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錢財易還,人情債難
陳鋒默然點頭,他的確有種傲氣,覺得自己身為穿越者,憑自己的超前的知識儲備,定能做出一番事業,而不是一直靠別人幫助。
林月顏看穿了他,輕輕嘆了口氣,握住他的手,柔聲道:「夫君,你忘了老村長常掛嘴邊的話麼?」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錢財易還,人情債最是難償。鎮北侯對我們,何止是恩情?那是再造之恩!鎮北侯對我們,對清河村,是實打實的再造之恩!無侯爺當初庇護,黑風寨那晚我們恐已遭難;無侯爺威名震懾,謝家未必痛快合作。」
她頓了頓,觀察著陳鋒的神色,見他眼神微動,知道聽進去了,便繼續分析,聲音更低,語速更快:
「今日侯爺與夫人以『家宴』相邀,這已不是普通的餞行,而是將我們真正視為親近的子侄!我們若執意不去,在他們看來,或許不是清高自許,而是不識抬舉,是不懂人情世故,甚至……是不知好歹!這會寒了他們的心!夫君,雪中送炭的情誼若被辜負,再想焐熱,可就難了。」
陳鋒心頭一震。林月顏的話,像鑰匙打開了他忽略的角落。他習慣了直來直往,卻忽略了人情世故中「軟實力」的重要。
林月顏見夫君沉默,知道他內心在掙扎,便趁熱打鐵,聲音雖輕,卻字字敲在陳鋒心坎上:
「再者,夫君,你此去金陵,手握求賢令,看似一步登天,實則步步驚心!京城是什麼地方?那是柳越經營了數十年的龍潭虎穴!他一介布衣,能爬到丞相之位,門生故吏遍布朝野,其勢力早已盤根錯節,根深蒂固!夫君你雖有驚世之才,但如今終究是白身,在京城無根無基,如同浮萍……」
「鎮北侯,就是我們眼下唯一能倚仗的參天大樹!他的威名,他的軍功,他在朝中那些故舊袍澤,都是我們的護身符!今日赴宴,看似是應酬,實則是在表明我們的態度——我們銘記葉家的恩情,我們願意緊緊依靠葉家這棵大樹!更是讓侯爺和夫人親眼看看我們的為人、我們的能力,讓他們對我們更有信心!唯有如此,他們才會更放心,也才會更不遺餘力地在京城為我們周旋、鋪路!這頓飯,關乎夫君你未來在京城能走多遠、走多穩!絕非可有可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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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鋒瞳孔微縮。他確實有些輕敵了,低估了政治鬥爭的複雜。
林月顏的分析,剝開了表面的溫情,直指殘酷的政治現實。他前世習慣了靠實力說話,卻忽略了在這個權力場中,站隊和靠山的重要性。
葉擎蒼,確實是他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強大的政治資源。拒絕這次家宴,很可能被解讀為疏遠,甚至……是某種信號。
林月顏看著他眼中閃過的恍然和凝重,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她語氣放緩,帶上了一絲柔軟的真情:
「還有……夫君,」她的聲音更輕了,帶著一絲嚮往,「奴家……奴家也真的很想去拜見一下侯爺夫人。青鸞姐姐私下裡跟奴家說過很多次,她娘親是一位極其溫和慈祥的長輩,年輕時也是名動江南的才女,琴棋書畫皆通,尤其喜愛有才華的年輕人。」
「說起來,青鸞姐姐那身卓絕的武藝是得自侯爺的真傳,而她那份欣賞才華、明辨是非的性情,卻是深受其母的薰陶。能與這樣一位睿智的長輩說說話,聆聽她的教誨,於奴家而言,也是難得的福分。況且……」她微微停頓,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聲音更輕了:「況且,夫君此去京城,定要闖出一番天地。奴家……奴家也想多學些大家閨秀的儀態規矩,免得日後隨夫君出入一些場合,給夫君丟臉。侯爺夫人是最好的老師。」
林月顏的一席話,如同醍醐灌頂,又如驚雷炸響在陳鋒心頭。前世的特種兵思維,讓他習慣了直來直往,追求效率最大化,對人情世故、政治同盟這些「軟實力」有著天然的輕視和本能的規避。
此刻,林月顏用最溫柔卻最犀利的語言,為他剖析了這其中的利害關係,更點明了他思維上的盲區。
人情債……政治靠山……表態與站隊……
這些字眼在他腦中激烈碰撞。他回想起穿越以來的一幕幕:葉青鸞的欣賞與信任,葉擎蒼的提攜與庇護,清河村的安寧與發展……哪一樣離得開葉家的支持?
自己只想著靠才華和「求賢令」在京城硬闖,卻忽略了背後大樹的重要性!若真因自己一時「怕麻煩」的念頭寒了葉家的心,失去了這最堅實的後盾,那在京城,無異於自斷臂膀,寸步難行!
一股後怕的涼意瞬間從脊椎升起。
陳鋒猛地抬起頭,看向近在咫尺的林月顏。晨光透過槐葉的縫隙,在她清麗的側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她眼中帶著關切、期待,還有對他毫無保留的支持。
這一刻,陳鋒心中湧起萬般情緒——是豁然開朗的讚許,是得妻如此夫復何求的愛意,更有對差點鑄成大錯的深深後怕。
他反手緊緊握住林月顏微涼的小手,力道之大,仿佛要將心意傳遞過去。眼中光芒複雜,有恍然,有愛慕,更有深深感激。
「月顏……」他聲音低沉微啞,「你說得對!是夫君……太鹹魚了!險些鑄成大錯!」
林月顏感受到他掌心傳來的溫熱和力量,雖然不知道「鹹魚」是什麼意思,但看著他眼神的變化,知道夫君終於想通了。她嘴角微揚,露出一個溫柔而欣慰的笑容,輕輕回握了一下他的手。
陳鋒深吸一口氣,平復心緒,拉著林月顏的手,轉身大步走向堂屋。
堂屋裡,葉凡正坐立不安踱步,葉承好奇打量陳設。聽到腳步聲,兄弟倆立刻望來。
陳鋒臉上帶著笑容,對著二人鄭重抱拳,朗聲道:「二弟,三弟!是大哥糊塗了!侯爺與夫人如此厚愛,盛情相邀,若再推辭,那才是真不識抬舉,辜負長輩慈心!煩請二位弟弟先行一步,回去稟告侯爺和夫人,就說大哥與你們大嫂明日定會準時到府上叨擾!」
「真的?大哥!你答應了?!」葉凡驚喜得幾乎跳起,臉上「苦大仇深」一掃而空,只剩純粹喜悅。
「太好了!大哥!嫂子!叔父叔母肯定高興!」葉承也咧開大嘴,笑得像個孩子。
兄弟倆相視一眼,如釋重負,狂喜溢於言表。
「那還等什麼!三弟,走!趕緊回去報信!」葉凡一把拉住葉承,風風火火往外沖,留下一句:「大哥大嫂!你們明日可得早點啊!我們在侯府等你們!」
馬蹄聲遠去,院中只剩相視而笑的夫妻二人。
看著兩人遠去的背影,陳鋒與林月顏相視一笑。
「走吧,娘子,」陳鋒牽起林月顏的手,「咱們也該好好準備準備了。莫要辜負了明日的『家宴』。」
林月顏溫順地點點頭:「嗯,夫君。奴家省得。」
回到屋內,林月顏立刻忙碌起來。她打開那個裝著兩人體面衣物的箱子,細細挑選。
「夫君,這件玄色的錦袍雖然顯得沉穩,但稍顯老氣了些。這件白色的,又太過素淨,不適合初次登門。嗯……就這件吧!」最終,她的目光落在一件質地上乘的青色細長衫上。那青色如雨後初晴的天空,清新而儒雅,既不會顯得過於張揚,又不失讀書人的風骨,正合陳鋒如今的氣質。
她親手為陳鋒換上長衫,又細心地為他撫平衣襟上的每一絲褶皺。然後,她取出一方乾淨的布巾,仔細地為他擦去晨練後脖頸間殘留的汗漬。接著,她讓陳鋒坐在梳妝檯前,拿起一把木梳,仔細地為他梳理有些凌亂的頭髮。
她的手指靈巧地穿梭在陳鋒的發間,動作輕柔而熟練。很快,一個簡單利落的髮髻便挽好了。林月顏又從一個小巧的錦囊里取出一支色澤溫潤的白玉髮簪——這是她父親留下的僅有的物品。玉簪樣式古樸簡潔,並不奢華,卻自有一股溫潤內斂的光華。
「夫君如今也是侯爺的侄兒,青鸞姐姐的……朋友了,總不好太過隨意。這支玉簪,正好相配。」林月顏一邊說著,一邊小心翼翼地將玉簪插入髮髻,固定好。玉簪在陳鋒烏黑的發間,更襯得他面容清俊,眉宇間多了幾分文雅貴氣。
陳鋒看著銅鏡中的自己,再看看身後為他忙碌的娘子,心中暖流涌動。他握住林月顏的手:「辛苦娘子了。」
林月顏嫣然一笑:「為夫君打理,何談辛苦。」她退後一步,上下打量著煥然一新的陳鋒,眼中滿是欣賞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自豪。
輪到林月顏自己了。她沒有打開那個裝著謝雲娘送的幾件華麗首飾的小匣子,而是走到自己的箱子前,翻找了一會兒。
這裙子料子普通,顏色卻極其乾淨清雅,裙擺銀線勾勒疏淡蘭草,走動間若隱若現,清雅脫俗。
「奴家穿這件可好?」她看向陳鋒,徵詢他的意見。
「好,極好!」陳鋒由衷贊道,「月顏穿什麼都好看,這藍尤其襯你,清新淡雅,像……」他一時詞窮。
林月顏抿嘴一笑:「像什麼?」
「像…嗯,像山澗幽蘭。」陳鋒憋出一句。
林月顏臉上飛起紅霞,嗔他一眼:「貧嘴。」心中甜蜜。
她換上湖藍色的長裙,更襯得她肌膚勝雪,身姿窈窕。長發也只是簡單地挽了個偏髻,只用那支素銀簪子固定。臉上未施脂粉,只在唇上點了些許自製的、顏色極淡的桃花胭脂,增添幾分好氣色。
當她收拾停當,盈盈轉身看向陳鋒時,陳鋒只覺得眼前一亮。
眼前的女子,沒有珠光寶氣的堆砌,只有一襲素淨的藍裙,一支簡單的銀簪。然而,那清麗絕倫的容顏,溫婉沉靜的氣質,如同空谷幽蘭,天然去雕飾,清水出芙蓉。
「月顏……」陳鋒看得有些失神,喃喃道,「你這樣……很好。非常好。」
林月顏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頭,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更添嬌艷。
她走到陳鋒面前,伸出纖細的手指,仔細地為他撫平長衫上最後一絲幾乎看不見的褶皺,動作輕柔而專注。
「夫君此去京城,定能鵬程萬里。」她抬起頭,望著陳鋒的眼睛,清澈的眸子裡滿是信任與鼓勵,「奴家只願夫君,無論身處何地,位居何職,都能不忘初心,記得這世上,有牽掛你的人。」
陳鋒心中激盪,千言萬語涌到嘴邊,最終只化作一句鄭重的承諾:「娘子放心。陳鋒此生,定不負你,不負初心,不負這片土地和鄉親們的期望!」
他牽起林月顏的手,兩人十指緊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