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番外之佑兒


  賣貨郎的吆喝聲將佑兒從夢中驚醒,她嚇得差點從條凳上落下。

  一旁是鄭娘子的罵道:「外頭這麼多人來往,你眼瞎了看不見,大庭廣眾的倒下去睡,掙不來錢也就罷,臉面都不要了?」

  這話罵得髒,佑兒以前是聽不慣的,可日子久了聽了太多,倒是習以為常了。

  鄭娘子見她不以為然,啐道:「快去外頭引客,真想睡把你賣去樓里,整日整夜的睡!」

  樓里是什麼地方,佑兒當然知道。

  鄭大手上有閒錢,就會去汝州河邊的妓舫,那粉頭相好佑兒在街上,還見過一兩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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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娘子自從曉得管不住鄭大後,脾氣更壞了,動不動就說些下作的話來威脅佑兒,似乎如此才能將她堵在心口的惡氣發作出來。

  見佑兒杵在招旗下不動,又罵道:「偷摸躲懶瞧著街頭做甚?想跟那張家的眉來眼去?哼,你白吃了老娘的飯這麼多年,十五兩他要是湊不到,這門親事休想!」

  「把你賣房妓院去也不止十五兩呢!」

  尖酸刻薄的話嘰嘰喳喳在耳邊,引得吃茶的人也瞧了幾眼佑兒,可鄭娘子是不在意什麼臉面的。

  佑兒更是破罐子破摔了,回懟道:「我若白吃你的飯,那今早的茶是誰煮的?那壺裡的飲子誰想出來的?憑白讓人家給你十五兩,我看你是想錢想瘋了,不如趁早把自己賣了去,說不定遲了不值十五兩呢!」

  母女兩個哪裡像是親生的,說是仇人也無人質疑。

  鄭娘子氣急就要將爐子裡的柴火夾出來燒佑兒,這場面引來不少人看熱鬧,可都不上去勸阻一二,畢竟是習慣了,他們家裡總是吵鬧打罵,全當是看戲。

  佑兒在這樣的日子裡壓抑憋屈,也生出了刻薄冷血的性格,萬事一味只講銀子,什麼情都不信,也不稀罕。

  可她生在市井,長出的本性是澗邊青草,千難萬難再難過悲哀時,也不忘給自己想出一條活路。

  往常想著嫁給張家大哥擺脫鄭家,和和美美過日子,如今眼看著不成,便打算出去自立門戶,那怕去庵堂里做姑子,也不願整日裡受氣。

  只是那個時候,她沒見過什麼世面,眼界都是在這一方茶攤上長的,哪裡曉得這世道是如何長的?

  沒過多久,鄭大有一日從外頭回來,手上提著酒樓的板鴨,笑著說買來給佑兒打牙祭。

  事出反常必有妖,佑兒可不敢吃,翹著眼似笑非笑:「爹這是賭錢贏了還是被菩薩點化了?給我吃板鴨打牙祭嚜,我怕這福氣受不住。」

  鄭娘子從廚房找來盤子,聽她出言不遜,罵道:「不讓你嫁那窮酸人家,你小蹄子就還不樂意了?整日裡在家裡鬧騰作妖,真是反了天了。」

  本以為又是一場打鬧,誰知鄭大卻從中說和了兩句,異常迥異的場面,讓佑兒緊緊提防著。

  「算你這丫頭有好運氣,劉家二爺看上你了。」

  鄭娘子事先不曉得,聽罷滿臉驚訝道:「哪個劉家?」

  她聲音有些尖銳刺耳,惹得鄭大不悅蹙眉:「自然是首富劉家。」

  佑兒也是滿臉震驚,誠然她愛錢,可這樣的好事發生在自己身上,必然是不同尋常。

  夫妻兩人那一瞬的緘默,讓佑兒心裡起了害怕,她從未有過這樣的感覺,背脊發涼的厲害,只覺得如墜冰窖。

  翌日,悄悄問了隔壁攤的大娘才曉得,劉家二爺早已娶妻,卻是個風流人物,隔一陣子就要納妾室。

  「到底是有錢燒得!娶了那麼多女人,這屋子不知夠不夠住!」

  佑兒沒跟著笑,聽著是做小就怒上心頭了。

  這回她砸了土碗,鬧著要割腕,誓死不嫁人。

  可她的死放在平常能威脅得了誰?如今也是看在劉家一百兩銀子的份上,鄭大好言相勸道:「寧做富人妾,不做窮人妻,這年頭什麼光景你看得不明白?一窮二白日子還能怎麼過?劉家的姨娘走在街上,不比哪家正頭娘子差。」

  鄭娘子可不給佑兒好臉色,大抵是覺得她有本事讓劉家瞧上,酸言冷語道:「劉二爺能看上你,那是你的福氣,別給臉不要臉了。」

  佑兒是真不願這樣不明不白的死,她順勢將碎土片往鄭娘子身上丟去,啐道:「瞧你眼熱的,不如你去嫁?」

  鄭娘子想不到她突如起來的動作,嚇得驚呼一聲,連跳著躲開:「爛了心肝肺的騷蹄子!也不怕被雷劈!」

  鄭大吃了杆煙,完全充耳不聞閉眼不見這場鬧劇,他輕飄飄吐了煙霧道:「跟你說一聲,是讓你早做準備,劉家過陣子就會來抬你進門。」

  鄭大從來是這樣冷酷無情,佑兒滿目恨意看著夫妻二人回屋,抱膝坐在階前望著天上明月,心裡暗下來逃跑的決心。

  可惜天意弄人,她不僅沒跑成,還被劉家的人逮了回去,那時她是真的無助,連死的心都有了。

  她恨鄭家,恨劉家,恨那夜眼瞧著她無力往前,卻不帶她走的男人。

  墮落在地獄之時,她心中的惡愈發濃烈猖獗,全然將最後一絲善吞沒。

  劉家哪裡是什么正經人家,分明是賊窩暗娼門子!她每日被罵被打,總之是要跟著那些人學著下作把式,否則總有辦法來折騰她。

  不僅如此,劉禮還要時不時來屋裡瞧她,顧名思義就是眼睜睜看著她如何學的。

  他什麼都不做,冰冷的雙眸打量著她如同貨物擺件。

  可目光卻透過了衣衫布匹,狠狠扎在她身上的肉,那無盡的羞恥與痛苦將她壓的喘不過氣來。

  日子久了,佑兒只覺得自己仿佛軀殼早已成空似的,儼然成了另一個身不由己的人。

  因此在酒席上看到宋轍時,她那時百感交集,沉溺了太久太久的心,忽然起了些波瀾。

  似乎是看穿了她洶湧澎湃的內心,當酒杯沾上宋轍雙唇時,他只停頓片刻,便將酒一飲而盡。

  也許是出於對那夜的愧疚?佑兒一直以為是這樣的,並且深深的相信,那時候的宋轍就是很好的人了。

  劉家順水推舟將她送到了宋轍懷中,一紙身契由不得自己。

  曉得宋轍是做官的,佑兒便生了利用的心思。

  這陣子在劉家聽到娘子們談起外頭的生存,原來還有諸多不易,尤其是女子更是不便獨立。

  也只有聽到這外頭的事時,佑兒才有一些生氣。

  如今真到外頭了,她看著眼前閉目養神的男人,滿身的冷冽與漠然,只怕是心裡還厭惡她在這輛車上。

  對女子如此避嫌之舉,讓佑兒突然心生一計來。

  在劉家學的那些路數,竟然真的能派上用場,待宋轍問她話時,佑兒跪在地上委屈可憐,欲說還休的眼眸,與無意賣弄的身姿,實在是讓人不忍拒絕。

  她一直以為那時自己定然讓宋轍心軟了,全然不知對面人打著出了汝州城就將她丟下馬車的主意。

  好在一夜過後,她素麵朝天如清水芙蓉,風吹起時林間翠綠,穿過車簾落在她的臉上,那時候宋轍他真的心軟了些。

  自從做了宋轍的丫鬟,她還是擔心這位玉京出身的大人,早晚一日回去可如何是好。

  在他離去之前,起碼讓自己做自由身,還要落女戶才好。

  於是她伺候的盡心盡力,甚至費了好些心思來磨礪廚藝,只為了宋轍在吃喝上能滿意。

  察覺到他因帳目煩心時,佑兒心中十分歡喜,總算有了自己的用武之處。

  果然當她將自己會算帳的事講了後,就逐漸與宋轍走得更親近了些。

  後來兩人成婚後,宋轍還因她說不出自己到底是何時對他動心而生氣。

  她不是說不出,而是不敢說,因她曉得宋轍對自己動心時,其實她心裡還沒有他。

  她滿腦子都想是攢銀子落戶買房屋,身如浮萍的人哪裡會想情愛這樣奢侈的事。

  可宋轍大抵是不懂這種滋味的,他生來富貴且父母恩愛,即使後來家中變故,可也沒有因銀子短缺發愁過,也沒有因無家可歸而不安。

  他頭頂上有一番遮風避雨之處,因此他永遠不會明白她那時的壓抑。

  若非與宋轍一路去各府州勘查帳銀稅糧,見到了許多窮困潦倒之人,她大抵這輩子都無法走出那陰影之下。

  在汝州時,她只受著鄭家夫婦的氣,即使沒有新衣穿不能三餐都吃飽,卻到底要比太多人強些了。

  一個人如果走不出困境,覺得自己可憐,整日裡自怨自艾,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她看看比自己更艱難的人,一番比較之下,察覺自己不是世間最苦,這心胸突然就會開闊許多。

  佑兒的心態果然變得越來越好了,雖說仍是愛錢如命,可也願意捨出些小錢幫助旁人,這在從前是萬萬不可能的。

  也是在清吏司的日子,無形之中教會了佑兒許多道理,跟在宋轍身邊見識的多了,眼界自然拓寬,再不是當初那個只曉得與鄭娘子整日裡對罵的無知娘子。

  偏生在這時,鄭娘子死了,一看就瞧的出來,她是被鄭大害死的。

  可這事卻因官府上下勾結,要將矛頭指向宋轍身上,佑兒那時是真的氣憤,她對天發誓那些淚水全都是為宋轍落的,半滴不是為了鄭娘子。

  可一個人靜下來時,又難免為鄭娘子覺得不值,她這一生不算善良,整日裡只顧著雞毛蒜皮,卻將所有的錢財都花在了鄭大和鄭光宗身上了。

  佑兒沒有新衣裳,鄭娘子又何嘗有?

  她連個像樣的首飾都沒有,整條街只有她還用一根木簪子梳頭,卻為何是這樣的下場?

  種種想不通都只藏在她的心裡,卻突然被宋轍戳破,他說他不是那樣的人,他會對她好的。

  這話是什麼意思?一個男人對女人說出要對她好的話,自然是想著和她在一起。

  或是天長地久,或是露水般短暫的姻緣。

  總之是為了要得到那個女人才說出的話,佑兒不敢回答,只裝作懵懂將事情揭過。

  後來這日子慢慢過,宋轍竟然為她落了女戶,那時佑兒心裡才起了些不一樣的情意來。

  她後來想,宋轍是極好的人,不論之於政務,還是其他。

  因此與他朝夕相處的每一日,佑兒都在努力用冷靜的理智將一切情緒壓下。

  那時一定是無關情愛的,更多的應該是感激他。

  若說真想與宋轍有些什麼不一樣的情,是在李芫娘那不屑的眼神與語氣之下。

  那樣高傲目中無人的小姐,竟然為了自己一廂情願的感情黯然神傷。

  佑兒心裡竟然有一絲虛榮,一絲竊喜。畢竟她是天底下稀鬆平常的大俗人,吃了太多的苦,竟然因為宋轍對自己的好,有了蔓延開來的甜意。

  那日李芫娘離去後,她獨坐在花廳許久,任由那清甜在口中化開,在心上浮起又落下。

  夕陽金璧之中,她淡淡露出了得意的笑來,走起路來也輕快了許多。

  從此她不再躲避宋轍的情意,直到成婚皆是順其自然,這些得意與虛榮,被她藏的極好,一輩子也沒有被宋轍發現。

  那樣聰明的人,在朝堂上翻雲覆雨,卻從來沒有一次疑心過她。

  佑兒心裡慚愧,因此做了夫妻之後,對宋轍更好了些。

  可是她哪裡曉得其實宋轍早就在山間看到過她了,與鄭娘子吵鬧的不堪事,全部都被宋轍目睹。她哪裡曉得那些自以為是的克制與假裝懵懂,卻不能時時刻刻都毫無破綻,他早就淪陷在她的真實之中,而後步步失了分寸。

  宋轍根本不是什麼善人,斡旋於朝堂上浮沉的人,哪個是敬畏鬼神?哪個手裡沒得些冤魂?在平陰湖邊聽到佑兒對他的誇讚,宋轍還在心中嘲笑她的天真。

  他從一開始對佑兒動過殺心,到後來真心愛慕她,同時也在貪戀佑兒眼中的自己。

  畢竟那是他夢寐以求卻再難得到的正直純良,這些無法言說,是他藏一輩子也不讓佑兒知曉的。

  因此這世上哪有什麼剖析肝膽的愛,也沒有能將自己袒露給別人打量的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陰暗,即使孤身一人面對皎潔月光,也不敢攤開細瞧。

  即使如此又能如何呢?在年復一年的歲月里,西廂外的桃花開了又謝,他們雖藏著難言的秘密,卻不妨相伴攜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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