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2章 說徐公


  從武安侯府出來,秦福親自駕著馬車送三人回鎮北侯府。馬車行至侯府門口,秦福恭敬地攙扶林月顏下車,又對陳鋒道:「公子慢走,侯爺吩咐了,有事隨時差人來說一聲。」

  陳鋒點頭致謝,目送馬車離去。葉承站在一旁,還有些恍惚。他眉頭微蹙,似乎還在消化上午那場信息量巨大的談話。偶爾抬眼看向陳鋒,眼神里除了敬畏,還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他想起大哥在演武場上侃侃而談的模樣,想起秦元那句「你這腦子是怎麼長的」,心中既自豪又有些酸澀——原來自己一直引以為豪的「大哥」,早已走在了比他想像中更遠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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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弟,怎麼了?」陳鋒見他神情呆滯,笑著問道。

  葉承猛地回神,撓頭道:「大哥,我……我剛才還在想,秦叔說要將那一成利全部用於邊軍,連侯府開銷都不能動。這……這也太狠了!可我越想越覺得,秦叔不愧是軍中泰斗,眼光比咱們長遠太多了!」

  陳鋒拍了拍他的肩:「秦叔心裡裝著的是數十萬將士,豈會為一己之私?」

  「武安侯爺,的確是國之柱石,心懷天下。」她輕聲道,手指輕輕撫平陳鋒直裰上的褶皺,「夫君能得他如此看重,是夫君的福氣。」

  隨即,她又有些擔憂地看著陳鋒:「只是……徐爺爺那邊,他一生清高,最是厭惡商賈之事。我們此去,將這充滿銅臭味的計劃說與他聽,他……會同意嗎?會不會反而覺得夫君你……不務正業,被俗務所染?」

  陳鋒握住她的手,掌心傳來的溫度讓林月顏心頭一暖。

  「放心。對什麼人,說什麼話。對武安侯這等殺伐決斷的軍中統帥,我們便要直抒胸臆,談軍國大計,論利弊得失。」

  「而對徐爺爺這等一生風骨的文壇泰斗,我們便要……談風雅,論文脈傳承,讓他看到這俗事背後,那份對讀書人的尊重與扶持。」

  林月顏看著丈夫眼中的光,心中的憂慮散去大半。她知道,這個男人總能在看似無路之處,辟出一條坦途來。

  「奴家信夫君。」她低聲道,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輕輕為陳鋒拭去額角細微的汗珠,「只是……徐爺爺最重清名。咱們帶去的禮物,還需再斟酌斟酌。」

  陳鋒點頭。早先準備的謝禮是一盒上等徽墨,此刻看來,怕是不夠分量。

  林月顏從隨身的布包中取出一個布卷,打開來,是一卷手抄的《孝經》。紙張泛黃,顯然是用書院後山晾曬的竹紙所制。字跡娟秀工整,每頁邊角都有細緻的注釋,筆鋒圓潤中帶著骨力,顯是抄錄時下了極大功夫。

  「這是奴家這幾日抄的。」林月顏解釋道,指尖輕撫過紙頁,「徐爺爺一生以孝治學,最重《孝經》。奴家不僅抄錄正文,還將歷代大儒的註解,擇其精要,附於頁邊。又在卷末,附了自己一點淺見……」

  陳鋒翻看幾頁,見注釋處字字珠璣,既有對經義的深刻理解,又有結合時局的獨到見解,不由得贊道:「月顏,你這註解,比市面上的通行本還要精到。徐爺爺見了,定會歡喜。」

  林月顏臉頰微紅:「哪裡。不過是些淺薄之見。只望能入徐爺爺法眼。」

  葉承湊過來看了一眼,咋舌道:「嫂子,你這字……比我當年在私塾練的強一百倍!這註解也寫得……嘖嘖。」

  「三弟莫要取笑,奴家的字哪有夫君的好看。」林月顏輕笑著將捲軸重新卷好,用素綢系好,「不過待會兒見了徐爺爺,還需三弟多幫襯。你素來爽直,徐爺爺最是喜歡。」

  葉承挺起胸膛:「嫂子放心!俺……我一定把話說得妥妥帖帖!」

  陳鋒與林月顏相視一笑。

  一行三人乘上鎮北侯府的馬車,向城西的長安書院行去。

  馬車緩緩駛過朱雀大街,街邊店鋪林立,人聲鼎沸。葉承掀開車簾一角,看著外面繁華景象,忽然道:「大哥,你說咱們這會所,真能辦成?」

  陳鋒笑道:「有何不能?謝夫人有商路,秦叔有威望,徐爺爺有文名。咱們集齊了天時地利人和,何愁不成?」

  「可我還是擔心,」葉承撓頭,「徐爺爺最是清高,聽說他連朝中大臣的宴請都不去。咱們跟他說開酒樓的事,他會不會……」

  林月顏溫言道:「三弟莫急。徐爺爺雖清高,卻也知『倉廩實而知禮節』的道理。只要咱們說得在理,他定會明白其中深意。」

  說話間,馬車已至長安書院大門。

  三人下車,院內往來穿梭的學子們見到陳鋒,紛紛主動停下腳步,拱手行禮問好,態度恭敬,眼神中帶著欽佩之色。

  「陳兄!」一個清朗的聲音傳來。裴寬從一叢修竹後快步走出,臉上帶著見到故人的欣喜。他今日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直裰,袖口還沾著幾點墨跡,顯然是剛從書齋出來。

  「裴兄。」陳鋒見禮,「正想找你敘敘。」

  裴寬目光掃過林月顏和葉承,略顯拘謹地拱手:「這位想必是陳夫人?久仰。」又轉向葉承,「這位……」

  「這是葉承,我三弟。」陳鋒介紹道,「這位是裴寬裴兄,與我在書院論道時結識,學問精深,為人敦厚。」

  裴寬忙向林月顏行禮,又與葉承見禮。葉承見他文質彬彬,毫無文人的架子,心中喜歡,主動道:「裴兄不必多禮。我大哥常提起你,說你學問好,人也實在。」

  裴寬臉上一熱:「陳兄謬讚了。」

  寒暄幾句,裴寬道:「徐師正在後院書房校閱新刊的《孟子集注》,我引你們過去可好?」

  「有勞裴兄。」陳鋒點頭。

  一行人隨裴寬穿過竹林小徑。秋日的陽光透過竹葉縫隙灑下,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駁光影。遠處傳來朗朗書聲,近處偶有學子低聲討論經義,一派清雅氣象。

  徐文遠的書房在書院最深處,一座臨水的三間瓦舍。推門而入,滿室書香撲面而來。老人正伏案校書,一卷泛黃的古籍攤在案上,他手持硃筆,不時在空白處添注。

  「徐師就在此處,我就不便打擾了。」裴寬拱手告辭。陳鋒等人回禮之後,向書房走去。

  聽到腳步聲,徐文遠抬起頭,見是陳鋒一行,臉上露出慈祥笑容。

  「你們這幾個孩子,怎麼又來了?」他放下硃筆,笑著打趣道,「莫不是會試在即,心中沒底,又來老夫這裡尋安慰了?」

  陳鋒和林月顏上前行禮,葉承也連忙跟著躬身。

  「徐爺爺說笑了。」陳鋒笑道,「晚輩是陪月顏前來,她近日讀《孝經》,有些心得體悟,又知徐爺爺於此經鑽研最深,特來請教。晚輩順道也來聆聽教誨。」

  徐文遠聞言,目光轉向林月顏,眼中滿是慈愛:「哦?月顏丫頭有何見解?說來聽聽。」

  林月顏盈盈一拜,將一個精緻的布包雙手奉上:「徐爺爺,這是月顏近日閒來無事,為您抄錄的一卷《孝經》,並斗膽在旁加了些自己的淺見注釋,還望徐爺爺莫要嫌棄才是。」

  徐文遠接過捲軸,展開細看。他手指撫過紙頁,眼中先是驚訝,繼而轉為讚許。看到註解處,他頻頻點頭,待看到卷末林月顏的跋文,更是眼中放光。

  「好!好字!」他連聲讚嘆,「這字取法鍾繇,圓潤中見骨力,難得的是不刻意求工,自有一股書卷氣。」他又指著註解處,「這些注釋,引經據典,卻不落窠臼。卷末跋文更是……」又問林月顏,「你這註解,可是與鋒兒商議過的?」

  林月顏搖頭:「是月顏自己研讀時所思,不敢妄稱與夫君商議。」

  徐文遠抬頭看向林月顏,眼中滿是欣賞,「難得!難得!將《孝經》與當下時局結合,既不失經義本真,又有現實關懷。老夫閱書半生,見過的才女不少,能有此見地者,寥寥無幾啊!」

  「葉家小子,你可是娶了個才貌雙全的賢內助啊!」

  林月顏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臉頰微紅。

  待三人落座,奉上香茗,氣氛融洽之後,林月顏便按照事先與陳鋒商議好的,作為引子,先是就著方才那捲《孝經》中的幾個疑難之處,向徐文遠虛心請教。

  徐文遠見她問題問得極有水準,更是來了興致,捻須微笑,為她細細講解。

  待一問一答,氣氛更為融洽之後,林月顏才像是無意間嘆了口氣,蹙起秀眉道:「只是……唉,夫君雖有向學之心,奈何俗務纏身。近日裡,他既要用心備考,又要為鎮北侯府的財政困境擔憂,常常深夜不寐,奴家看著,實在是心疼。長此以往,只怕會分了心神,耽誤了學問。」

  徐文遠聞言,果然面露關切之色,看向陳鋒:「哦?竟有此事?鋒兒,鎮北侯府乃國之柱石,怎會陷入財政困境?」

  陳鋒這才開口:「徐爺爺明鑑。侯爺將大半俸祿都用於邊軍撫恤,名下田莊又遭災歉收,府中全靠老底支撐,確是入不敷出。晚輩本想……尋個法子,為府中略解燃眉之急。」

  「何法?」徐文遠問。

  陳鋒坦然道:「晚輩與江南謝氏商行謝夫人,商議在金陵開設一處會所。非是尋常酒樓,而是專為文人雅士所設。」

  徐文遠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他放下茶盞,神色變得嚴肅:「鋒兒,老夫知你聰慧,有經世之才,亦知你重情重義,欲為鎮北侯分憂。但……為何要將寶貴的心思,耗費在這等商賈俗務之上?」

  「你如今聖眷在身,前途無量,當務之急是金榜題名,入朝為官,為國效力。這開酒樓,結交富商,終究是末流小道,恐沾染一身銅臭,污了你的名聲,更會……分了你的心神!」

  他很是失望,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發出沉悶的聲響。

  葉承坐不住了,急道:「徐爺爺,您誤會了!我大哥不是……」

  陳鋒抬手止住葉承,對著徐文遠深深一揖:「徐爺爺教誨的是。晚輩也曾為此事輾轉反側,深恐被世人誤解為追名逐利之徒,更怕辜負了您老人家的期望。」

  「然則,晚輩思慮再三,以為此事,或可化俗為雅,另有一番天地。晚輩想做的,並非一處簡單的宴飲之所,而是一個能為我大乾文壇,略盡綿薄之力的平台。」

  徐文遠看著他,沒有說話,但緊蹙的眉頭略微鬆動了些,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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