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內鬼
木蕭沒有直接回答,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陰鷙得可怕。
「薛彪盤踞黑風嶺多年,劫掠無數,卻從未失手,官府屢次圍剿皆無功而返。此人不僅兇悍狡猾,更精於情報。若非有人通風報信,將如此機密、如此精準的情報賣給他,他怎敢動朝廷命官的家眷?也絕無可能如此精準地設下埋伏!若非……」
木蕭說到這裡,眼中後怕之色一閃而過,語氣卻帶著一絲慶幸。
「若非途中恰巧遇到幾位義士仗義出手,拼死相救,後果……不堪設想!」
木易沉默地聽著,心中的驚濤駭浪漸漸平息,只剩下冰冷的殺意和抽絲剝繭的冷靜。他迅速在腦中分析著父親給出的信息。
「張伯負責內宅採買和部分行程打點,接觸核心信息不多,但有機會。」木易的聲音冷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李參將統管此次護衛,路線、兵力部署他最清楚。趙百戶負責外圍警戒和接應點,對整體行程也瞭然於心。」
木蕭補充道:「還有一點。薛彪這次,似乎並非衝著劫財而來。他的人馬,直撲你娘乘坐的馬車!下手狠辣,招招致命!」
目標明確!這更印證了內鬼泄密!
父子倆的目光在昏暗中交匯,都看到了對方眼中那濃得化不開的陰霾和冰冷的殺機。房間裡只剩下兩人壓抑的呼吸聲。
是誰?
張伯?那個看著自己長大的忠厚老人?李參將?那個在戰場上為父親擋過刀的鐵血漢子?還是……趙百戶?
每一個名字,都代表著一段過往,一份信任。如今,這份信任卻如同布滿裂痕的瓷器,隨時可能徹底崩碎。
木易的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發出極輕的「篤篤」聲,這是他極度專注思考時的習慣。木蕭則背著手,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銳利如鷹隼。
突然,木易敲擊桌面的手指猛地停住!
木蕭也幾乎在同一時間,霍然轉身!
父子倆的目光再次碰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個呼之欲出的名字!一個之前被忽略,卻又在此刻顯得如此突兀、如此可疑的名字!
木易的嘴唇無聲地動了動。
木蕭的眼神驟然變得無比冰寒,緩緩地、一字一頓地吐出了那個名字:
「張……伯!」
這個名字被念出的瞬間,房間裡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木易眼中閃過一絲痛楚,隨即被更深的寒意覆蓋。張伯,那個總是慈眉善目、看著他長大的老人……
木蕭的眼神變得極其可怕,如同擇人而噬的猛獸。他緩緩閉上眼,似乎在壓抑著滔天的怒火,再睜開時,已是一片冰冷的決絕。
「好了,」木蕭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此事,為父自有計較。你奔波一夜,先去歇息。記住,在查明真相之前,不可打草驚蛇,一切如常。」
「是,父親。」木易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恭敬應下。
木蕭看著兒子離去的背影,輕輕地嘆了口氣。
他獨自在院中又坐了片刻。夜風吹拂著他鬢角微霜的髮絲,帶來遠處更夫單調的梆子聲。他臉上的冷硬線條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深刻。
良久,他才起身,動作放得極輕,推開正房的門走了進去。
推開門,借著窗欞透入的月光和桌上搖曳的燭火,他看到妻子和女兒相擁而眠的恬靜睡顏。
月光溫柔地灑在妻子疲憊卻依舊溫婉的側臉上,她的一隻手還下意識地護在身旁的女兒身上。女兒小小的臉蛋埋在母親懷裡,睡得香甜,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看著這無比安寧的一幕,木蕭心中那洶湧的殺意和憤怒,如同退潮般緩緩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和深深的後怕。
木蕭走到床邊,無聲地坐下,伸出粗糙的大手,極其輕柔地拂過妻子微蹙的眉心和女兒柔軟的發頂,動作小心翼翼,帶著一種與平日裡冷硬形象截然不同的笨拙溫柔。
差一點……只差一點,他就永遠失去了她們!
對那泄密之人,對那薛彪,刻骨的恨意如同毒蛇般噬咬著他的心。他放在膝上的手,無意識地攥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出輕微的「咯咯」聲,手背上青筋畢露。
但很快,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將那幾乎要噴薄而出的暴戾情緒壓了下去。憤怒解決不了問題,只會帶來更大的破綻。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翅膀拍打聲。
木蕭眼神一凝,迅速起身走到窗邊。他推開一條縫隙,一隻體型不大、羽毛呈灰褐色、眼周有一圈醒目白環的鳥兒敏捷地鑽了進來,落在窗欞上。
這是一隻夜鴞,俗稱貓頭鷹,雖不似信鴿般常見於傳信,但其夜間活動習性、敏銳的視力和相對較強的方向感,被一些特殊渠道的人加以馴化,用於傳遞隱秘信息。
夜鴞歪著腦袋,用那雙在昏暗中閃著幽光的圓眼睛看著木蕭,喉嚨里發出極輕的「咕咕」聲。
木蕭熟練地從它腿上綁著的一個細小竹筒里,抽出一卷薄如蟬翼的密信。他走到燭光下,展開細看。
木蕭的目光在字條上快速掃過,眼神微微一凝,隨即,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呵……」他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低笑。
「薛舉……薛彪還沒死?」他低聲自語,「命倒是夠硬。」
他將密信湊到燭火上點燃,看著那跳動的火苗迅速將紙卷吞噬,化作一小撮灰燼。
然後,他走到書案前,提筆飛快地在一張同樣輕薄堅韌的紙條上寫了幾行字,塞回竹筒,重新綁回夜鴞的腿上。
他推開窗戶,夜鴞撲棱一下翅膀,悄無聲息地融入濃濃的夜色之中,轉瞬消失不見。
木蕭站在窗邊,望著夜鴞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夜風吹拂著他額前的幾縷髮絲,也吹散了他臉上的最後一絲情緒波動。
「陳鋒……葉承……」木蕭低聲念出這兩個名字,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無聲地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真切的暖意,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思量。
「呵呵,老夫倒是真該好好謝謝你們……」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徐州城沉沉的夜幕,眼神變得幽深難測。
「只是……」
他後半句話並未說出口,只是那微微眯起的眼眸深處,閃過一道極其複雜、難以言喻的光芒,最終都化作了窗欞上搖曳燭火映照下的一片深沉暗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