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對弈


  「回稟陛下,」陳鋒斟酌著詞語,「托陛下洪福,路途還算順暢。只是……」他頓了頓,似乎有些猶豫。

  「只是什麼?但說無妨。」

  「只是途經冀州、青州交界處時,遭遇一夥悍匪,名號『一陣風』,於官道設卡,劫掠商旅,屠戮過路官差。其行兇手段殘忍,百姓遭難者甚眾。臣與同伴恰逢其會,憤慨之下出手,護住了一戶遭難的官宦人家,誅殺匪首數人。此事令臣深感,邊境與內地接合之處,匪患仍是心腹之患。」

  

  他略作停頓,觀察皇帝神色。蕭景貞眉頭微蹙,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擊.

  接著,他重點講述了在淮水之上,遭遇不明勢力精銳水匪截殺之事。

  「……那些匪徒,絕非尋常流寇!他們裝備精良,訓練有素,進退有度,結成戰陣,悍不畏死。更重要的是,他們目標明確,一上來便直指微臣,顯然是衝著臣的性命而來。若非臣的護衛拼死抵抗,加上內人林氏為臣擋下一記毒箭,臣……恐怕已無緣面見聖顏。」

  蕭景貞一直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笑容早已收斂,眼神變得幽深如潭。當聽到陳鋒的妻子林月顏為護他而身中劇毒箭矢時,他那雙看似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怒意和凜冽的殺機。

  「光天化日,水路要衝,京畿左近,竟有如此猖獗之匪患?」蕭景貞冷冷說道,「看來,這京畿內外,是該好好地整治一番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了翻騰的怒火,看向陳鋒的目光柔和了些:「令夫人……傷勢如何了?」

  「回稟陛下,幸得一位江湖奇人相助,又得侯府名醫診治,內人已無性命之憂,只是元氣大傷,尚需靜養。」

  「嗯。」蕭景貞點了點頭。

  「張德海!」

  「奴才在!」

  「傳朕旨意,命太醫院院判,親自帶上最好的傷藥,即刻前往鎮北侯府,為忠武校尉夫人診治。所需藥材,盡可從內庫支取。另外,再賞賜千年人參兩支,雪蓮一株,以助其調養。」

  「遵旨!」張德海躬身領命,退下傳旨。

  陳鋒連忙離座,深深一揖:「臣,代內子叩謝陛下隆恩!」

  「起來吧。」蕭景貞擺擺手,臉上重新掛起一絲笑容,「倒是你的詞作,朕頗為欣賞。葉擎蒼在奏章中提到,你在侯府席間,曾作《破陣子》一詞,豪氣干雲。『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寫得好!朕的江山,就需要你這樣有志向、有血性的年輕人!」

  他話題一轉,帶著些許探究:「不過,朕也聽聞你還有一首《登高》,『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台。』此等悲涼沉鬱,非飽經世變者不能道。你年紀尚輕,何來如此滄桑之感?」

  皇帝考校詩詞意境,這關必須過。

  陳鋒挺直腰背,聲音懇切而凝重:「回稟陛下,臣生於憂患,長於邊陲。自幼便見慣了北元鐵騎的肆虐,目睹了無數因戰亂流離失所、家破人亡的百姓。故而詩詞中,多有悲憤之氣。」

  「萬里悲秋常作客』,是感懷那些顛沛流離、客死他鄉的無辜百姓;『艱難苦恨繁霜鬢』,是痛心我大乾國事維艱,積弊叢生。臣所願者,非個人之功名利祿,實乃盼我大乾能早日驅除韃虜,光復舊都,使天下百姓,皆能安居樂業,不再受這顛沛流離之苦!」

  蕭景貞聽得動容,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長嘆一聲:「好一個『萬里悲秋常作客』,是為蒼生悲秋!『艱難苦恨繁霜鬢』,是為國事艱難而恨!詩以言志,字字泣血,可見赤子之心!陳鋒,你……很好。」

  書房內的氣氛似乎隨著詩詞的探討變得鬆快了些。

  就在陳鋒以為詩詞一關已過,心神稍松之際,蕭景貞卻突然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種近乎促狹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不過,朕也聽聞,你除了這金戈鐵馬的雄壯之詞,也會寫些風花雪月的雅致小調?譬如那首……嗯,『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陳鋒,你倒是風流倜儻,初到徐州,便在那聞香水榭,為花魁寫下如此驚世之作,引得滿城紙貴,風頭無兩。此事,可當真?」

  陳鋒心中「咯噔」一下,如墜冰窟,冷汗瞬間就從後背冒了出來。

  他萬萬沒想到,自己這點風流韻事,竟然這麼快就一字不差地傳到了皇帝的耳朵里!這皇城的耳目,當真是無孔不入!

  他不敢有絲毫猶豫,立刻離座跪倒在地,叩首請罪:「臣……臣孟浪無狀,行事荒唐,有失官體!請陛下重重責罰!」

  「哈哈哈……」蕭景貞看著他惶恐的模樣,卻突然爆發出一陣朗聲大笑,擺了擺手,「起來吧,起來吧!朕又沒說要罰你。少年風流,人之常情嘛。想當年,朕年輕時,比你……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話鋒一轉,讚嘆道:「不過,你這首《清平調》,寫得確實是美。朕的寧貴妃聽了,都羨慕不已,說那徐州花魁不知是何等的國色天香,竟能引得你寫下如此如詩如畫的千古絕唱。她還跟朕抱怨,說朕戎馬一生,卻從未為她寫過一句半句好聽的詩呢。」

  寧貴妃!十四皇子的生母!

  蕭景貞提寧貴妃是何意?為了敲打自己,讓他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其掌控之中?還是為了引出十四皇子,進一步試探自己的反應?

  陳鋒心頭又是一跳。他深深低下頭:「臣惶恐!臣之拙作,豈敢與陛下天威相提並論。寧貴妃娘娘鳳儀萬千,母儀天下,非世間凡俗詩詞所能描摹萬一。」

  「好了,些許小事,不必掛懷。」蕭景貞似乎興致頗高,揮退了欲上前添茶的太監,「久坐無趣,你文采斐然,不知棋藝怎樣?」

  他竟直接命人在御書房一角的暖炕上擺開了紫檀木棋盤。

  「陪朕手談一局,如何?」

  棋盤之上,黑白二子,縱橫捭闔,殺機暗藏。

  蕭景貞執黑先行,棋風大開大合,極具侵略性,如同一頭下山猛虎,不斷地向陳鋒的陣地發起猛攻,招招不離要害,充滿了帝王的霸道與威壓。

  陳鋒則執白後手,他沉著應對,步步為營,棋風穩健而堅韌。面對皇帝狂風暴雨般的攻勢,他看似處處退讓,防守得滴水不漏,實則在守勢中不斷地化解對方的攻勢,並悄然布下反擊的棋子,如同磐石立於中流,任你風吹浪打,我自巋然不動。

  兩人落子無聲,唯有棋子叩擊棋枰的清越脆響在書房內迴蕩。

  「愛卿看此局,」蕭景貞落下一子,形成一次凌厲的「飛壓」,直指白棋大龍,口中卻似閒談般問道,「像不像我大乾目下之局?黑子勢大,咄咄逼人,步步緊逼,猶如北元鐵騎,橫陳北疆,時時覬覦南下。」

  陳鋒目光凝視棋局,並未立刻回答,沉吟片刻,拈起一枚白子,輕輕落下,位置極其刁鑽,一子點入黑棋看似厚勢的邊緣地帶,如匕首般插了進去。這一落子,頓時讓那片看似堅固的黑勢,隱隱出現了一絲不諧的縫隙。

  「陛下明鑑。」陳鋒這才開口,聲音平靜,「黑棋雖鋒芒畢露,氣勢如虹,然其攻勢過烈,鋒芒過露,已失之剛強易折之理。陛下請看,」他抬手指向方才落子之處,「其根基看似雄厚,實則存有疏漏。白棋看似柔弱,處處隱忍,然根基穩固,韌性十足。只需穩住陣腳,固守待機,暗中積蓄力量,尋其薄弱之處,如臣方才這一『點』,待其攻勢衰竭,鋒芒鈍折之際,便可……」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在棋盤上畫出一個凌厲的弧線,點在黑棋中腹看似無法撼動的大龍脖頸要害處:「一舉掐斷其氣脈,屠其大龍!勝負之機,在於隱忍與後發制人!」

  這一席話,既是論棋,更是論國策!將固本培元、隱忍待機、尋隙反擊的戰略思想,寓於棋局之中。

  蕭景貞的目光隨著陳鋒的手指移動,落在那關鍵的一「點」和最後指向屠龍要害之處,眼中精光爆閃!他拈起一枚黑子,懸在棋盤上方,卻遲遲未曾落下。良久,他眼中銳利的光芒漸漸轉為一種深沉的思索與一絲難以言喻的激賞。

  棋局仍在繼續,但攻守之勢已在悄然轉換。陳鋒的白棋經過漫長的隱忍與精妙的鋪墊,終於抓住蕭景貞一次略顯急躁的打入,強手迭出!白棋如同積蓄已久的奔流,以一連串精準而狠厲的「扳」、「斷」、「刺」、「挖」,硬生生在看似鐵板一塊的黑棋大龍腰部撕開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黑棋巨龍首尾難以兼顧,氣息斷絕!

  最終,棋局終了,數子。當張德海報出「白勝半子」時,蕭景貞臉上的表情先是愕然,隨即化作更洪亮的笑聲,他指著陳鋒,笑罵道:「好小子!好個陳鋒!竟敢贏朕!滿朝文武,與朕對弈者不知凡幾,敢贏朕的,你還是頭一個!」

  陳鋒連忙起身請罪:「陛下棋力雄渾,銳不可當,臣僥倖而已。是陛下胸懷寬廣,容臣放肆。」

  「恕什麼罪!朕輸了便是輸了!棋盤之上,各憑本事,何罪之有!」蕭景貞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眼中再次閃過那抹複雜難明的情緒,他看著陳鋒,悠悠地說道,「你這棋風,這後發制人、一擊必殺的手段,像!太像了!像極了朕的一位……一位許久未見的老朋友啊!」

  蕭景貞撫掌而嘆,眼中再次閃過那種極其複雜、混合著懷念、感慨與一絲深沉的複雜光芒。

  一局棋罷,蕭景貞對陳鋒的欣賞之情,已是溢於言表。

  他從御案的龍紋筆筒旁,拿起一塊純金打造、雕刻著盤龍紋飾的令牌,遞給陳鋒。

  「拿著。」蕭景貞語氣隨意,「這面金牌,見此牌,如朕親臨!你在京中行走,無論皇親國戚、公卿大臣,若有不長眼的敢刁難於你,或遇不平阻攔難行之事,盡可出示此牌!朕倒要看看,在這金陵城裡,誰敢違逆朕的旨意!」

  御賜金牌!如朕親臨!

  陳鋒心頭狂震,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他立刻拱手推辭道:「陛下!此恩……天高地厚!臣,萬萬不敢受!」

  「讓你拿著便拿著!」蕭景貞語氣不容置喙,將金牌放入陳鋒的手心。入手沉重冰涼,那金龍仿佛要破牌而出。

  「臣,叩謝陛下天恩!陛下隆恩,臣萬死難報!」陳鋒再次深深叩拜。

  蕭景貞滿意地點點頭,目光掠過陳鋒恭敬的身影,投向御書房外逐漸升高的日頭,眼神深邃難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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