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夜話


  正是隆冬松雪飄寒,各處衙門每日火冷燈明,誰也不敢提下值二字。

  只因近日弘德行事嚴苛不少,六部給事中和都察院緊抓著朝臣尾巴不放,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一朝不慎就落得抄家流放的下場。

  朝廷一邊要預備著雪災再重演,一邊又要籌集糧草送往邊關,太倉、常平幾個糧庫都挪用了,一時間各地米行的價都漲了不少。

  因去年施粥的緣故,佑兒秋時就讓廚房採買了不少囤著,只怕今年又大雪成災。

  這日陳夫人卻上門來做客,不比平常她總是光彩奪目的打扮,如今看著甚是憔悴。

  

  「你倒是稀客,入冬就不見人影了。」佑兒佯裝怒道,先時送了帖子去,陳府的娘子回話,說是她家夫人染了風寒不便出門。

  陳夫人面露難色道:「好妹妹,我並非有意躲著你,實在是不想連累你才不見的。」

  佑兒聽出其中的意味深長來,便讓榕香去外屋守在門口。

  「是我家大人得罪了人,他那時也不知被哪個瘟神纏上了,把沈首輔的夫人綁去外宅,還打算欺人要強……」

  佑兒低呼一聲:「這可是塌天大禍啊。」

  世人都在傳沈謙娶了侄兒的妾室,可到底礙於權勢,無人敢在明面上提,也無人敢去燈籠巷一探究竟。

  本以為沈府各亂各的,沒曾想如今聽陳夫人細細說來,這其中還有陳侍郎的推波助瀾。

  陳夫人無奈道:「他是色鬼上身,看上人家顏色好。」

  料想平日裡欺女之事做了不少,否則陳夫人不會隨口而出這話。

  佑兒自來不喜陳侍郎的為人,可陳夫人也曾幫自己良多,想必她是為了求宋轍出面斡旋一二,便主動問道:「這事可如何解決?」

  陳夫人多謝她的好意,搖了搖頭道:「兵部給事中前陣子就寫了彈劾信,他平日裡做的虧心事多,得罪的人也多,如今被查,兵部誰敢為他辯駁。吏部今早下的文書,貶他去青州做縣令,我今日是來與你辭別的,這天南地北怕是再難相見了。」

  本來是要罷官流放,傾盡了大半家財,才求得吏部改判貶官。

  按理官員調任是經過內閣的,這點佑兒聽宋轍說過。聽陳夫人哭訴完,慚愧道:「這事先前真沒聽我家大人說起……」

  陳夫人拉著她的手道:「宋大人已經幫忙了,我家大人打聽過,本來是要去崖州的,是宋大人提議說青州前些年出過匪患,正好缺個會領兵打仗的主官。」

  「崖州炎熱艱難,又是蠻荒之地,這與流放有什麼區別?青州卻在山東,四時皆宜,又離玉京近。宋大人已經幫忙許多了,因此我家大人才讓我來道個謝,他這人平日裡雖仗勢軍功傲慢輕狂,可是個講義氣的,說是今後他那不值錢的腦袋就是宋大人的,哪怕當牛做馬,也絕無怨言。」

  原來如此,佑兒連聲安慰了她,心裡也謹記著那沈夫人可不能得罪。

  人走後,榕香唏噓道:「陳夫人往常打扮多體面,今日卻素釵素裙憔悴不堪,夫人怎麼不勸她和離?陳大人平日裡三妻四妾的,如今卻把陳夫人連累上,真是不值。」

  佑兒卻是知道陳夫人的為人,嘆道:「她有她的不易,這些年陳侍郎花銷大,多半虧空都用她嫁妝填補了,娘家那些嫂子也不會給她留一屋半瓦的,難不成想要她和離了做姑子去?且家裡好歹還有孩子要顧及呢。」

  家家有本難念的經,榕香不禁想起當初頭回見陳夫人,那金釵玉鐲多晃人眼吶。

  可見榮華富貴如過眼雲煙,誰也不知將來情形是更好還是更糟。

  宋轍夜裡回來,曉得陳夫人來過,聽了讓佑兒轉述的話,無可厚非道:「吏部讓陳縣令午時前動身,她還騰出時間來見你,可見是真心對你。」

  佑兒不知朝堂上拜高踩低有多厲害,陳夫人來宋府一趟,這後頭的眼睛,自然會覺得陳縣令即使去青州,也不能被小覷。

  不過宋轍並不在意,畢竟當初出於對青州的考量,才提了一嘴話罷了。

  若是沈謙不同意,自然能否的。

  朝廷上的事,從來不會被沈謙與他用來報私人恩怨,這點兩人心裡都敞亮著。

  佑兒眼眸忽而一亮:「今日陳夫人既提了沈夫人,料想是極好看的人吧?」

  否則一向不近女色的沈首輔怎會衝冠一怒為紅顏?

  她眼中的打探與好奇之意頗顯,宋轍哪裡曉得內眷是美是丑,不過這段時日對沈謙的事有所耳聞。

  其實他更早就猜到了,只是不知道那女子到底是什麼不能告人的身份,後來曉得原是沈循的妾室,這才恍然大悟他一切的安排。

  「隔壁人死家散的,你這般好奇,就不怕那女子是什麼蛇蠍美人?」宋轍將人摟在懷中,摸著她窈窕的細腰。

  佑兒睇了他一眼道:「你們男人慣會編排女人是非,什麼蛇蠍美人害人精?沈首輔是什麼人,若她千萬般不好怎會鍾情於她?」

  宋轍聽她這話就知道是認真了,忙賠笑道:「夫人說的是,為夫不過是玩笑一句罷了。」

  這話急的佑兒轉身跨在他膝間坐著,擺正了他的笑臉,一本正經道:「什麼玩笑?這世上女子經得起人幾句編排?你讀過聖人書尚且會有這些玩笑,何況其他男人?」

  她這話讓宋轍也跟著深思起來,雖聽起來刺耳到底是正理,當初母親在世時還以烽火戲諸侯的典故來評判過周幽王,分明是一國之君不思進取玩弄諸侯臣子,非要以女子的名義來行事,千年萬代便將那褒姒貶得一無是處。

  宋轍自知理虧,誠心認了錯,掌心順勢往上挪了半寸,笑道:「夫人莫要生氣了。」

  佑兒這才察覺他的異樣,手臂微不可察地在他的胳膊上又緊了緊,調侃道:「喲,宋大人哪裡學的認錯法子?」

  說著話來,搦動的腰肢在他腿上不安地扭了兩下,宋轍哪裡經得起她主動引誘,打橫著就將人往床榻上送去。

  寒冬里吹生的暖意,在身上幾經輾轉,而後總算得意見到細雨春風。

  燭火映照在床帳里,佑兒玲瓏起伏的身影勾勒在青煙羅幔,她含著嫵媚,臉兒歪在宋轍肩頭,手時而落在他的心口,時而又放在他的腰間,總之是片刻都不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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