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亂世一粟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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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懷朔鎮旌旗獵獵,夯土城牆外是綿延的軍屯田。
作為北魏防禦柔然的六鎮之一,這裡既是鐵血邊關,又是胡商雲集的貿易重鎮。
晨光刺破雲層時,高歡已行至懷朔鎮軍府門前。
隨著傷情漸漸好轉,高歡自然要回崗位述職。
他的辦公所在「巡防署「,位於軍府東側,三間青磚瓦房前豎著六根旗杆,分別懸著代表三市九坊的令旗。
高歡進門,已有七八人立於屋內。
「賀六渾,來的正好,柔然人上個月寇邊,你送的加急軍報,朝廷如何回復?」
說話的男子年約四十,濃眉下雙眼如鷹隼,甲冑肩吞處鑄著展翅銀鷹,正是懷朔鎮將段長。
高歡抱拳行禮,將記憶中洛陽的見聞娓娓道來:「回鎮將,胡太后只說『邊事自決』,無軍餉調令。」
高歡嘆了一口氣,此時的北魏中樞早已被胡太后親信把控,上行下效,各級官員貪污成風,根本無心顧及邊疆戰事,邊將的求援信往往石沉大海。
段長重重哼了一聲:「果然如我所料!胡太后一門心思修永寧寺,動輒耗費千萬錢帛,哪管北疆將士死活?」
話音落下,屋內嗤笑咒罵聲此起彼伏。
胡太后臨朝以來,崇信佛教,在其帶動下,北魏佛教盛行。
僧侶不用繳納苛捐雜稅,社會地位尊崇。
而與之相對的六鎮將士,不但要承受更高的賦稅,還要時常被徵發去服勞役。
一邊卻是脫離生產卻受供養的逍遙日子,而另一邊卻是既要打仗又要納稅的苦逼生活,邊鎮將士的不滿之情自是與日俱增。
「鎮將莫急。」段長說完,左側走出個面如重棗,身形福態的男子,正是高歡的好友孫騰。
「依下屬之見,『邊事自決』未必是壞事,武川鎮將楊均及領軍賀拔度拔乘此機會囤了數千甲冑,秀容川的爾朱榮更是招兵買馬,麾下鐵騎已過五千,鎮將何不效仿?」
右側一身形修長,面色白皙的鮮卑男子撫掌大笑:「龍雀(孫騰字)所言極是。朝廷既不管事,咱們正好趁機募兵,懷朔控弦之士萬餘,若能整編訓練,何愁柔然犯境?」
此人正是司馬子如,日後官至北齊司空。
不過,此時的他只是懷朔鎮中一名隊副。
他轉頭向段長拱手:「鎮將但請下令,子如願往各坊募集青壯。」
段長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片刻,忽然長嘆一聲:「話雖如此,可募兵需糧需餉,鎮庫中存糧只夠月余……」
他擺了擺手繼而看向高歡:「罷了,此事從長計議。賀六渾,你既從洛陽歸來,且去述職,如今柔然寇邊,市井中難免有胡商渾水摸魚。」
……
懷朔鎮,西市。
晨霧剛散,便已是人聲鼎沸。
羊腸般的土路被牛車碾出深深的轍印,兩邊的胡楊木攤位上,堆滿了羊皮、毛氈和從柔然換來的青鹽。
「賀六渾!這邊!」
司馬子如揮著馬鞭,鮮卑皮帽歪在腦後。
作為鎮戍隊主,高歡每日需巡遍三市九坊。
所謂「三市」即東市(兵器馬具)、西市(糧食布帛)、南市(人口牲畜),九坊則以「武」「威」「平」等字命名,住滿了鎮兵眷屬與胡漢雜商。
……
經過西市,甫入南市,突厥人牙子的駝隊正堵在路口,三十多個鐵籠里蜷縮著各族奴隸。
集市門口用一人高的木柵圍起,柵門上方懸著塊斑駁木牌,書「人畜互易之所」。
一人牙子站在木台上,拽著個金髮碧眼的女奴胳膊大聲吆喝:「高車(族)良種!保准生兒子!」
作為二十一世紀靈魂,高歡被眼前場景驚的說不出話。
還未回過神,便聽見前方傳來嗚咽。
「賀隊主來了!」一個留著山羊鬍的人牙子迎上來,他手中拽著一根紅繩,繩上七八個少女手腕都被勒出血痕。
最末的小丫頭瞧著不過十四五歲,粗布襦裙打滿補丁,倒是腕間繫著的五色縷簇新,怕是娘親不久前才給系上的。(五色縷:南北朝時流行腕間系五色絲續命的習俗)
高歡腦海中原主記憶湧現,此人名叫劉三,在南市混了十年,上至鎮將府的管家,下至馬夫,皆認得他。
「有上等貨色!」劉三咧開嘴,他扯過那垂淚少女,掀開額發,露出白玉似的臉盤。
「瞧瞧這眉眼,養兩年准能送進刺史府當舞姬。」
司馬子如吹了聲口哨:「這個我要了。」他掏出袋五銖錢晃了晃,「正好給新納的侍妾找個伴當。」
「且慢。」高歡按住他手腕。
司馬子如停步:「賀六渾,你與婁家娘子成婚不過數月,此時你若帶個美人回去,她怕是要拿弓弦抽你。」
高歡拋給孫騰個眼神,孫騰立馬會意。
「多少贖身錢?」
劉三見高歡有意,立刻獅子大開口:「五匹絹!便宜了也配不上賀隊主身份!」
「放你娘的鮮卑屁,你當賣戰馬呢?頂多值一粟米!」孫騰怒罵一聲。
一番討價還價,最終以兩匹絹成交。
……
高歡快步上前,解開少女腕間紅繩。
少女朝高歡福了福身,眼裡晃著將墜未墜的淚。
她想起在建康時,父親的幕僚曾說北人「衣毛飲血,不知禮義」。
但眼前這個年輕隊主不同,他解開紅繩時指腹小心得避開了她腕上傷痕……
說話時始終垂著視線,生怕冒犯了她,與記憶中那些將南人視為「兩腳羊」的鮮卑兵截然不同。
司馬子如笑著湊到高歡耳邊:「那小娘子看隊主的眼神,比柔然的馬奶酒還甜,若是被婁娘子知道……」
高歡踢了司馬子如一腳,笑罵道:「少胡扯,先想如何安置她,婁府里突然多個侍女,難免惹人議論。」
高歡轉頭:「小娘子哪裡人?何姓?」。
「回郎君,家鄉在……淮水畔,賤姓林,名喚妙儀。」
高歡挑眉,淮水流域正是南北拉鋸之地,兩朝百姓被裹挾遷徙確實是常事。
不過……
少女口音讓高歡心中一動——建康吳語。
南梁朝都城來的?
但此刻少女低頭垂眸,並未顯露異樣,高歡只好按下疑慮,說道:
「既然姑娘流落至此,無依無靠,高歡便不能坐視不管,我阿姐家中寬敞,姑娘可先去那裡安頓下來,也能有個照應,如何?」
少女眼中閃過一絲猶豫,很快又化作感激,福了福身輕道:「但憑郎君安排,妙儀感激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