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太醫診治
宮裡的馬車平穩而快速,車輪滾滾,碾過青石板路,發出單調而有節奏的聲響。陳鋒端坐在車廂內,閉目養神,思緒卻如同窗外飛速倒退的景物,翻湧不休。
他一遍遍地回味著方才在御書房內,與皇帝蕭景貞的每一次對話,每一個眼神,每一個細微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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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拜。叩首。每一次膝蓋接觸冰冷堅硬的金磚,每一次額頭觸及地面,那種刻入骨髓的屈辱感都讓他胸口發悶。自己一個來自二十一世紀,信奉人人平等的靈魂,骨子裡就沒有「跪」這個基因,靈魂深處對「跪」這個動作有著本能的抗拒。可在這皇權至上的世界,為了活下去,為了護住月顏和三弟,他必須低下那來自異世的驕傲頭顱。
這種感覺,讓他極不舒服,仿佛有一種無形的枷鎖套在身上,壓抑著他的本性。
他暗暗攥緊了拳頭。總有一天,他要站到足夠高的位置,高到……不用再向任何人下跪!
他仔細復盤著皇帝的言行。外界風評,都說當今聖上年邁體衰,近年來沉迷於黃老之術,性情也變得優柔寡斷。但今日真正面對面,陳鋒才真切地感受到,那看似清癯的身軀里,蘊藏著的是何等恐怖的威壓!那股久居上位、生殺予奪的帝王氣場,比他前世見過的任何一位身居高位的首長都要強大得多!
那看似溫和的笑容背後,藏著的是深不見底的城府;那雙偶爾渾濁的眼眸深處,閃爍的是洞察人心的精光。這哪裡是什麼年邁體衰的昏君?這分明就是一個將權術玩弄於股掌之間、心思深沉如海的老狐狸!
老皇帝……當真是個老陰比!
想著想著,一個巨大的疑點在他心中緩緩升起,揮之不去。
皇帝對自己妻子林月顏的關心,似乎……超出了一個君主對臣子妻室的關心恩寵。
從聽到林月顏為他擋箭時的那瞬間的震怒,到立刻派太醫院院判親診、賞賜千年人參、雪蓮這等宮中都罕見的珍貴藥材……這份關心,顯得有些「過度」和「急切」了。
一開始,陳鋒以為這是皇帝籠絡人心的帝王之術,是為了向他,向鎮北侯府,展示皇恩浩蕩。但細細回想,皇帝在提及林月顏時,那細微的情緒波動,那種摻雜著關切、怒意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愧疚的複雜眼神,似乎並不僅僅是出於對自己的惜才。
愛屋及烏?似乎也說得通。但……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一一個荒誕又大膽的念頭,猛地從他腦海中閃過:林月顏……該不會是皇帝流落在外的私生女吧?
這個念頭一出,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隨即又自嘲地搖了搖頭,這太離譜了,簡直比小說里的故事還要狗血。
據他所知,十八九年前,皇帝還在舊都長安,更是從未去過冀州。而林月顏出生在北地冀州,兩地相隔何止千里,怎麼可能扯上關係?
他將這個荒唐的念頭強行壓下,歸結為自己多心了。或許,真的只是皇帝愛才心切,或許,是自己今日精神太過緊繃,導致疑神疑鬼。又或許,是自己的神情與那位故人太過相似,勾起了皇帝的舊情,所以才對自己格外恩寵,連帶著對自己的妻子也多了幾分關照。
對,一定是這樣。陳鋒在心裡對自己說。
馬車緩緩停下,鎮北侯府那熟悉的朱漆大門已在眼前。
陳鋒剛掀開車簾,便看到林月顏正倚著門框,翹首以盼。她臉色仍有些蒼白,但精神好了許多,見到陳鋒安然無恙地下車,眼中瞬間迸發出光彩,快步迎了上來。
「大哥!」
而站在她身後的,是葉承和關無情,葉快步跟了上來。
陳鋒向車夫道謝,目送馬車離開。
「夫君!」林月顏走上前,聲音微微顫抖,「你……你可算回來了!」她上下打量著陳鋒,仿佛要確認他是否完整無缺。
「大哥!怎麼樣?那皇帝老兒……咳,陛下他沒為難你吧?」葉承急切地問道,差點把心裡話說出來。
關無情雖然一言不發,但那雙冰冷的眸子也緊緊地盯著陳鋒,眼神中的詢問之意同樣明顯。
「沒事,都好。陛下寬厚仁德,對我很是賞識。」陳鋒笑著上前拍了拍葉承的肩膀,示意他安心。他又轉向林月顏,握住她冰涼的手,投去一個安撫的眼神,柔聲道:「讓你擔心了。陛下只是問了些話,還誇了我的詩,一切順利。」
林月顏也鬆了口氣,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陛下聖明,夫君平安就好。」
陳鋒笑著點頭,將御書房中那些關於詩詞、棋局的交鋒,以及皇帝對「一陣風」匪患、淮水截殺的震怒等場面上的事情,揀能說的簡單提了提。至於皇帝初見自己時那異樣的眼神以及那塊燙手山芋般的御賜金牌,他則隱去不提。
這些事說出來,除了讓他們徒增擔憂,別無益處。
關無情眉頭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顯然不信事情如此簡單,但他識趣地沒有追問。
眾人簇擁著陳鋒和林月顏剛回到清竹苑,剛換下官服,還沒來得及坐下喝口茶,前院就傳來一陣不小的騷動。
「聖旨到——!太醫院院判王大人奉旨為忠武校尉夫人診脈——!」
尖細的唱名聲傳遍整個侯府。
葉忠管家腳步匆匆地進來稟報,臉上帶著難以抑制的激動:「公子!夫人!宮裡來人了!是太醫院的王院判!王院判親自帶著醫官,捧著聖旨和賞賜的藥材,說是……奉旨來為夫人診治!」
這番動靜,立刻震動了整個鎮北侯府。
太醫院院判,那可是專為皇親國戚、一品大員診病的御醫之首,等閒的王公大臣都請不動他。如今,竟為了一個五品校尉的夫人,親自出診!這是何等的聖眷!
葉忠管家激動得老臉通紅,連聲道:「快!快開中門!迎接天使!」
只見一隊身著宮中服飾的內侍,簇擁著一位身著緋色官袍、氣度沉穩的老者,正是太醫院院判王院判。他身後跟著兩名醫官,手裡捧著明黃的聖旨,以及數個用明黃綢緞覆蓋的托盤,裡面隱約可見人參、靈芝、雪蓮等名貴藥材的輪廓。
「王院判!有勞了!有勞了!」葉忠連忙上前見禮。
王院判態度出奇地溫和:「葉管家客氣了,此乃陛下口諭,命下官務必為夫人仔細診治,不敢有絲毫怠慢。」他轉向陳鋒和林月顏,拱手道:「陳校尉,夫人,請。」
林月顏受寵若驚,連忙在陳鋒的攙扶下回到內室。王院判親自為林月顏診脈,問得極其詳細,又查看了肩頭傷口的癒合情況,最後開了一劑溫補調理的方子,叮囑了諸多注意事項。
「夫人箭傷處置得法,餘毒已清,如今只需安心靜養,按時服藥,輔以這些藥材滋補,月余便可恢復如初。」王院判溫和地說道。
「多謝王院判,勞您費心了。」林月顏感激道。
「夫人言重了,此乃下官分內之事。」王院判再次拱手。
林月顏心中既是感動又是惶恐。而陳鋒,看著眼前這番景象,心中那剛剛被壓下去的疑竇,再次不可抑制地冒了出來。
皇帝的恩寵,來得太過突然,也太過……豐厚了。
送走王院判一行,整個鎮北侯府都沉浸在一種巨大的榮耀感中。皇帝親賜御醫為臣子家眷診治,這是何等的恩寵!葉忠看著那些珍貴的御賜藥材,激動得眼眶發紅,連聲道:「侯爺!侯爺若是在此,不知該有多高興!」
太醫院院判奉旨親診,御賜名貴藥材的消息,如同長了翅膀,以驚人的速度傳遍了金陵城的權貴圈子。
太子東宮。
「哦?太醫院院判王院判親自去了鎮北侯府?還帶著御賜藥材?」太子蕭承稷放下手中的書卷,溫潤的臉上露出一絲訝異,隨即又恢復平靜,「父皇愛惜人才,此乃常理。鎮北侯府……葉擎蒼舉薦的人,父皇多加照拂,也是應有之義。」他語氣溫和,似乎並不在意,但侍立一旁的東宮屬官,卻敏銳地捕捉到太子殿下眼中一閃而過的凝重。
十四皇子府。
「好!好一個陳鋒!」十四皇子蕭承鋒猛地一拍桌案,眼中精光閃爍,「剛入京就得了父皇御賜金牌,如今連他夫人都有太醫院院判親自看顧!本王愛妃當初染了風寒,想請那王院判都請不來!這份聖眷,連本王都有些嫉妒啊!看來本王這位父皇,是真看重他啊!」他看向身邊一位身著甲冑的將領,「舅舅,此人……必須儘快摸清底細!若不能為我所用……」
後面的話他沒說,但眼中的厲色已說明一切。他身旁的武威將軍寧修,眼神沉凝地點了點頭。
丞相府。
右相柳越正與幾位心腹官員議事,聽聞消息,他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呷了一口,淡淡道:「陛下恩寵,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一個初入京城的五品校尉,縱有些微末才華,又能翻起多大浪花?盯著便是,不必大驚小怪。」
他語氣平淡,仿佛在談論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書房內原本輕鬆的氣氛,卻莫名地凝重了幾分。
武安侯府。
秦元正在書房擦拭他那杆久未飲血的丈二點鋼槍。老管家秦福低聲將消息稟上。秦元擦拭槍桿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如常,只是那雙如寒星般的眸子,似乎更冷了幾分,淡淡地「嗯」了一聲,再無他話。
一時間,陳鋒這個名字,連同他那神秘的夫人林月顏,成了金陵城權貴圈子裡熱議的焦點。羨慕、嫉妒、好奇、警惕……種種目光,如同無形的網,悄然籠罩向鎮北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