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侯府相邀
院中霎時一片寂靜。
葉凡和葉承僵在原地,面面相覷。葉凡臉上是促狹又尷尬的笑,葉承則撓著後腦勺,銅鈴大的眼睛瞪得溜圓,似乎還沒從剛才驚鴻一瞥中回過神來。
陳鋒無奈地清了清嗓子:「咳……內子失儀,讓二位見笑了。」
「無妨無妨!」葉凡立刻擺手,臉上堆起善意的笑容,「是我們兄弟來得冒昧,擾了大哥大嫂的清靜。」
葉承用力點頭,嗓門洪亮,語氣真誠:「對對對!大哥,嫂子真好看!像畫裡的仙女下凡!」他這直白的誇讚,讓屋內換衣的林月顏臉色更紅。
屋內傳來一陣輕微的窸窣聲。
片刻,房門再次打開。林月顏已換上了一身素雅的淡青色齊胸襦裙,烏黑的長髮簡單挽了個墮馬髻,斜插一支素銀簪子。
臉頰上未褪盡的紅暈如同初綻的桃花,更添幾分嬌艷。
她低著頭,蓮步輕移,走到陳鋒身邊,對著葉凡和葉承的方向盈盈一福,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拘謹:「奴家方才失儀,讓二位公子見笑了。」她並不認識眼前這兩位氣度不凡的年輕男子,但夫君既然接待他們,想必是重要的客人,心中不免忐忑。
「這位是葉叔之子,葉凡。」陳鋒立刻開口介紹,同時輕輕握住林月顏的手,安撫道,「這位是葉承,葉林都尉之子。」
「方才我們三人意氣相投,已結為異姓兄弟。我是大哥,是以他們稱你一聲嫂子。」
林月顏聞言,杏眸瞬間睜大,清澈的眸子裡寫滿了驚愕。她看看一臉坦然的陳鋒,又看看笑容滿面的葉凡,再看看那個身形魁梧、眼神卻異常「清澈」的葉承,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夫君……這就出去晨練一會兒的功夫,竟與侯府的公子和都尉之子結拜了?這……這速度也太驚人了!
葉凡和葉承可不管那麼多,兩人立刻上前一步,動作整齊劃一地抱拳躬身,聲音洪亮:「小弟葉凡/葉承,見過嫂子!」
「嫂……嫂子?」林月顏被這突如其來的稱呼和陣仗弄得手足無措,白皙的臉頰瞬間又飛起兩朵紅雲,一直蔓延到耳根。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小半步,連忙擺手,「不……不敢當!二位公子快快請起!奴家……奴家實在當不起……」這聲「嫂子」的分量太重,讓她心慌意亂。
葉凡直起身,笑容爽朗:「嫂子太客氣了!大哥是兄長,您自然就是我們的嫂子!當得起!絕對當得起!」
葉承也用力點頭,一臉認真:「對對!大哥認的嫂子,就是我們親嫂子!」
林月顏定了定神,目光掃過石桌上那三個粗陶碗和裡面的清水。她秀眉微蹙,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慍怒,嗔怪地看向陳鋒:「夫君,二位弟弟遠道而來,你怎可如此怠慢?只用白水待客,豈是待客之道?家中尚有謝夫人前日送來的上好龍井,為何不取出來?」
陳鋒一時語塞,只得摸了摸鼻子:「晨練剛歇,一時忘了。」
林月顏不等陳鋒辯解,立刻轉向葉凡和葉承,臉上帶著歉意的溫婉笑容,福了一禮:「二位弟弟莫怪,是你們大哥怠慢了。家中雖簡陋,但前些日子謝夫人遣人送來的明前龍井還剩一些,正好請二位弟弟嘗嘗鮮。雖非頂尖,在咱們冀州也算稀罕物了。二位弟弟稍坐片刻,奴家這就去沏茶。」
「嫂子太客氣了!白水解渴,正好!不必麻煩!」葉凡連忙道。
葉承也撓了撓頭:「嫂子,俺們不講究!水就挺好!」
林月顏卻已轉身,步履輕快地走進了灶房。
不一會兒,她便端著一個托盤走了出來。托盤上是三個白瓷茶杯,茶湯清澈碧綠,熱氣裊裊,一股清幽的茶香瞬間在小小的院落里瀰漫開來,驅散了清晨的涼意和方才的些許尷尬。
「二位弟弟,請用茶。」林月顏將茶杯輕輕放在葉凡和葉承面前,姿態優雅從容。「奴家手藝粗陋,還望二位弟弟莫要嫌棄。」
葉凡端起茶杯,看著杯中清澈碧綠的茶湯,聞著沁人心脾的香氣,心中暗暗讚嘆這位嫂子的蘭心蕙質。他輕啜一口,贊道:「好茶!清香甘冽,回味悠長!多謝嫂子!」
葉承不懂茶,只覺得香,端起茶杯就喝了一大口,燙得直咧嘴,又不好意思吐,鼓著腮幫子含糊道:「好……好喝!香!謝謝嫂子!」
林月顏掩口輕笑:「三弟喜歡就好。」
林月顏抿唇一笑,在陳鋒身邊坐下,這才溫言問道:「不知二位弟弟這麼早過來,可是侯爺那邊有什麼吩咐?」她心思玲瓏,知道葉凡親自前來,絕不僅僅是閒逛。
「嫂子聰慧。今日前來,是奉了我爹之命。」葉凡放下茶杯,臉上的笑容收斂了些,正色道,「大哥,嫂子,你們二位可否晚些時日再出發?」他頓了頓,繼續道:「我爹說,大哥與嫂子就要啟程遠行,他與我娘心中甚是不舍。特意在府中備下了家宴,想請大哥和嫂子明日務必賞光,一來是為你們踐行,二來……也是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頓便飯,說說話。」
葉承也在一旁用力點頭:「對對對!我爹也讓我來了!我叔父和叔母都想見見你們!特別是叔母,她可想見嫂子了!說能讓我大哥這樣的大英雄傾心的女子,定然是天上的仙女!」
家宴?鎮北侯夫婦親自設宴餞行?還是以「一家人」的名義?
林月顏聞言,眼中露出驚訝和一絲受寵若驚。鎮北侯夫婦竟然要為他們這對平民夫妻設家宴送行?這禮遇,太重了。
陳鋒卻是眉頭微蹙,放下茶杯,幾乎沒有猶豫便開口拒絕:「二弟,三弟,葉叔……侯爺和夫人的盛情,大哥心領了。只是……」
他頓了頓,語氣誠懇:「明日便要啟程遠行,今日家中確實還有許多瑣事需要打理。行囊需要最後清點,一些路上的安排也要再斟酌。此時前去赴宴,一來時間倉促,恐失禮數;二來,也怕耽擱了明日的行程。」他看向葉凡和葉承,眼神坦蕩:「侯爺和夫人待我恩重如山,這份情誼,陳鋒銘感五內。待他日我在金陵站穩腳跟,必當親自回冀州,向侯爺和夫人叩謝大恩。今日這宴席,實在不便叨擾,還請二弟三弟回去,代我向侯爺和夫人告罪一聲。」
「別啊!」葉凡一聽,臉色頓時垮了下來,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他猛地一拍大腿,發出一聲誇張至極的哀嚎:「大哥!親哥!您可千萬別這麼說!您這不是幫我,是把我往火坑裡推啊!」
他身體前傾,湊近陳鋒,臉上表情極其豐富,帶著三分懇求七分「恐懼」:「您是不知道我爹的脾氣!他老人家可是親口下的死命令!『葉凡!今日要是請不來你大哥和你月顏嫂子,你就給老子滾去演武場,自己爬上最高的那根旗杆,把自己吊起來!老子親自用蘸了辣椒水的馬鞭抽你!抽到你娘認不出你來為止!』」
他模仿著葉擎蒼那粗獷嚴厲的語氣,惟妙惟肖,末了還心有餘悸地縮了縮脖子:「這還不算完!我娘還在旁邊笑著拍手說,『好!抽!使勁抽!讓他連個客人都請不來!』大哥,大嫂,你們忍心看我回去挨鞭子嗎?我爹那鞭子,蘸上辣椒水,抽一下,皮開肉綻,半個月都下不了床!你們就可憐可憐弟弟我,行不行?就當是救我一條小命了!」他一邊說,一邊做出一個被吊起來抽打的痛苦表情。
旁邊的葉承也急了,他不太懂葉凡那些誇張的比喻,但意思聽明白了——大哥不去,二哥要倒霉!他立刻站起來:「是啊大哥!您可一定得去!叔母她早就念叨著想見見月顏嫂子了!叔母跟我說過好幾次,『能讓陳鋒那樣的英雄人物傾心相待的女子,定然是位品性才情都頂頂好的!』您要是不去,叔母肯定失望,她老人家一失望,就會念叨我爹,我爹被念叨煩了就會訓我……大哥,您行行好,救救弟弟的耳朵吧!」他一邊說,一邊還學著婦人念叨的樣子,用手指著自己的耳朵,表情憨厚又帶著點委屈。
這兩個活寶,一個扮可憐,一個裝憨厚,配合得天衣無縫,把陳鋒架在火上烤。
陳鋒看著眼前這兩個「弟弟」,一個是侯府貴公子,一個是天生神力的莽漢,此刻卻都像討不到糖吃的孩子,眼巴巴地望著自己,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哭笑不得。
他揉了揉眉心,正準備再次婉拒:「二弟,三弟,你們的心意大哥明白。只是……」
就在這時,一直安靜坐在他身邊的林月顏,如一陣帶著清香的微風,無聲地站了起來。她方才又悄然去了趟灶房,此刻手中端著一個木托盤,上面整齊地碼放著幾樣洗淨切好的時令瓜果。她臉上帶著溫婉得體的淺笑,蓮步輕移,走到葉凡和葉承面前。
她先是對著葉凡和葉承盈盈一福,聲音清越柔和:「二位弟弟有心了,大清早便趕來,真是辛苦了。快嘗嘗奴家剛洗好的果子,解解渴。」她將果盤輕輕放在石桌中央。
隨即,她轉向陳鋒,巧笑嫣然,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親昵與規勸:「夫君,侯爺與夫人待我們一片赤誠,視我們如同自家晚輩。這份拳拳盛情,千金難買。咱們若是執意推辭,豈非顯得太過不識抬舉,也辜負了二老將我們視如己出的一片慈愛之心?」
她的話音剛落,葉凡立刻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連聲附和:「嫂子說得太對了!句句在理!大哥,您聽聽嫂子這見識!這格局!」葉承也在一旁用力點頭:「嗯嗯!嫂子說得對!不能辜負叔母的心意!」
陳鋒看著妻子溫柔卻堅定的眼神,又看看兩個「弟弟」期盼的目光,心中那點抗拒淡了許多。他微微頷首:「月顏說得是,是我考慮欠妥了。只是……」他還有些猶豫。
林月顏立刻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眼神,然後對葉凡和葉承道:「二位弟弟,外面日頭漸高了,快請進屋稍坐,喝口茶水解解暑氣。容奴家與夫君稍作商議,再給二位答覆,可好?」她安排得體貼周到。
「好好好!嫂子請便!」葉凡如蒙大赦,趕緊拉著還在看果盤的葉承,「三弟,進屋進屋!」兄弟倆識趣地鑽進了堂屋。
院中槐樹濃蔭下,只剩陳鋒與林月顏。
林月顏輕輕拉著陳鋒的衣袖,將他帶到樹蔭更深處。晨光透過葉隙,在她清麗的側臉上投下斑駁光影。
「夫君,」她抬起臉,看著陳鋒,聲音壓得很低,卻異常清晰,「奴家知道夫君心中顧慮。不喜應酬,覺得虛禮耗時,更怕欠下更多人情,想憑自身本事在京城立足,是不是?」她一語道破陳鋒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