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0章 偵察地形


  科瓦連科在早上九點一刻醒來。

  也許是昨天注射了不少鎮靜劑的原因,他感覺眼皮像兩片生鏽的鐵皮,掀開的時候還略有沉重感。

  客廳里日光燈只開了一組,老軍醫蹲在他面前,用手電照了一下他的瞳孔,然後點了點頭,轉身從保溫桶里舀了半碗紅菜湯,又兌了一杯溫水加了半勺鹽,端過來放在他膝蓋上。

  「吃了它。「老軍醫說。

  科瓦連科的左手還有些抖,他握著塑料勺子的手指頭不太聽使喚,第一口灑了一點在毯子上,但也許是真餓了,他沒有停,一口一口往嘴裡送。

  湯的溫度剛好,不燙,微咸,順著喉嚨滑下去的時候胃裡傳來一陣暖意。

  吃完半碗紅菜湯喝了半杯鹽水,科瓦連科靠在暖氣片旁邊的牆上,閉上眼喘了口氣。

  右手的夾板硌在小腹上,小指的疼痛從昨晚被折斷的那一刻起就沒有真正消失過,此刻正以一種鈍鈍的方式沿著掌骨往上爬。

  宋和平等他吃完,走過去在他面前坐下。

  科瓦連科的視線和宋和平對上的時候瞳孔微微一縮,但很快重新鎮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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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和平沒有廢話,從口袋裡掏出那枚黑色u盤,放在科瓦連科面前的油氈地面上。

  「密碼。「

  科瓦連科沉默了兩秒,然後報了一個十二位的組合。

  大小寫字母加數字和特殊符號,不像是隨手編的,而是長期使用已經形成了肌肉記憶的東西。宋和平把u盤遞給灰狼,灰狼從背包里取出一台拆卸了無線網卡和藍牙模塊的舊款thinkpad,開機,插入u盤,輸入密碼。

  屏幕上的文件目錄逐級展開,灰狼一個文件夾一個文件夾地點開核對,花了大約二十分鐘把裡面的內容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基本一致。「灰狼抬頭說,「多了三個名字。利沃夫一個,敖德薩一個,第聶伯羅一個。都是外圍聯絡員,級別低於第一輪供述的那批。「

  宋和平走到灰狼身邊俯身看了看屏幕上的那三個新名字,記住了,然後讓灰狼把u盤裡的全部文件複製到筆記本的內置加密分區里,做了三個備份——筆記本本身、一塊獨立的移動硬碟、以及一枚備用u盤。

  三份載體分別放進三個不同的防水袋裡,由三個人分別攜帶。

  宋和平自己拿主份,灰狼拿移動硬碟,老軍醫拿備用u盤。

  複製完成後,宋和平把那枚黑色u盤從筆記本上拔下來,握著它走回科瓦連科面前。

  他把這枚承載了七年秘密的晶片輕輕放回科瓦連科的外套口袋裡,口袋裡還有那串瑞士帳戶的帳號紙條。

  「你可以在基輔重新開始生活,後續還會有一筆錢打入你的帳戶,足夠你帶妻兒離開這裡。「宋和平說的語氣平穩,既不像是在安撫,也不像在威脅,更像是在陳述一件他並不怎麼在意的事情。

  「但前提是,離開這裡之後不要試圖聯繫任何人。如果你通過任何渠道通知格魯烏,我會知道。下一次我找到你的時候,就不會有這杯水了。「

  科瓦連科低著頭看著自己膝蓋上那碗已經見底的紅菜湯碗,沒有說話。

  他的咬肌鼓起來又鬆開,反覆了幾次。

  然後他極輕地點了一下頭:「我明白。」

  宋和平沖灰狼揚了一下下巴。

  灰狼走過來,用蝴蝶刀乾淨利落地割斷了科瓦連科腳踝上的尼龍扎帶和手腕上殘留的束縛物,然後從老軍醫手裡接過一個黑色頭套。

  科瓦連科沒有反抗,任由頭套蒙住他的視線。

  他的世界在頭套勒緊的那一瞬間陷入完全的黑暗,只剩下耳朵還能捕捉到周圍的人走動時發出的聲響、布料摩擦的窸窣聲以及窗外的風聲。

  「送他出去。「宋和平說,「放到第聶伯河右岸的佩切爾斯基區,找一個有監控的繁華路段讓他下車。他自己會回家。「

  灰狼架著科瓦連科的左臂,匕首跟在右側,兩人一左一右夾著他從後樓梯下去。

  樓梯間裡聲控燈亮了兩層就壞了,他們摸黑下到一樓,從單元後門出去,繞過垃圾箱和停放的自行車,把科瓦連科塞進那輛藍色歐寶的后座。

  灰狼開車,匕首坐在後排看著科瓦連科。

  車子穿過清晨已經開始忙碌的居民區街道,繞過兩個早市攤販聚集的路口,在佩切爾斯基區的一條商業街邊停下。

  灰狼下車拉開後門,把摘下科瓦連科的頭套。

  「你可以走了。」

  基輔的晨光照在科瓦連科臉上,他眯了眯眼,適應了將近半分鐘才看清周圍。

  人行道上有幾個趕地鐵的上班族匆匆走過,街對面的麵包店門口排著三個人,路邊的監控攝像頭杆子上掛著鳥屎痕跡。

  他慢吞吞地下了車,藍色歐寶匯入車流,拐過一個路口,消失不見。

  科瓦連科站在人行道中間,周圍是正常運轉的城市早晨,但對他來說,一切都不一樣了。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到了那枚u盤的堅硬輪廓,又摸到了那張寫著帳號的紙條。

  站了大概兩分鐘,然後轉身走向地鐵站入口,混進了早高峰的人潮里。

  藍色歐寶在繞了三條街確認沒有跟蹤之後,回到了安全屋。

  此時,老軍醫已經基本清理完了屋裡的痕跡。

  防水布捲成了兩大捆塞進黑色垃圾袋裡,鋼架椅拆解後裝進工具包,地面的拖把擦痕被吹風機吹乾後用舊毛巾反覆蹭了幾遍,直到不留下任何肉眼可見的紋路。

  老軍醫在用自己的方式確保這個屋子恢復到和兩天前一模一樣的狀態,住在這裡的房東永遠不會發現自己的客廳曾被人改造成過一間臨時審訊室。

  灰狼上樓進屋,把歐寶的鑰匙放在桌上:「送走了。他去了地鐵方向,估計在那裡坐地鐵回家。「

  「很好。「宋和平說,「他坐了地鐵,監控會記錄他的移動軌跡,等他回家之後,格魯烏如果查監控看到的只是一個正常回家的人,沒有任何被脅迫的痕跡。「

  匕首靠在廚房門口問:「他會報警嗎?「

  宋和平轉過身來:「當然不會。作為一個間諜,他比我們更怕警察。他現在腦子裡的第一順位不是報警,是怎麼繼續隱瞞這件事,為自己爭取轉移妻兒的時間。他有幾天時間編這個謊。而我們要做的,就是在這幾天裡把我們要做的事做完。「

  他從窗台上拿起防水袋,抽出那張寫滿名單的紙頁又看了一遍,手指滑過哈爾科夫州那三個人名。

  然後他把紙折好收起來,從牆角的戰術背包里掏出一份更詳細的地圖鋪在桌面上。

  地圖上的哈爾科夫市以西二十公里處被紅色原子筆圈了一個圈,旁邊標註了一行小字:舊拖拉機廠,三號車間,地下。

  「中午之前出發。「宋和平說,「m03公路走一段,然後下道繞鄉路。不經過哈爾科夫市區,直接從西側外圍接近。天黑之前抵達,做第一輪地形勘察。周四晚上十點行動。時間窗口必須卡死,#039清潔工#039的取送時間是從#039熨斗#039那裡供出來的,錯一天就要再等一周。「

  老軍醫最後檢查了一遍屋子,把窗簾拉開,窗台和桌面恢復了原位。

  宋和平把自己的外套拉鏈拉到頭,把裝有主份情報的防水袋貼著胸口放好,拉好外套的內袋拉鏈。

  四個人帶著「熨斗」下樓,福特全順的引擎已經預熱好了,灰狼坐進駕駛座,宋和平在他旁邊,匕首和老軍醫在後排,「熨斗」依舊被塞在車廂最後的座位上,由匕首和老軍醫倆人看管。

  車子從老居民區的巷子裡駛出來,加入左岸通往出城方向的車流。

  福特全順在周三正午駛出基輔市區,沿著m03公路向東南方向行駛。

  這段路灰狼很熟,但他在駕駛時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後視鏡里跟在後方的每一輛車的品牌和顏色、每一個岔道口可能出現的埋伏位置、路肩兩側的植被密度是否適合隱蔽。

  他的目光在路面、後視鏡和兩側後窗之間循環遊移,頻率穩定得像個掃描雷達。

  出城大約四十公里後,路面上的車流量明顯減少。

  灰狼在導航地圖上確認了一個出口,打轉向燈減速,從輔路下道進入一條柏油路況尚可的縣級公路。

  這條路沿著一條乾涸的河床蜿蜒向東,路兩側是收割後裸露的玉米地,秸稈茬子在冬天的陽光下泛出一層灰白色的光。

  田地遠處偶爾能看到一兩台廢棄的農用機械,鏽蝕的鐵骨架像史前巨獸的殘骸一樣癱在荒草里。

  宋和平坐在副駕駛座上,膝蓋上攤開一張舊拖拉機廠廠區的平面圖。

  那是「熨斗「在彼得羅夫卡的地下室里口述、老軍醫手繪並標註的版本。

  圖紙上標註了三號車間的位置、配電櫃暗門的開啟方式、地下通訊室的結構布局以及一條應急疏散通道。

  老軍醫的記憶力在這種事情上精確到了離譜的程度。

  他在彼得羅夫卡只和「熨斗「接觸了不到兩個小時,但畫出來的圖紙上連地下室的牆面材質和照明燈位置都寫了出來。

  「三號車間北牆的配電櫃後面,有一扇檢修門。打開之後下十二級台階,右轉走一條大約十五米的通道,盡頭就是地下通訊室。#039清潔工#039每次來只做一件事,就是把密信放在指定位置,然後取走上一批的反饋文件。「

  宋和平用手指點著圖紙上的關鍵位置。

  「入口處沒有電子監控,但門框內側有詭雷裝置,連接著一枚無噪音閃光彈,用物理方式觸發。如果有人不按順序或者不小心開了門,那枚閃光彈會在封閉空間裡引爆,致盲和眩暈效果持續至少十五秒,足夠他跑掉或者反擊。「

  灰狼從方向盤上騰出右手揉了揉鼻子:「這人對自己的安全做得挺細。「

  「做情報周轉站七年沒出事,靠的就是這些細節。「

  宋和平把圖紙折起來。

  「周四晚上,他打開配電櫃門的那一瞬間就會解除絆線,然後進檢修門,下台階,取走密信放回反饋文件。整個流程大概十二分鐘。他出來後會把配電櫃恢復原狀,絆線重新掛上。「

  「你的意思是跟進去,直接在他取件的空檔里動手?「

  「不能在裡面動手。「宋和平說,「地下室是封閉空間,在地下狹窄空間和他交火,萬一把他逼急了自爆我們沒好處。最優方案是在他離開後返回車輛的路上動手。開闊地,無遮擋,我們可以從兩側夾擊,在他沒反應過來之前拿下對方,搶到他手裡的情報。「

  匕首從後排插了一句:「如果他開車來的話,我們要不要考慮車裡還有別人?「

  宋和平沉默了兩秒:「所以今晚做地形勘察的時候,重點看北門外土路兩側的隱蔽位和視野開闊度。如果有第二個人留在車裡,我們也要一併處理。「

  福特全順在午後兩點左右進入哈爾科夫州地界。

  灰狼沒有走主幹道,而是沿著地圖上標註的廢棄鄉道繼續向南繞行,路面從柏油變成碎石,再從碎石變成夯實的泥土,車速一度降到三十公里以下。

  路兩側的地形逐漸從開闊的農田變成起伏的丘陵,再變成一片片廢棄的工業設施。

  倒塌的圍牆、鏽成褐色的儲油罐、長滿蒿草的混凝土基座。

  哈爾科夫是烏克蘭東部最大的工業中心之一,蘇聯時期密布著各種重型機械製造廠和配套工廠,蘇聯解體後絕大多數都關停了,留下一片片被時間和野草吞噬的廢墟。

  傍晚時分,他們進入了舊拖拉機廠所在的那片工業荒地的邊緣。

  宋和平讓灰狼在一條岔路口停車,四個人全部下車步行。

  前方大約八百米處,舊拖拉機廠的圍牆輪廓在暮色中逐漸浮現出來。

  那是一堵看不到盡頭的紅磚圍牆,有些段落已經坍塌,用波紋鐵皮簡單地補了補,鐵皮上鏽出好幾個窟窿。

  圍牆上方沒有電網,沒有碎玻璃嵌頂,整個廠區的防禦等級低得可憐,對於一個情報周轉站來說,這種「不起眼「本身就是最好的掩護。

  宋和平舉起夜視單筒望遠鏡,鏡頭裡廠區大門是一扇鏽蝕的鐵柵欄門,兩扇門之間用粗鏈條鎖著,鏈條上掛著一把普通的鐵掛鎖。

  大門兩側的圍牆腳下堆積著乾枯的雜草和幾片碎玻璃瓶渣,顯然很久沒有人清理過。

  廠區內部空地上長滿了到膝蓋的荒草,草莖間露出碎磚、水泥塊、一段廢棄的鋼軌頭。

  北側偏東的方向可以看到一棟三層的舊辦公樓,樓體表面貼著米黃色的瓷磚,但大部分瓷磚已經脫落,露出底下的灰色混凝土。

  辦公樓二樓有一扇窗戶里透出極微弱的黃光,那光在暮色里像一粒螢火蟲。

  「保安值班室。「宋和平放下望遠鏡,把它遞給灰狼,「估計沒幾個人。「

  灰狼接過望遠鏡看了一分鐘:「北門外那條路,是土路,兩個車道的寬度,路面被壓實過,有車轍印。車轍印比較新,胎紋間距窄,應該是轎車或者小型suv,不是卡車。看來#039清潔工#039確實還在定期運轉這個點。「

  「老軍醫留在車上。「宋和平說,「灰狼從東側圍牆外沿廢墟摸過去,匕首從南側水塔方向靠近,我走北面土路。天黑之後行動,一個小時之後在北門外的變電站匯合。每個人都帶夜視鏡,無線電靜默,用手勢溝通。如果有異常,不要交火,撤出來在加油站匯合。「

  一分鐘後,三個人在暮色中分散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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