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4章 團圓
天色將黑未黑，一盞盞石燈籠便已然被點亮，石龕里的火光紋絲不動，越發襯出這座古宅的肅穆與深沉。
晚上不要到處亂跑。
這是芽衣給與的提醒，不過某人是被請去吃飯。
並且。
天不是還沒完全黑嗎。
「江先生，請進。」
要是以前，以江老闆的素養，即使不道聲謝，那也會頷首示意，可是今天他似乎有些心不在焉，沒搭理領路的僕人，走進料亭。
料亭，餐廳的別稱，起源於17世紀的江戶時代，非大戶人家不可使用，一般設有包間和庭院，常用於款待貴客以及重要聚會。
無視庭院的雅景，江辰徑直走向包廂，門口倆侍女微微一福，而後把門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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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跨進門，江老闆渙散的瞳孔才開始凝聚。
好傢夥。
他看到了什麼？
一個坐著輪椅的殘疾人？
沒錯。
被抬去急救的藤原少族長竟然也在現場，坐在進門右手邊的位置，不愧是東瀛第一財閥，要是普通人家，說不準就在等救護車的中途一命嗚呼了。
別看藤原王妃說得輕巧，什麼急性應激性黏膜病變，這個年頭，突然猝死的案例大有人在，而且群體越來越年輕化……
扯遠了。
藤原少族長安然無恙，對於擔負著最大責任的最後接觸者來說，自然是好事。
「江桑，坐吧。」
視線剛從右側輪椅上的殘疾人身上挪開，恍恍惚惚了一兩個小時的江辰便發現那個妖姬居然居中而坐，坐在了正對大門的主位上。
按照規矩，那裡，分明應該是藤原夫人的位置。
藤原夫人當然在場，江辰的餘光可以看見，夫人坐在左側，和兒子正好相對。
芽衣自然是不在的。
「坐哪？」
江辰毫無負罪感。
「喏。」
穩坐主位的藤原麗姬往母親那邊努了努嘴。
果不其然！
江辰神情木然，無視藤原少族長尖利的目光，門口停頓片刻，終究還是抬起腳，朝左手邊走去。
客隨主便嘛。
「吱呀。」
雕花木門被外面的侍女關上。
室內的燈光並不明亮，幾盞和紙燈罩透出暖橘色的光暈，將牆壁上金箔貼就的飛鳥木雕映照得栩栩如生。
長案之上，黑漆托盤十二種時令前菜宛如寶石般錯落有致，晶瑩的北海道海膽鋪滿了整個漆碗，和牛在備長炭的炙烤下發出細微的油脂聲，香氣不斷溢位，瀰漫整個空間。
的確。
只有夫人身邊才放置了空餘的坐墊。
從江老闆出場到入席，期間一片安靜，但是他能感受到，有一道如刀似劍的目光死死追隨著自己。
雙膝併攏屈膝，臀部穩穩壓在腳踝上，和人家母親親密相依的某人抬頭挺胸，嗅著身側幽幽來襲的芳香，坦然的與對面的殘疾人對視。
既然主人家都敢如此安排，他自然不用去擔心對方會不會再次噴出一口老血。
「來日縱使有千千闕歌，也抵不上今宵美麗，好久沒有這麼團圓過了。」
座次在東亞文化里一向非常講究，藤原王妃坐在了主位，所以她來說開場白理所當然，這是這內容差點讓江老闆嗆住。
「對了，今天還處於新年期間，也算是補上了團圓飯了。」
江老闆越來越標準的坐姿只是裝的，只是形似，而藤原王妃簡直骨子裡好像就盛著一個神州人的靈魂。
「江桑，今天晚上，陪母親多喝點，還有哥哥。」
藤原王妃笑容明艷，視線從右側移向左側，關懷的問：「哥哥，喝酒應該沒關係吧？」
才經過搶救，就叫人家喝酒？
「喝。」
聲音從牙縫擠出，只有一個字。
短短的幾個小時內，避世獨居的少族長不僅享受到了家族醫療團隊的服務，應該同時也接受了造型團隊的服務，之前從輪椅上摔下時灰頭土臉，此時卻乾淨靜靜，讓江老闆回憶起非主流時代的髮型也不見了，剪去了一大半，給人的感官清爽了太多。
藤原王妃抬起柔夷，按了下身前的按鈕，很快，主位巨大的山水屏風後，身著華服婀娜曼妙的藝伎從兩側湧入，低頭碎步，托盤上的酒壺流轉著名貴的光澤。
「麗姬有身孕，就不陪你們了。」
按理說，應該有絲竹表演，這才更貼合第一財閥的檔次與規格，不過考慮到是自家人的團圓宴，比起排場，更需要清淨，所以並沒有安排。
藝伎全部退下。
「哥哥，幹什麼呢？怎麼一個人就開始喝起來了？」
嗯。
酒一來，藤原少族長便不管不顧，拎起酒壺就給自己倒了一杯，一兩的杯子，一飲而盡，也不知道他下午接受救治的時候有沒有打頭孢之類的抗生素。
「麗姬，你不會越來越小氣了吧？喝你點酒，就捨不得了？」
藤原拓野捏著酒杯，眼中涌動著化不開的陰翳，強自擠出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當然不是。而是哥哥，你這話不對，我的不就是你的。」
什麼我的不就是你的？
你現在擁有的，全部是從我這裡奪走的！
殘疾人，身體素質終歸是比不上正常人的，而是下午剛經歷那麼一遭，藤原拓野此時的體質應該處於最虛弱的時候，這才導致精美的瓷杯逃過一劫，沒被捏爆。
「江桑，你是不是要陪哥哥喝一個？下午不過是誤會，都不要放在心上。」
江老闆不是一個小肚雞腸的人，而是發話的女人還懷著他的孩子，他正要倒酒，哪知道身邊的夫人先行一步，握住酒壺。
真正的紅袖添香啊。
酒水淅瀝入杯，藤原夫人神情專注，手持平穩，不提對面的兒子，哪怕坐在最高權位上的藤原麗姬都有些恍惚，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父親在世時候的光景。
「母親！」
藤原拓野一忍再忍，臉色由白轉為鐵青、再至漲紅，終歸還是按捺不住低吼出聲。
藤原夫人置若罔聞，眼皮都沒抬一下。
「你知不知道你在幹什麼！」
酒水漸滿，漣漪擴散，藤原夫人手持酒壺，由上落下，然後優雅收尾，從容中散發出一股令人心癢的矜貴。
「嗒。」
她輕輕放下酒壺，還是沒有理會兒子。
「母親在幹什麼，難道哥哥看不見嗎？」
藤原麗姬回神，唇邊重新蕩漾起妖冶的微笑，「噢，差點忘記了。」
她像告知一般，慢條斯理：「哥哥，從今天開始，你不需要再為母親擔心了，我已經為母親找到了依靠。」
江老闆眼觀鼻，鼻觀心，不知道是因為還沒完全找回狀態，還是已經認命。
「藤、原、麗、姬，你、這、麼、做、對、得、起、我、們、的、父、親、嗎？」
藤原拓野一字一句，雙目充血，「他在九泉之下看著你呢！」
「狹隘。」
藤原麗姬駁斥，弧度的幅度絲毫不變，「哥哥，你的思想，實在是太膚淺了，為人子女，需要考慮的，不止是父親。而是，父親已經死了，活著的人難道不更加重要？死人，是沒有思想的，我們更應該去在乎活著的人的感受。況且，如果父親在天有靈，他也一定希望母親能夠重新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
「……」
「……」
得虧藤原夫人和某人都是非常人也，才能保持沉默，不破壞氣氛，而相比於他們三位，藤原少族長的定力就相形見絀了。
有些人之所以會輸，並不能全部歸咎於運氣。
想想撥雲見日的藤原王妃，在迎接光明前，她熬過多少個日日夜夜？
「放屁！」
藤原拓野臉皮猛烈抽搐，顫抖得抬起手，「藤原麗姬，你簡直是個畜生！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不擇手段，連自己的母親都可以送人……」
說完，他憤恨的轉頭，看向對面的婦人，扭曲的表情中，隱隱夾雜著一絲報復的快意，
「母親，這就是你選擇的結果？讓她得了大權，你就失去了利用的價值，立馬變成了可以處置的棄子，只是我沒有想到，她竟然能夠把你當成玩物送給別人，母親，不知道你現在是什麼滋味？」
顯而易見，他很想從藤原夫人嘴裡聽到「悔恨」之類的話語，以此來獲取精神上那麼一點可憐的滿足，可殘酷的是，藤原夫人的臉上看不到絲毫的哀婉，但也沒再無視他，抬頭與之對視的眼神里，古井無波，不見任何母性的慈愛，
「麗姬沒有強迫我。」
藤原拓野狠戾的表情凝固。
「我愛上了江。」
不知道對面什麼感受，聽到這句話，旁邊的江辰同志反倒像是胸口被擂了一拳，默默的端起酒杯自飲。
「不可能、你們在演戲！把我折磨成這樣，難道還不夠？！」
藤原麗姬輕輕嘆息，「哥哥，你都這樣了，還有害你的必要嗎？今天邀請你，只是單純的想向你分享這個喜訊而已。我沒有強迫母親，更不可能把母親當作工具，並且，和你一樣，不，我比你更不願意是江桑……」
說著，那張禍國殃民的臉上流露出深深無奈，「萬般皆是命，誰讓我們為人子女，難道還能阻止母親追求幸福？」
這話，究竟是不是沖著藤原拓野說的？
沒人分得清。
「我不信。」
明明應該有心理準備，可藤原拓野的表現還是差強人意，失魂落魄的坐在輪椅上，不斷搖頭。
謊言不會傷人，真相才是快刀。
雖然白天和某人會過面，但是他可以安慰自己對方只是精神攻擊，和尋常人吵架罵街囔囔「caonima」沒有區別。
可結果到了晚上，他親眼看到人家真的……
這特麼是什麼感受？
雖然本土的影視作品不乏這類的劇情，但偏重體力素質的演員又哪裡展示得出那種極致的崩潰。
其實他「信」不「信」，都沒有關係，可今天請他出席，藤原麗姬似乎是要盡到最後一份親情的溫暖，看向母親，無言無語，可是眼裡閃爍著幽深的光澤。
藤原夫人同樣一語不發，忽而伸出手，當著一雙兒女的面，挽住了某人的胳膊，並且螓首輕輕偎依過去。
藤原拓野瞳孔收縮。
毫不誇張的講，在現有的生命里，哪怕父親在世的時候，他們都沒有看見父母有過如此溫情的畫面。
其實今晚有些不在狀態的江老闆身體不自覺僵硬，鬥氣歸鬥氣，他可沒想過在人家兒子面前上演「真軍」，本能掙扎，結果卻被那雙看似柔潤的手臂牢牢禁錮，
「如果麗姬不滿意，藤原拓野難逃一死，幫幫我。」
微不可察的聲音傳來。
發現自己可能有兩個孩子的准父親被擊中軟肋，靜止下來。
「哥哥，你看到了吧？」
藤原麗姬嫣然一笑，彷佛沒有聽到藤原拓野方才的污言穢語，
「你應該沒有遺憾了。」
如果按照藤原夫人的說辭，藤原麗姬是要與從小「霸凌」她的哥哥做最後的了結，而她的目的也達到了。
看著對面親暱依偎的畫面，藤原拓野眼裡失去神采，猶如迴光返照的病人時限已到，瞬間褪去了所有的活力。
沒有再歇斯底里，他反而咧開嘴角，慘烈一笑，緩緩的把酒杯放在案上。
「送我回去吧。」
「哥哥不吃飯了嗎？」
藤原麗姬溫和問道。
藤原拓野搖頭，渾身失去支撐，幾乎是癱縮在輪椅上，聲音也變得微弱嘔啞，「我不想再出來了，也請你，不要再讓任何人進來。」
「哥哥想清楚了嗎？」
「算我、求你。」
藤原麗姬展顏一笑，「哥哥言重了，放心，不會再有人去打擾哥哥了。」
藤原拓野嘴角抖了抖，眼神空洞，面如死灰。
很快。
雕花木門開啟，有下人進來，推著輪椅出去。
從頭到尾好像是跑龍套又好像承擔了重要作用的某人還在品酒。
毫無疑問，剛剛演出的戲碼名字是最後的復仇。
聖母可能會覺得有些殘忍。
連一個殘疾人都不放過。
但江辰不是聖母。
莫經他人苦，莫勸他人善。
一味勸你寬容的人最好離他遠點，被雷劈的時候恐怕會被牽累。
一兩的杯子，終於嘬完，江辰右手握著酒杯，左邊的胳膊依然傳來柔潤的擠壓感。
「爸，麗姬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好了。
擠壓感更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