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衝突
懷朔鎮,平康坊,街角槐樹底下,幾個鬢髮斑白的老嫗正圍著石磨碾麥,鄉音里夾著代北土語與洛陽雅言的混調。
平康坊是懷朔鎮中有名的「漢兒坊」,住的多是孝文帝遷都時不願南徙的代北漢人,鄰裡間講究「五服之內皆為親」。
高歡姐姐高婁斤家的土坯房就位於坊角第二排。
「阿姊,是我。」
高歡叩門。
半晌,門扉打開,高婁斤從門縫中探出頭來。
雙十年華的她,因常年操勞提前染上了主婦的臃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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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弟!」
看清來人,高婁斤驚呼一聲。
隨後眼眶泛紅,「傷還沒好便亂跑!景郎,快來!「
姐夫尉景從裡間走出,身高九尺,虎背熊腰。
他伸手接過高歡手中的鹿肉,面色不悅:「來就來,帶這些勞什子作甚?」
「哎…你這人,先進屋吧。」高婁斤掀開草蓆門帘。
裡屋土炕上堆著半新不舊的布帛,是高婁斤替鎮裡富人縫補衣裳攢下的零碎。
尉景用手撥到一邊,搬來炕桌。
待眾人落座。
高歡便直言不諱道明來意:
「阿姊,這是我從南市救下的姑娘,在咱們家暫住些時日。」
高婁斤聞聲看向縮在高歡身後的林妙儀。
上下打量後輕笑道:
「生得這般標緻,難怪阿弟捨不得。放心,我這兒比婁府清淨,景郎每日去演武場,家裡正好缺個說話的。」
高歡咳了一聲,刻意板起臉:「阿姊莫要編排我,妙儀姑娘是正經人家的女兒,只因戰亂流徙至此。」
「戰亂?」高婁斤聲音低了下來,「也是個苦命人,家中可還有親人?」
林妙儀觸到對方關切的目光,喉間滾過早已備好的謊言:「爹娘都……都歿於亂兵,只留我一人輾轉至此。」
「可憐見的,快坐近些。」高婁斤將一塊蜂蜜胡餅遞給林妙儀:「既是沒了依仗,便把這裡當自家。我那弟妹婁氏雖出身貴胄,卻最是心善的,往後咱們妯娌三個倒能常來常往。」
林妙儀接過胡餅,福了一身:「多謝夫人收留,妙儀明日便去河邊浣衣,替府上分憂。」
「說的什麼傻話,你且安心住著。」
……
暮色四合,高歡從平康坊離開。
高婁斤領著林妙儀去西廂房,經過廊下時,林妙儀的腳步驀地頓住,她聽見自己輕聲問:「那位婁娘子……待他可好?」
高婁斤笑道:「自然是好的,不過你這小娘子倒有趣,怎的比我這做姐姐的還關心阿弟姻緣?」
林妙儀耳尖泛起薄紅:「只是……只是覺得郎君待人寬厚,該有個體貼的人相伴。」
……
且說高歡,回到婁府,他便被丫鬟蘭兒告知婁昭君在後院廂房等他。
後院廂房?
高歡一頭霧水。
難道是閨中寂寞想……?
那是該順從呢還是反抗呢?
算了,看她漂亮的份上從了她吧……
胡思亂想著,高歡朝後院廂房行去。
推開雕花木門,婁昭君正斜倚在雕花矮榻上。
她身著一襲月白色紗羅寢衣。
胸前傲人曲線隨著呼吸一起一伏,一雙白皙修長的美腿在燭火映襯下若隱若現!
高歡腳步頓在了門檻上。
作為見過無數美女的現代靈魂,此刻依舊被眼前女子驚艷到呼吸一滯。
婁昭君的美,不是那種讓人驚艷后就迅速審美疲勞的奪目,而是像大漠裡的孤月,初看清冷,再望便覺月華漫野。
「怎的站在那兒發愣?」
婁昭君耳尖發燙,琥珀色瞳孔輕輕顫動,高歡目光仿佛要將她生吞一般。
高歡咽了咽口水,搓著手趨步靠近:「娘子召我前來,可是要為夫侍寢?」
婁昭君抄起榻上的錦緞枕頭朝他擲去:「沒正經!」
「嘿嘿。」高歡接住枕頭往榻邊一坐,順勢將少女攬入懷中,下巴親昵地蹭著她的發頂。
「正經些,有要事相商。」婁昭君耳尖通紅,卻並未推開高歡。
「要事?莫不是娘子想與我合計,何時讓阿爺抱上侄孫?」
「再胡言亂語,明日便讓你去演武場睡馬廄。」話雖凶,身體卻往高歡懷中蜷了半寸。
「說正經的,韓家日前砍了月牙灣的地界樁。」
「月牙灣?」
高歡神色低沉下來。
月牙灣本是塊鹽鹼地,去年婁家帶著部曲鑿渠引水,耗費了大量人力物力,才把那片鹽鹼地改成牧場。
如今韓家砍了地界樁,分明是蓄意挑釁,想侵占婁家辛苦開墾的產業。
韓家與婁家同為懷朔豪強,這些年為了河灘牧地、商路隘口多有摩擦,只是往日都是暗中較勁,如今竟公然撕破了臉。
高歡第一反應是上報鎮將,讓官府處理,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北魏末年,農民土地被豪強兼併。
沒了土地,農民要麼賣身成為蔭戶,要麼投靠豪強成為部曲。
豪強私蓄部曲動輒千數,鎮將調兵還得看他們臉色,哪敢得罪?
「民附豪強,戶藏蔭冒」是六鎮常態。
久而久之,六鎮豪強勢力比官府還要強盛幾分。
指望鎮將出面主持公道,根本不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