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至親至疏
自從乞兒之死告一段落後,覓飲齋的生意又恢復如前,許是因為曉得這後頭的東家是佑兒的緣故,玉京不少達官貴人府上,都來照顧了生意。
幸而店裡哪一樣都是可口味道,也漸漸積累了新的買主。
這日佑兒在茶肆盤帳,如今天氣寒冷許多,往來吃茶的人少了些,她念及幫工的娘子家在京郊,來去路途寒冷辛苦,便想早些歇業打烊。
沒曾想剛要走,就見魏姝坐在茶肆一角,看樣子是在等她來。
「本想碰碰運氣,未曾想宋夫人今日真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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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不過是個幌子,宋府的馬車停在外頭,她必然是一早就猜到佑兒今日在,故而才來的。
其實佑兒對魏姝並無什麼不喜歡與敵意,甚至她當初為了李芫娘出頭,還一直為李芫娘打算,這種真心真意的偏袒,總讓她對魏姝厭不起來。
大抵是自己連母親的偏袒也未得到,因此總會好奇別人。
佑兒坐在她對面,兩人之間倒是難得這般平和。
「魏娘子有什麼事不妨直言。」她開門見山問道。
魏姝聽她的稱呼淡笑,也不虛頭巴腦交際迴旋,眼眸一轉掩了些傷懷恨意,問道:「你是如何曉得我並非幕後主使的?」
佑兒瞧著眼前的總督之女,仍舊珠環不減,雖說和離但半點沒有頹喪之氣,舉手投足的從容,是旁人如何也刻意模仿不來的。
嘆道:「魏娘子與我都是有孩子的人,凡事都要顧及了家人,且做了母親怎會輕易犯險,陷自己於那絕地之中?」
許是想起自己的女兒,魏姝眼中多了些柔軟:「原來如此……」
可這話從被她一直瞧不起的人口中說出來,真是啼笑皆非。
她還以為這一切都有佑兒在後頭推波助瀾,蠱惑著李芫娘誣陷自己。
那怕勸弟弟和離,也帶有幾分體諒李芫娘,與不愛的人相處一世,的確是不好過。
直到現在,她還會忍不住為這個閨中密友找不得已的苦衷。
她以為自己和芫娘情如親姐妹,生來就沒有嫌隙,實在是想不明白為何會走到如今地步。
茶肆里的橫隔屏風上畫著四時花鳥圖,緙絲軟線透著光,朦朧如煙輕軟柔和。佑兒見她神色恍惚,心頭卻生陣笑意,就如惡蛇攀爬過自己的五臟六腑,一陣冰冷又一陣詭異。
她不再羨慕別人的母女情姐妹情,也不再去設身處地幻想著是什麼滋味,總而言之,最後或許都如魏姝這般,沒滋沒味。
一股子大徹大悟讓她心緒平白淒涼了些,別了目色漸生寒涼的魏姝,佑兒轉身回了府。
長齡軟糯乖巧的聲音,讓她從似是而非的虛妄中脫身。
屋裡炭燒得足,她等雙手有了些溫熱,才將親生骨肉抱在懷中,這時覺得心尚且溫暖了些。
不論旁人如何在這些情與恨中掙扎徘徊,她守好自己的一方天地即可。
弘德這些日子吃藥喝湯,口中沒味不說,還甚是苦澀,皇后聽聞便親自煮了甜湯去玉福宮伺候。
「皇后有心了。」看著素來賢惠大度的鄔皇后,弘德心中還算欣慰,到底是少年夫妻,比其他人更體貼些。
鄔皇后心中明白夫妻之間至親至疏,何況是帝後,然恰到好處的笑意,又似在說夫妻之間,不必如此客氣。
這陣子王監正的話時常在他心頭浮起,他也不是沒有認真想過此事,可又覺得如今就立儲甚是荒唐。
這難題,他便丟到了皇后頭上。
「若朕要立焞兒為太子,皇后以為何?」
弘德醒來便為小皇子取了姓名,延續了太祖皇帝金木水火土之排行,定了焞字為名,用光明永濟之意。
皇后面容上的詫異被他敏銳捕捉,果然就聽到那素來平穩的聲色,有了一絲顫抖。
「皇上正是盛年,且焞兒還小怎能擔得太子之位,只恐群臣不服。」
弘德似笑非笑道:「平日裡見你疼惜焞兒,還以為知道這事必然歡喜呢。」
鄔皇后難得被他的話堵得啞然失措,弘德心頭竟然有些歡喜,素日賢良淑德雲淡風輕,還以為她不看重太子之位,看來還是惦記著自己身後的龍椅。
「焞兒剛出生就沒了生母,臣妾自然憐惜他。」鄔皇后雙膝跪地,言辭懇切道:「這些年後宮子嗣單薄,想必是無德的緣故,還請皇上降罪,臣妾甘願受罰。」
為了旁人生不出皇嗣降罪皇后?這就冠冕堂皇了。
若真如此,明日上朝難免群臣唾沫星子就要胡亂噴。
「皇后賢惠,天下皆知,朕哪裡會責怪你。且子女緣分講究天意,朕都不急,你何必自責。」
弘德嘴上雖是這樣說,可心裡也納悶為何後宮沒得妃嬪懷孕,起先是懷疑皇后為了中宮所出才暗中動了手腳,後來細查並未發現不妥,甚至這些年連皇后也不曾有孕,因此他只能將一切怪罪到天意上頭。
畢竟先帝妃嬪四十有八,卻也只有自己與汝南王兩脈子嗣。
許是這個緣故,弘德這些年在子嗣上頭,真是有些隨遇而安的意思。
弘德瞧著皇后面容清秀,身姿豐腴了些,隨口問道:「冬來寒冷,皇后平日裡可要多加保養才是。」
鄔皇后臉色一紅,低聲道:「是,臣妾在吃藥調理身子。」
她會錯了意,弘德卻從其中窺見一二來,只當她是想著將來生下嫡子,繼承大統。
後宮嬪妃自然都有自己的打算,這些只要沒觸犯弘德底線,他只當作不知。
畢竟大臣將女兒送進宮,本就存了繁盛家族的打算,前朝後宮互為表里,這些道理他自然知道。
可如今的鄔家有護衛玉京五軍營在手,鄔榆又在邊關立下汗馬功勞,他只怕將來皇后生下子嗣,威脅自己的位置。
弘德生性多疑,當初覺得鄔榆從金吾衛出去歷練一番,褪些公子哥的習性是好事,可如今見他有膽有識,又懷疑這是鄔家有意而為之。指不定將來邊關起事,玉京逼宮。
太子外家手握兵權是好事,可之於皇帝來說,不好制衡不說,形勢也會微妙難測許多。
他自病過一回後,猜疑心愈發重了,手邊的甜湯被他輕輕挪開,笑道:「朕還要召見內閣過來議事,你先回長春宮。」
待人走後,弘德忙派人傳道錄司的真人,求神問卜不敢耽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