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進宮
夜色深沉,清竹苑書房內燭火搖曳。關無情無聲地推門而入,手中捧著一個用錦緞仔細包裹的長條形包袱。
「陳公……陳兄,」他將包袱放在書案上,解開錦緞,露出裡面一套摺疊整齊的官服。深藍色的錦緞面料,在燭光下泛著內斂的光澤,胸前和背後的補子上,赫然用金線繡著一隻威風凜凜、踏雲而行的麒麟!
「這是義父為你備下的。」關無情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清晰,「明日面聖,你便以此身份覲見陛下。」
陳鋒的目光落在麒麟補子上,瞳孔微縮。麒麟,乃武官象徵,五品!他伸手撫過那冰涼的錦緞,觸感厚重。
「義父已為你請功。」關無情解釋道,「你在冀州,剿滅黑風寨悍匪,肅清地方;所獻『改造營』之策,更於國於民大有裨益。陛下聞奏,甚為嘉許。特旨擢升你為『忠武校尉』,正五品武職,暫歸……御龍衛轄制。」
陳鋒心中一凜。御龍衛?那不是十四皇子舅舅寧修執掌的京畿三衛之一嗎?葉擎蒼此舉,是在向十四皇子示好?還是在為自己找一個靠山?
關無情看著陳鋒變幻的神色,沉聲道:「陳兄,三日後入宮,萬事小心。陛下……心思如淵,難以揣度。」他頓了頓,加重語氣,「切記,多看,多聽,少言。謹言慎行,方為上策。」
陳鋒點了點頭,心中卻是一片雪亮。
……
天光尚未大亮,侯府東邊的天際只透出些灰濛濛的淡青色。鎮北侯府還沉浸在黎明前的靜謐里,僕役們剛剛起身,悄聲灑掃著庭院。
陳鋒正和葉承在演武場過招,木槍撞擊聲在寂靜的清晨格外清脆。葉承滿頭大汗,吼著再來,陳鋒剛要應聲,前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來者,竟是昨日那位宣旨的小太監。與昨日那副眼高於頂、倨傲冷漠的模樣截然不同,今日的他,臉上堆滿了謙卑而熱情的笑容,腰彎得像只煮熟的蝦米,態度恭敬異常。
「陳校尉!陳校尉可在?」他尖細的嗓音帶著幾分刻意的討好,在清晨的空氣中顯得格外清晰。
一見陳鋒,腰便躬下去幾分,聲音尖細又帶著刻意的熱絡:「哎喲,陳校尉!您可讓奴才好找!天大的恩典!陛下口諭,宣忠武校尉陳鋒,即刻入宮覲見!」
此言一出,眾人皆是大驚。葉忠管家連忙上前一步,不動聲色地塞了一小錠銀子到小太監手中,壓低聲音問道:「劉公公,昨日不是說好三日後才面聖嗎?為何今日突然傳召?可是……宮裡出了什麼變故?」
那劉公公熟練地將銀子收入袖中,臉上的笑容更盛了,連忙擺手道:「葉管家多慮了!您有所不知,三日後乃是金殿大朝會,文武百官齊聚,那是正式面聖。今日陛下是私下召見,想提前見見咱們陳校尉!這可是天大的恩寵啊!」
他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咱家在宮裡當差這麼些年,手持求賢令入京的賢才也見過幾個,可還真沒見過哪個能得陛下如此青睞,特意提前在御書房私下召見的!陳校尉,您可是這獨一份兒的恩寵!」
劉公公這番態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自然不是無的放矢。他昨日回去後,旁敲側擊地一打聽,才知道宣陳鋒覲見的口諭,竟是皇帝蕭景貞親自下的。
更有相熟的老太監告訴他,陛下看完鎮北侯那封厚厚的奏章後,竟在暖閣里踱了好幾個來回,嘴裡反覆念著「陳鋒」這個名字,最後還讓大太監將那首傳抄進宮的《破陣子》詞文專門翻出來再看了一遍。這讓他脊背直冒冷汗,慶幸自己今日出來時打足了精神,務必要把這份差事辦得滴水不漏。
這蛛絲馬跡,讓在宮中浸淫多年的劉公公立刻意識到,這個叫陳鋒的年輕人,在皇帝心中的分量非同一般!這絕對是未來的新貴,是潛力無限的績優股!他今日前來,自然是要放低姿態,提前結個善緣,為自己日後鋪路。
陳鋒心頭猛跳,面上卻不敢顯露半分。這突如其來的召見,透著說不出的古怪。他迅速掃了一眼關無情,對方眼神凝重,幾不可察地搖了下頭,示意不可拒。葉承張著嘴,想說什麼,被關無情一個眼神制止。
「臣遵旨。」陳鋒沉聲道,轉向葉忠,「忠叔,府中就麻煩你了。」
他轉身快步回房,林月顏早已被驚醒,正一臉擔憂地看著他。
「夫君……」
「沒事的,月顏。」陳鋒握住她冰涼的手,溫聲安撫道,「只是提前見一面而已,你安心在府中養傷,等我回來。」
他又叮囑葉承和關無情:「三弟,關兄,府中就交給你們了。看好門戶,萬事小心。」
交代完畢,他深吸一口氣,換上那套嶄新的五品麒麟官服。深藍色的錦緞襯得他身姿愈發挺拔,胸前的麒麟補子在晨光下熠熠生輝,平添了幾分威嚴。
一切準備妥當,陳鋒在眾人擔憂的目光中,登上了宮裡派來的馬車,在劉公公的引領下,向著那座巍峨神秘的皇城駛去。
馬車穿過一道道森嚴的宮門,守門禁軍查驗腰牌時的冰冷目光,宮牆高聳投下的巨大陰影,都讓人喘不過氣。最終停在了一處偏殿前,引路太監換成了御前的大太監張德海。
「陳校尉,隨咱家來。」張德海恭敬說道。
御書房內,陳設古樸而威嚴。紫檀木的書架上,擺滿了浩如煙海的經史子集。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龍涎香和松墨的清香,混合成一種獨屬於權力中樞的、令人心神凜然的氣味。
一個身著明黃色日常龍袍、身形清癯但脊背依舊挺直的老者,正背對著門口,站在一幅巨大的《江山社稷圖》前,凝視著圖上那片遼闊的疆域。他鬢角已染上風霜,但那份久居上位的威嚴,卻絲毫不減。
正是當今大乾天子,蕭景貞。
張德海在門外通報一聲,然後對陳鋒作了個「請」的手勢。
陳鋒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整了整衣冠,垂首斂目,踏入了那象徵著天下至高權力的門扉。
行至御階之下,依禮深深跪拜:「臣,忠武校尉陳鋒,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大乾天子蕭景貞,鬢角霜染,面容清癯,長年的勞心與權柄的握持,在他眉宇間刻下了深深的紋路。然而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此刻正毫無遮攔地落在跪伏於地的陳鋒身上。
當陳鋒依禮抬起頭,目光與御座上的天子短暫相接的剎那。
蕭景貞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眸,驟然凝固。
他仿佛透過陳鋒這張年輕的臉,看到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皇帝清癯威嚴的臉上,一絲極其複雜難明的神色——是震驚,如同看到不可能重現之物;是某種深遠的懷念,穿透了歲月塵埃;更有瞬間的恍惚,仿佛靈魂被拉回了遙遠的過去。
那種眉宇間的英氣,那種眼神中的銳利,以及……面對天子威嚴時,那份深藏在恭敬之下,卻無法掩飾的不卑不亢的沉穩氣質,像極了年輕時那個陪他金戈鐵馬、浴血沙場,最終扶他登上龍椅的摯友。
這種神似,如同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蕭景貞心中塵封已久的記憶之門,勾起了他心中最深處的愧疚、懷念與……警惕。
蕭景貞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喉結輕輕滾動,似乎想說什麼,終究沒有發出聲音。只是那目光,在陳鋒身上停留的時間,長得超出了尋常的禮數。
御書房內,陷入了短暫而詭異的寂靜。
蕭景貞很快便收斂了外露的情緒,將那份驚濤駭浪深埋心底。他臉上露出一抹溫和的笑容,仿佛剛才的失態從未發生過。
「平身吧。」他溫和地說道,「朕今日是私下召見,愛卿不必拘泥於君臣大禮。」
「謝陛下。」陳鋒緩緩起身,依舊垂首,不敢直視龍顏。
「抬起頭來,讓朕好好看看。」蕭景貞的聲音再次響起。
陳鋒依言抬頭,目光平靜地與這位帝王對視。
蕭景貞仔細地端詳著陳鋒,良久,才緩緩點頭,笑道:「好,果然是英雄出少年。朕只是想提前看看,能讓鎮北侯那老傢伙在奏章里讚不絕口,甚至不惜以『國之棟樑,不下於當年秦元』這等溢美之詞來舉薦的年輕人,究竟是何等模樣。」
陳鋒心中劇震!秦元!武安侯秦元!他沒想到葉擎蒼對自己的評價竟高到如此地步!更沒想到,皇帝會當著自己的面,毫不避諱地提起這個名字!
「陛下抬愛,臣惶恐。鎮北侯謬讚,臣實不敢當。臣出身山野,蒙侯爺不棄,授以微末之職,已是皇恩浩蕩。侯爺厚愛之言,顯屬溢美,臣萬萬當不起。」
「哦?」蕭景貞踱回御案後,並未坐下,手指隨意點了點案上那份厚厚的卷宗,「葉擎蒼在奏章里可把你誇上了天,說你『胸有丘壑,腹有良謀,文能安邦,武能定國,乃國朝急需之良材』。陳鋒,你自己說說,你當得起葉愛卿這番評價嗎?」
這是一個陷阱!陳鋒心中雪亮。承認,是為狂妄自大,目中無人;否認,則是妄自菲薄,辜負舉薦,甚至會讓皇帝懷疑葉擎蒼的眼光和用心。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躬身,朗聲回答:「回稟陛下,鎮北侯謬讚,臣愧不敢當!臣不過一介山野村夫,僥倖讀過幾本書,練過幾日粗淺武藝。所謂良謀,不過是閉門造車,紙上談兵;所謂武略,亦不過是匹夫之勇,難登大雅之堂。然,」他抬起頭,目光坦蕩地迎向皇帝,「臣雖不才,卻有一顆忠君愛國之心!願為陛下披荊斬棘,願為大乾開疆拓土!願為我大乾萬千黎民,效犬馬之勞,縱萬死,亦不辭!」
蕭景貞看著他坦蕩的眼神,臉上那點笑意似乎真切了幾分,撫須點頭:「好!好一個『忠君愛國之心』!有此心,便勝過萬千良謀!起來吧,賜座。」
一旁侍立的太監立刻搬來一個錦墩。
「謝陛下。」陳鋒謝恩後,只坐了半個臀部,姿態依舊恭敬。
蕭景貞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問道:「你此番自冀州而來,千里迢迢,一路之上,可還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