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9章 U盤（2）
他的嘴唇動了動，然後擠出一個儘量自然的笑容：「晚上好，謝爾蓋。我把一份合同落在辦公室了，明天早晨客戶要，沒辦法，得上來拿一趟。」
他的聲音比他預想的要穩定。
謝爾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後兩個沉默的男人，眼神里閃過一絲疑惑，但很快被習慣性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壓了下去：「行吧，上去吧。電梯開了嗎？要不要我開一下？」
「不用，我自己有卡。」
科瓦連科晃了晃手裡的門禁卡，然後朝電梯方向走去。
灰狼和宋和平如影隨形地跟上來，三人穿過大堂的拚花地磚，進入電梯轎廂。
科瓦連科刷卡按了三樓。
電梯門合攏的時候，值班台後的謝爾蓋已經重新低頭看他的歐洲球賽了。
只用了不到五秒，電梯便到了二樓。
二樓走廊鋪著灰藍色的地毯，兩側是一扇扇磨砂玻璃門，門框上掛著各種公司的銅牌。
東歐物流在走廊盡頭的右側，一扇深棕色的實木門，門鎖是電子密碼鎖。
科瓦連科用左手按了六個數字，鎖芯彈開，三人推門而入。
辦公室里瀰漫著列印紙和廉價空氣清新劑的味道。
三張辦公桌呈l型排列，文件櫃靠在牆邊，窗台上擺著一盆半死不活的綠蘿。
科瓦連科的辦公桌在最裡面靠窗的位置，一台老舊的康柏台式機，一個雜亂的筆筒，一本翻到一半的貨運手冊。
他走到桌子側面，蹲下去，左手摸索著桌板底部的邊緣。
灰狼站在他身後，死死盯著他的每一個動作。
宋和平站在門口，耳朵聽著走廊里的動靜。
科瓦連科的手指在桌板底部摸到了一個小凸起，用力按下去，哢嚓一聲輕響，左側最下面那個抽屜的底板鬆動了一條縫隙。
他把抽屜整個抽出來，翻過來，底部的夾層露出了一個扁平的黑色塑料外殼，尺寸大約和一張信用卡差不多。
他用指甲撬開外殼的卡扣，一枚黑色的加密u盤掉了出來，落在他的掌心裡。
他握著那枚u盤，手掌合攏，停了大概三秒。
那是七年的積累。
七年來所有經他手轉發過的指令、所有他發展或聯絡過的潛伏人員、所有他從未對任何人提及的秘密，都在這一枚小小的存儲晶片裡。
他攥緊它的時候，手指有些顫抖。
然後他站起來，轉過身，把u盤遞向宋和平。
宋和平接過去，用拇指和食指捏著u盤的邊緣，對著天花板的日光燈看了一眼，確認外殼沒有任何破損或者多餘的觸點，然後揣進了胸前內側的口袋裡。拉鏈拉好。
「走吧。」他說。
三人原路返回。
經過大堂的時候，謝爾蓋又從電視機後面抬起頭，笑著朝科瓦連科揮了揮手：「拿到了？」
「拿到東西了。」科瓦連科點頭。
「慢走啊，科瓦連科先生。」
「晚安。」
回到車上，宋和平發動引擎，藍色歐寶從消防通道邊駛出，沿著戈洛西耶夫大街一路向東。車子駛過第聶伯河上的立交橋時，宋和平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給我一個海外帳戶。」宋和平的聲音在沉靜的車廂里顯得格外清晰，「瑞士的，或者賽普勒斯的。你肯定有。」
科瓦連科的身體微微震了一下，抬起頭來：「……做什麼？」
「我說過，你配合，我給你錢。」宋和平打了一把方向，車子進入右轉車道，「u盤內容核准之後，你可以走。帶你的老婆和孩子，躲起來。地點你自己選，歐洲也好，南美也好，我不關心。但這個帳戶必須在你名下，而且必須能接收轉帳。」
「你要放我走？」
「我留著你幹什麼？當擺設？」宋和平語氣非常冷淡：「你死了對我沒好處。你活著，對我才有好處。」
科瓦連科沉默了。
宋和平這番話，話裡有話，足夠他細細品出裡頭的味道。
一分鐘後，大概是想明白了，科瓦連科終於開口，報了一串瑞士銀行的帳號和對應的iban碼。
很快回到了安全屋樓下，宋和平把車停在單元門口，熄火。
他沒有下車，而是掏出手機把那串帳號記錄在備忘錄里，然後收起手機，轉頭看著科瓦連科：「你會拿到錢的。前提是你給我老老實實待著，該上班上班，該報備報備，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過。三天後該發報告就發報告，正常發送。至於什麼時候離開基輔，或者通過什麼方式離開，那是你自己的事，不過，如果你試圖和任何人聯絡通風報信，後果你自己應該很清楚。」
科瓦連科看著宋和平的眼睛，慢慢點了點頭。
三個人回到三樓安全屋。
老軍醫給科瓦連科重新檢查了手指，上了夾板，用繃帶固定好，然後把他拷在廚房的暖氣管道上，給他丟了一條毯子和一瓶水。
科瓦連科蜷縮在角落裡，閉上了眼睛，不知道是真的睡著了還是在想事情。
宋和平走到客廳，灰狼跟了過來。
匕首在臥室門口坐著，看了一眼兩人的表情，沒有說話，起身去廚房接了杯水。
灰狼靠在窗台邊，壓低聲音：「你真打算放他走？」
宋和平從口袋裡摸出那枚u盤，在指間轉了一圈，然後收起來。
「殺死他有什麼用？一具屍體扔在第聶伯河裡，格魯烏用不了兩天就會發現聯絡斷了，然後他們會啟動應急程序，所有潛伏人員更換聯絡方式，所有節點全部下沉，我們手上這份名單就變成了一遝廢紙。」
灰狼皺著眉：「但他活著，他會不會反水？萬一他報警或者聯繫上線……」
「他不會。」宋和平打斷他，「u盤在我們手裡，在格魯烏的眼中，他就是板上釘釘的叛徒，一起都退不回去的。他知道這一點。所以只能選擇繼續裝下去，按時上班，按時報告，假裝什麼都沒發生過，然後悄悄自己的方式把老婆孩子弄出去。而在他搞定這些事情之前，他會比任何人都希望我們不被發現，因為我們一旦暴露，第一個被清算的就是他。」
頓了一下，又道：「如果我們殺了他，消息反而捂不住。人失蹤了，他的上線會在例行報告中斷之後立刻警覺，然後整個網絡進入應急狀態。到那時候我們再拿著u盤去找名單上那些人，一個都抓不到。所有人都會沉下去，換身份、換地點，幾年之內不會再浮上來。」
灰狼沉點了點頭：「你是說，留著他這條命，讓他替我們打掩護。」
「對。」宋和平說，「他還有三天才交報告。這三天裡，他可以正常地坐在辦公室里，正常地收發郵件，正常地向下傳達他以為還沒暴露的那些指令。我們對哈爾科夫的『清潔工』下手之前，不能讓格魯烏有任何察覺。科瓦連科就是我們最好的煙霧彈。他在，網絡就還在正常運行。他在，格魯烏就不會懷疑這條線出了問題。」
灰狼看了一眼廚房方向，科瓦連科蜷縮在暖氣片旁邊，呼吸已經趨於平穩，不知道是真的睡著了還是假裝睡著在偷聽。
但灰狼不在乎了，因為那些話就算被聽到也不礙事。
科瓦連科聽到之後只會更清楚自己的處境。
「那，錢呢？」灰狼問。
「錢會打過去。」宋和平說，「二十萬美金，等事情辦完。夠他在歐洲開一家麵包店了。」
灰狼嘴角動了一下，苦笑道：「老大，你可真是個講信用的綁匪。」
「匕首，」宋和平朝廚房方向喊了一聲，「後半夜我來值班，你去睡一下。」
匕首從廚房端著水杯走出來，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凌晨三點十二分。
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走進臥室，把門虛掩。
灰狼也躺回了剛才的位置，把外套蓋在身上，閉上眼睛。
宋和平坐在那張舊沙發上，雙手交握放在膝蓋上，目光落在窗簾縫隙間透進來的那一道橙黃色路燈燈光上。
科瓦連科還在廚房的角落裡，一動不動，呼吸聲幾不可聞。
屋子裡安靜得像一口井。
只有牆壁內老舊的暖氣管偶爾發出一兩聲哐當的膨脹聲。
宋和平沒有睡。他坐在那裡，腦子裡過了一遍明天的路線：
第聶伯河左岸到哈爾科夫，三百多公里的路程，走e40公路，大約四個半小時。
中午之前出發，傍晚之前抵達。
然後就是摸廠區、看地形、確認制高點。
而在此之前，他還有一件事要做。
等天亮之後，他回給法拉利打個電話，讓自己的這位公司大管家用匿名方式往科瓦連科提供的那個瑞士帳戶里打入第一筆定金，五萬美金。
打草驚蛇是最蠢的做法。
而現在，他要做的就是讓那條蛇繼續睡在草叢裡，一動不動，直到他的刀刃抵上它的七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