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鹿鳴苑
「徐爺爺常教導我們,『文以載道』,『經世濟用』。晚輩一直銘記於心。晚輩以為,學問若不能解決現實之困,不能福澤百姓,便只是空中樓閣,紙上談兵。如今府庫空虛,邊軍糧餉時有短缺,侯府艱難,民生亦多不易。若能以商賈之法,行利國利民之事,取之於民,用之於國,亦不失為一條踐行聖賢之道、經世濟用之路!」
他看向徐文遠,目光真誠:「此會所若能成功,其利之一,可解鎮北侯府燃眉之急,讓戍邊將士無後顧之憂,此非為私,實為公也!」
徐文遠微微點頭,這個理由,倒也說得過去。
陳鋒深吸一口氣,拋出了真正的核心殺招:「然而,以上種種,皆非晚輩今日前來叨擾徐爺爺的重點。晚輩今日與內子前來,是有一件關乎文脈傳承、關乎天下寒門學子前程的大事,懇請徐爺爺玉成!」
徐文遠身體微微前傾:「何事?」
陳鋒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晚輩與內子商議,欲將此會所未來所得之利,取出一成乾股,永久贈予長安書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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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徐文遠猛地一怔,眼中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此一成股,非是贈予徐爺爺您個人,而是以書院之名,設立『長安獎學金』!其每歲之分紅,悉數用於資助書院內家境貧寒、品學兼優的學子,讓他們不必再為束脩、筆墨、衣食發愁,可以安心向學,以待他日金榜題名,報效國家!」
「若有盈餘,亦可用於修繕書院齋舍,購置珍本古籍,讓文脈得以更好地傳承下去!」
「徐爺爺,此非商賈之銅臭,而是以商養文,以俗養雅!是為我大乾,為天下寒門士子,開闢一條新的希望之路!此事,還望徐爺爺能夠玉成!」
「不僅如此!」陳鋒趁熱打鐵,將林月顏昨夜的奇思也一併道出,「晚輩還設想,在會所之內,專設一『文淵閣』,不以盈利為目的,只為弘揚風雅。定期邀請徐爺爺您,以及朝中德高望重的名宿大儒,在此開壇講學,品評詩文,辨析經義。」
「我們會所,願出資設立『金陵詩會』,每月評選佳作,刊印成冊,傳遍天下,以為文壇盛事!」
「晚輩之志,是想將此地,打造成金陵乃至天下文人墨客心中的『蘭亭雅集』,一個真正尊重學問、推崇風雅的聖地!而非一個簡單的銷金窟!」
書房內一片寂靜。徐文遠的手指停在半空,眼中光芒閃爍。他緩緩起身,在書房內踱步,眉頭緊鎖,內心正在激烈鬥爭。
林月顏見狀,輕聲道:「徐爺爺,書院中多有寒門學子。奴家聽夫君說起,有位姓李的學子,家中貧寒,每日只以野菜果腹,卻將省下的錢用來買書。還有位王姓學子,因交不起束脩,險些被退學……」
徐文遠腳步一頓,眼中泛起水光。
「若『長安獎學金』能成,」林月顏聲音輕柔,「這樣的學子,便不必再為生計發愁,可專心向學。他們中,或許就有未來的國之棟樑。」
以商養文!
設立獎學金資助寒門士子!
打造當世蘭亭雅集!
這……這哪裡是商賈的俗務?這分明是一個懷揣著赤子之心、有著經天緯地之才的讀書人,在用一種前所未有的、聞所未聞的方式,在踐行著儒家「達則兼濟天下」的最高理想!
徐文遠轉過身,看著陳鋒和林月顏,嘴唇微微顫抖:「好……好一個以商養文!好一個『長安獎學金』!」
「鋒兒,你……你的這份心胸,這份格局,老夫……老夫遠不及也!」
老人眼中淚光閃爍:「老夫教書育人五十載,見過無數才子,卻從未見過如你這般,將『經世濟用』四字,踐行得如此透徹之人!」
他鬆開陳鋒,快步走到書架前,取下一本手抄的名冊,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面的名字:「你瞧,這是上月因交不起束脩,不得不退學的三個學子。其中這個李青,是老夫看好的苗子,文章有大家之風!若非家貧……」
他長嘆一聲,將名冊輕輕放在案上。
「此事,老夫不僅答應!」徐文遠猛地一拍案幾,眼中神采奕奕,「還要親自為你張羅!『文淵閣』的講席,老夫第一個來坐!那『金陵詩會』的評判,老夫也當仁不讓!」
他踱到窗前,望著院中竹林,沉吟片刻,轉身道:「這會所,既有如此風雅之志,當取一個雅名。」
他甚至興致勃勃地開始構思細節,忽然問道:「對了,這會所,既有如此風雅之志,承載文脈之重,當取一個與之相配的雅名才是。鋒兒,你可有想法?」
陳鋒微笑拱手:「正要請徐爺爺賜名。」
他本來想命名為「一品居」,但若是能有當世大儒親自取名,那噱頭更足,何樂而不為?
他踱了幾步,眼中精光一閃:「有了!《詩》云:『呦呦鹿鳴,食野之苹。我有嘉賓,鼓瑟吹笙。』此乃君王宴飲群臣賓客之樂,亦是求賢若渴之意。此會所,便名為『鹿鳴苑』,如何?既有雅意,又寓意深遠,正合你助力天下英才之志!」
「鹿鳴苑……」陳鋒與林月顏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喜。
「好名字!」陳鋒由衷贊道,「多謝徐爺爺賜名!」
徐文遠捋須而笑:「老夫便知,你會喜歡。」
徐文遠忽然想起什麼,問道:「謝氏商行那邊……可曾知曉這『獎學金』之事?」
「謝夫人已知曉。」陳鋒道,「她對『以商養文』的理念極為贊同,更言明謝家願額外捐資,用於擴大獎學金規模。」
「好!好!」徐文遠連聲贊道,「江南謝氏,不錯不錯!」
徐文遠又道:「這『長安獎學金』,還需定下章程。哪些學子可得,如何評定,都需仔細斟酌。」
陳鋒早有準備:「晚輩已擬了一份章程初稿,請徐爺爺過目。」他從懷中取出一份紙卷,「寒門學子,需經書院考核,品學兼優者方可入選。每年評定一次,確保公平公正。」
徐文遠接過紙卷,仔細看了起來,邊看邊點頭:「好!好!條理分明,思慮周全。」
葉承一直站在角落,這時忍不住插話:「徐爺爺,那……那咱們能去鹿鳴苑嗎?」
「哈哈,有何不可?」徐文遠聞言大笑:「你這孩子,直性子,我喜歡!」
他隨即又道:「不過,此事需做得周全。老夫明日便召集書院中德高望重的幾位老友,共商此事。」
陳鋒拱手:「一切但憑徐爺爺安排。」
……
事情圓滿談妥。
徐文遠興致極高,留陳鋒與林月顏用了午膳。陳鋒等人拒絕不了,只能答應,心中對謝雲娘告罪一聲。
席間,他談興極濃,對陳鋒的策論思路又做了諸多指點,對林月顏的才學更是讚不絕口。
「鋒兒,」徐文遠夾了一筷子青菜,「你可知老夫為何獨獨看重你?」
陳鋒恭敬道:「晚輩不知。」
「因為你的文章,有經世濟用之志。」徐文遠目光炯炯,「當今之世,文人多務虛名,少務實學。你卻能將學問用於解決實際問題,這才是真正的儒者之道。」
林月顏在一旁聽著,眼中滿是驕傲。她悄悄握住陳鋒的手,輕聲道:「徐爺爺說的對。」
徐文遠又對林月顏道:「你也是個明白人。今後要多勸勸你夫君,莫要被俗務所累,耽誤了學問。」
林月顏恭敬應道:「月顏謹記。」
午膳畢,徐文遠心情極佳,竟親自將三人送到書院大門之外,站在石階上,又殷殷叮囑了許久。
這一幕,被院內許多往來、或在遠處涼亭讀書的學子們清清楚楚地看在眼中,頓時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徐文遠身為文壇宗伯、書院院長,地位尊崇,平日即便皇子王爺來訪,也未必能得他親自送出大門。如今竟對陳鋒如此禮遇,眾人不禁紛紛猜測,這位陳校尉究竟與院長談了何等大事,竟能得院長如此青睞器重?
「陳兄今日,必是得了院長真傳!」一位學子低語。
「何止真傳?你瞧院長那神色,分明是將陳兄視作衣缽傳人!」
「難怪上次論道,他能壓過趙景行一頭……」
人群中的趙景行,看著這一幕,神色複雜。他今日本是來向徐文遠請教《孟子》疑難,卻見院長對陳鋒另眼相看,心中五味雜陳。
「此人……」他低聲對身旁同窗道,「胸中丘壑,遠非我等所能及。我……我或許,真的不如他。」
同窗驚訝:「趙兄何出此言?」
趙景行望著陳鋒的背影,輕嘆:「你看院長送他出門的姿態,那是對尋常學子的態度嗎?陳鋒能得徐師如此青眼,必有過人之處。會試在即,我等當以他為鏡。」
人群角落,裴寬看著陳鋒,眼中滿是光亮。他想起前日陳鋒與他探討「以工代賑」時的場景,心中愈發篤定——此人,定能成大事。
陳鋒與林月顏登上馬車。葉承坐在車轅上,興奮地揮動馬鞭。車輪轉動,緩緩駛離書院。
「大哥,」葉承回頭道,「今日這『鹿鳴苑』的事,算是成了?」
「成了。」陳鋒點頭,握住林月顏的手。
林月顏依偎在他肩頭,輕聲道:「夫君,今日多虧了你。若非你將『以商養文』的理念講得如此透徹,徐爺爺怕是難以下定決心。」
陳鋒搖頭:「是你那捲《孝經》打動了徐爺爺。若無你先鋪墊,我後面的話,怕是難入他耳。」
林月顏莞爾:「夫妻同心,其利斷金。」
「大哥,」葉承坐在車轅上,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書院大門,「徐老先生真答應了?」
「答應了。」陳鋒笑道。
「可我還是不明白,」葉承撓頭,「徐老先生不是最討厭銅臭嗎?」
林月顏輕聲道:「三弟,徐爺爺不是討厭銅臭,而是討厭為利忘義。夫君的計劃,是以商養文,以俗養雅,正合徐爺爺『經世濟用』的理念。」
陳鋒點頭:「正是。徐爺爺看重的,從來不是文章的華美,而是其中的經世濟用之志。」
馬車緩緩駛離書院,葉承仍在思索。忽然,他一拍大腿:「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陳鋒問。
「徐老先生看重的,是咱們能用商賈之利,助天下寒門學子!」葉承興奮道,「這比咱們直接捐錢,更有意義!」
陳鋒讚許地點頭:「正是此理。」
林月顏看著窗外飛逝的街景,輕聲道:「鹿鳴苑……徐爺爺取的這個名字,真好。」
「是啊,」陳鋒握住她的手,「既顯文脈傳承,又合雅集之意。」
……
次日清晨,長安書院的告示欄前,圍滿了學子。一紙墨跡未乾的告示貼在正中:
「長安書院告學子書:
為助寒門學子向學,特設『長安獎學金』。凡家境貧寒、品學兼優者,皆可申請。首期資金,由『鹿鳴苑』會所一成乾股所出。詳情請詢院務處。」
告示下方,是徐文遠親筆題寫的「鹿鳴苑」三字,蒼勁有力,自有一股文人氣節。
「鹿鳴苑?」一位學子念道,「這是什麼?」
「聽說是陳校尉與江南謝氏合辦的會所。」旁邊有人答,「專為文人雅士所設。」
「難怪徐師如此看重!」一位瘦弱學子擠到前面,眼中含淚,「我……我或許有希望繼續讀書了!」
他正是昨日徐文遠提到的李青。