,皆是叩首恭送,不敢絲毫大意。

  宋轍知道弘德這是還未病癒,到底是根基有損,得仔細調理一二年方才能好全。

  美色淫慾哪裡能比得上那把龍椅重要,幼子剛出生,就是不為自己考慮,為千秋大業想想,短時期里弘德也不會考慮添妃嬪的。

  宋轍看了眼走在前列的沈謙,這陣子從東廠那邊聽了他不少事。

  荒唐實在不像他素來端正冷淡的行徑,竟然在戶部衙門外頭的燈籠巷子,金屋藏嬌。

  只是這事弘德並不在意,宋轍也不便多用他的私事,只是想著將來御史彈劾沈謙霸侄兒妾時,死死壓下摺子就好。

  對於沈謙,他從不曾想過出陰損的招,端方君子坦蕩蕩,不必與他狹路相逢。

  邊關自冰雪覆蓋之時,韃靼照舊是隱隱不穩。

  按著多年下來的經驗,這仗打打停停,苦一苦百姓,兩邊再死傷些將士,最後得以消停。

  雖說弘德的確掙了韃靼的錢,可這錢的出處,還不是邊疆數萬人家的血汗錢?

  鎮北將軍和幾個心腹參將心知肚明,可家人兒女都在玉京生存,他們能做的就是多殺些韃靼泄憤。

  這是對朝廷的不滿,也是對弘德的無聲抗爭。

  好在今年正逢弘德稱病之時,內閣讓兵部直接一紙令下,讓鎮北將軍勢必拿出不破樓蘭終不還的決心,一擊擊退韃靼各部。

  隨著軍令下來的,是沈謙親筆書信。鎮北將軍看了後,曉得這事弘德並不知曉,是內閣頂著壓力下的令。

  他在營帳思索良久,將沈謙的信丟到炭盆燒成灰燼。

  韃靼那邊沒想到是這個結果,邊關將士拼盡全力,將這些年的恨意都化成尖刀利刃,紅夷大炮炸得冰河裂開,胡虜鐵騎瞬間落進寒徹不見底的長河之中。

  邊關捷報傳來玉京時,妙寧匆匆來尋佑兒,問左問右就是不問遼薊那邊的事。

  佑兒看著她心神不寧的模樣,笑道:「你是想問韃靼離遼薊有多遠?」

  妙寧粉面紅透,不敢對上佑兒的眼眸,捂著臉道:「表嫂快莫要打趣我了,才聽說打仗呢,不知他那邊怎麼樣了。」

  「遼薊在東北,韃靼在大同北邊,喝著遠呢,你且放心好了。」佑兒解釋道。

  這話為時尚早,可眼下缺真將妙寧的心穩住了。

  妙寧看了地上的爐子,幽幽道:「也不知他那邊得冷成什麼樣了。」

  蕭蕭風呤,伴著漫天飛雪,戍邊的將士早已面容吹裂生瘡,鄔榆一身銀色盔甲站在遼東城牆,看著漠北方向,若有所思。

  遼薊總督袁山宗先時還當他是來混日子,畢竟放著好好的金吾衛副使不做,跑來苦寒之地做甚?

  他是少年吃盡苦頭的,幸得先帝在時遇得良將恩師,這才一路過關斬將到了如今地位。

  因此對這些出身貴胄人家的公子哥,素來是沒有什麼好臉色。

  可如今他不得不承認鄔榆的確不錯,武藝超群有膽識,精通兵法懷謀略,因此對於這個含著金勺出身的參將,他甚是器重賞識。

  「你的意思是說女真會出兵增援韃靼?」袁山宗眉眼凝結成冰,看起來真如百姓口中的邊關殺神。

  鄔榆頷首解釋道:「屬下只是猜測,不過女真素來狡猾,前些年就一直有意結交韃靼,料想韃靼是對我朝心懷忌憚,這才一直懸而未決。不過如今節節敗退,若大人是他們大汗,想要保全自身,眼下會如何打算?」

  大同走私官糧的事,鄔榆並未如是相告,畢竟這樣的事情怎能逢人就宣之於口?何況袁山宗是剛正不阿的烈性子,若知道弘德為了斂財的作為手段,必然要衝回玉京理論。

  袁山宗常年在邊塞作戰,自然曉得女真人的性子,搖了搖頭道:「韃靼若想活命不如降了才好,與女真合作,無異是與虎謀皮。」話雖如此,可他卻相信鄔榆不是信口開河:「既然你有這預判,我便給你五千精銳往關外巡視,若發現女真有異動,立即發兵鎮壓。」

  兵道,詭也。戰場上的事情既要謹慎也要大膽。

  三日後,鄔榆派去的斥候夜裡回來通傳,女真果然派了八千鐵騎往遼西去了。

  遼西再往前就是山海關,這必然是去增援的。

  鄔榆當即下令冒雪行進,與鎮北將軍的人合作,從後方夾擊女真。

  江涵雁影明月瘦,四下馬蹄飛雪,照得長天俱白,他高坐馬背上,按著胸前盔甲,似乎能察覺到裡頭那錦囊的溫熱。

  此年之於弘德是註定不太平的,先是他的身子驟然虛弱許多,而後山海關和遼西都起戰亂。

  他歪靠在龍椅上,看著下首坐著的宋轍道:「難道是上天對朕有何啟示?」

  自從病後,他就愈發相信鬼神之說,每隔三五日就召道錄司的幾個真人進宮來說話。

  其實也並非閒談,而是為他占卜開解,或是說些保養之道。

  宋轍不信這些,可既然他問了,便道:「皇上不如請欽天監來?」

  弘德這才想起來,許久沒召見欽天監的人了。

  王監正是去歲大雪時新換上來的,那時被弘德訓斥了許久,只怪他不能將人間疾苦上達天聽。

  因此今日又被傳時,十分小心翼翼,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宋轍勸他起身無果,便將弘德的問題複述一遍:「王監正以為這是上天有何啟示?」

  王監正先是默默思索,而後手起小六壬問卜,深吸一口氣道:「這幾日臣夜觀天象,隱約見紫薇星旁已有附星微亮,這怕是上天在暗示皇上,早立國本的意思。」

  自古皇帝與太子之間的關係,既是父子也是君臣,甚至後者是要替代前者的,猜疑與忌憚圍繞其中,是以十個太子裡八個活不長。

  宋轍聽罷忙跪地道:「皇上莫要偏聽偏信,不如問問真人們再議吧。」

  弘德正是盛年,眼下就立太子,自然是太早了些。

  他默了許久才讓人退下,只留自己一人在殿裡。

  宋轍出了玉福宮,穿過殿外的月華樓時,低聲道:「告訴皇后,本官已成事。」

  風揚起時,衣袂隨風涌動,道不盡這皇城裡陰暗與算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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